作者:银山暮雪
“朕看你是沉溺温柔乡,没心思做别的事,连魂都丢了。”萧闵跳下马来,扬手将长枪向后一抛,立刻有随侍接下,将长枪稳稳地插回兵器架上。秦肃拱手垂目,余光瞥见萧闵那双玄色缂金长朝靴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如此徘徊,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因何原因酝酿着没说。秦肃等了半晌,才听萧闵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朕听说,你那新妇对你诸多挑剔,瞧不上眼,其实要更相中你兄长那样的,是不是?”
秦定远侯膝下二子,兄长秦宽,才高八斗,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是诗书中常写的谦谦君子,与其弟秦肃大为不同。前安国公陈奉尹与定远侯私下交好,在妻子尚怀胎时,两家便定下婚约,若生为女儿,则指给秦家做媳妇。后来一瞧,果是女儿。然而,秦宽早在陈姑娘及笄前就已娶妻,两家指腹的婚约,便只能由秦肃替上。
陈姑娘进了秦肃的门后,不出半月,外头便流传出许多风言风语,说是陈姑娘对此婚事极为不满,过门当日就给秦统领挂了脸子,往后更是诸多龃龉,动辄争吵,闹得府中下人都苦不堪言。
秦肃有回在外与同僚喝酒,喝上了脸,被一众人好奇地催促探问,便诚实地叹道:“她嫌我粗人一个,不如我兄长文雅,讨人喜欢。我同她讲话,她嫌我三两句讲不出好听的;同她做什么事,便嫌我笨手笨脚;有何不快了,又嫌我并不体贴……”
这话传到萧闵耳朵里,令他连日不虞的心情稍宽,于是对秦肃多有照拂,还平白赏了他二十匹绢布,叫他得空去给新妇裁衣,以讨其欢心。谁知前两日,他途经秦府,见陈姑娘与秦肃夫妻二人竟真变得和和睦睦,蜜里调油,哪有半点挑剔的样子,顿时又十分不平起来,使他见了秦肃便觉得哪哪儿都不顺眼。
秦肃浑然不觉,听了萧闵如此问话,只是心生感动,道:“多谢陛下关怀,内人如今对属下并没有何挑剔的地方……”
萧闵道:“是么?”相当不是滋味。顿一顿,又道,“你送她几件新衣,她便瞧你顺眼了?”
秦肃道:“倒也并非如此……”
萧闵冷冷道:“你说来。”
秦肃不知萧闵为何对他家事关照至此,荣幸之余,还有些赧然,道:“其实也没甚么别的,起先确是依照陛下所说,给她裁了新衣,又送了许多胭脂首饰……”
萧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平日里给徐未宁赏过不知多少东西,徐未宁一面受宠若惊,大谢皇恩,一面对他照常敷衍无误。根本没有真正的感恩之心。
“后来呢?”
“后来,属下在巡城时,不慎中了歹人的招,受了轻伤,叫她精心照料了几日……”
萧闵自十岁以后,就再没生过病,在战场之外,也从未受过伤。他抱起胳膊,思忖片刻,又问:“她若不是先看你顺眼了,又怎么会有心来照料你?”
秦肃道:“在此之前,属下已照着她的话,得空时去读了些书,向兄长的作风学习……”
“朕看你也没学得多少。还是粗人一个。”
秦肃不敢辩驳,低头应是。萧闵瞪了他片刻,道:“她说什么,你便照做什么,那她要你缩到六尺高去,你也能缩到六尺高去?”
“内人不曾叫属下缩到六尺高……”
话没说完,萧闵一甩袖子,板着脸叫他滚了。
他回徐府转了一圈,没见到徐未宁,便又折回宫里去找。路遇禄公公,问道:“徐未宁呢?”禄公公笑道:“徐大人还在政事堂里呢。奴才才使人去给几位大人送些吃食。”
萧闵点一点头,抬脚往政事堂去了。
三项改制的提议在萧闵手下通过后,徐未宁便开始着手处理落实事项,这些天忙得昏头转向。政事堂中共五位官员,其中宰相姜轸一人,参知政事有四人,其中有三人都与徐未宁政见不合,对改制一事相当反对,屡屡上书表态,却被萧闵一力驳回;另有一人态度居中,既不赞成,亦不反对。
在此种情境之下,堂中气氛竟还算得上平和。徐未宁忙里偷闲,吃了一块桃花糕,软糯清甜,十分合他的心意,便问一旁的姜轸道:“姜大人,要不要用些点心?”
姜轸道:“多谢徐大人,老夫近来内虚火旺,吃不得甜。”
徐未宁闻言,十分遗憾,问过一圈,最后自己全吃掉了。不一会儿,堂门大开,陛下驾到。所有人起身行礼。萧闵道:“起来罢。”让几人坐回位上,又道,“朕来瞧瞧诸爱卿,这段时间甚是辛苦。”
许参政道:“承蒙陛下关照,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萧闵微微颔首,又道:“徐参政。”
徐未宁道:“臣在。”
“你出来。朕有话同你说。”
众目睽睽之下,徐未宁只得跟在他后头出去,穿过长廊,走到一处无人的宫墙旁停下,问道:“陛下要说什么?”
萧闵回过身来,盯着他看了许久,伸出手来,先替徐未宁整了下斜了的衣襟,又将手臂绕到后面扶正他的发簪,道:“虽说新政才推行不久,正是忙乱的时候,但也不要一门心思地耗在里头,多亏待了身体。朕瞧你,短短几天,清减不少。叫朕心疼得很。”语气循循善诱,温和可亲。
“……”徐未宁微微地张开了嘴,神情仿佛青天白日里撞见了鬼。
五日前的萧闵还气急败坏地叫他“等着”,既不知要他等什么,也不知要他等到什么时候,总之没有下文。或许是要等到地老天荒。两日前,徐未宁想起林方砚那张红帖还放在正堂里忘了收好,便去翻了出来,恰巧被萧闵撞见,于是又气急败坏地将那红帖抽走了,下落不明。昨日,几十名新进士集见徐未宁,其中有个相貌清俊、举止端方的后生,与徐未宁聊得投机,在众人散去后多留了半刻钟,更是使萧闵在屋中团团转了大半晚,徐未宁装睡之际,都能感受到那道恨不得烧穿自己的视线。
“走罢,”萧闵捉住徐未宁的手,道,“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先回去沐浴歇息。”
徐未宁略微一动,便觉萧闵将手掌收紧了,万万不许他把手抽出去。徐未宁再使了些劲儿,一心要把手抽出来,萧闵虽有不甘,也只得先把他放开,随即便见徐未宁并起二指,隔空朝他飞快一点。
萧闵:“?”
这是觉得他鬼上了身,在作法驱他。
萧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压了下去,佯作没见到徐未宁的动作,微微一笑,道:“走罢,明郎。”
回到府上,门房又给徐未宁递来一封请帖。这回是姜轸亲自托府上小厮送来的,请徐未宁过几日去姜府参加春日宴,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一同宴饮游猎。徐未宁虽既不会饮酒,又不会打猎,但去结交一些人物还是很可行的,便将请帖收起了。
他叫人打了热水回屋,泡进浴桶里,把小半张脸都埋进水里,十分惬意。
徐未宁沐浴时,萧闵便转身去了书房,从屉子里取出一根桃木枝,坐在书案后,动手削去枝旁叶子,把木枝削成一根利落的直棍后,开始在枝头精雕起祥云形状。
他曾给徐未宁送过一支亲手削的桃木枝,被徐未宁弄到了再也找不见的旮旯角去,他还为此气恼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再做一支便罢。做到半途,他抵着刀背的拇指向旁歪了一下,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背。
那只一道很浅的伤口,连血都只现红色,不见流出,萧闵于是故技重施了几回,终于看着很像样子,才拿起做好的桃木簪,施施然回屋去找徐未宁了。
两个小厮正在屋外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见萧闵来了,忙规矩站好。萧闵推开门,听厢房里十分安静,料想徐未宁或许睡去榻上了,便先进了寝屋,看了一看,没见到人,才又折返回去,到堂屋里找徐未宁。
才进堂屋,他便骤然顿住了脚。
“徐未宁!”
但见徐未宁歪着脑袋,靠在浴桶边沿,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的身体在冰凉下来的水中泡得青白,脸上却浮着绯红的热晕,正昏昏地吸气。萧闵当即上前把他捞出水来,用自己的外袍裹着擦干,塞进被子里,向房外叫道:“传大夫来!”
屋外的小厮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萧闵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连忙跑去传大夫。大夫给徐未宁瞧过,只是受凉得了风寒,并无大碍,扎过针后,道:“等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翠云守在徐未宁的床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汗。徐未宁原本昏睡着,忽然把眼睛睁开条缝,醒了过来。翠云低声道:“徐公子,怎么醒了?睡一会儿吧。”说着,伸手去挡徐未宁的眼睛。
徐未宁眼前陷入漆黑,看不见了,耳朵还清楚得很。萧闵在房外怒斥小厮的声音一丝不漏地传了进来。他叹了口气,弱弱道:“陛下在外头骂人,我实在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小徐:这就对了。我真以为见鬼了。
第55章
然而, 连日的忙碌与突如其来的风寒还是使徐未宁抵不住睡去了,梦里都隐约回响着萧闵呵斥的声音。
这一觉睡得不沉,他在夜间总是反覆地醒来, 莫名其妙,迷迷糊糊,发一会儿愣, 又接着做回梦去。一梦也断断续续的, 不成连贯。他梦见自己正被一只沉重的长毛犬压在身下。那犬体型奇大,能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闷在毛里,随后一动不动, 热得他实在受不了了,拼尽全力挣扎扭动起来, 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情急之下, 浑身冒汗。终于在猛一蹬脚后,惊醒过来, 眼前正对上萧闵汗津津的胸膛,方知那长毛犬原来是这位萧陛下。
萧闵只把被子草草盖到胯骨处,上身仅着一件薄薄中衣,而且衣衫半敞,袒出胸膛,却滚烫得像一尊火炉。他将徐未宁连人带被搂在怀里, 徐未宁刚一蹬脚,他就半睡半醒地伸出手去,先摸了把徐未宁的脸, 又伸进被子里摸徐未宁的后背。徐未宁的衣裳已全部汗湿了,半热半凉地贴在背上。
接着, 徐未宁见他坐起身子,出了外间。不一会儿,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回来,揭开被子,两手熟练地扯了几下,转眼就把徐未宁剥得一干二净,又利落地给他换上了新的。
徐未宁眼见他还要热腾腾地来烤自己,连忙大翻一个身,贴在里侧的墙上,道:“热得很,热得很。”
萧闵见他醒了,便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已能见到一片灰蓝,渐渐地蒙蒙地亮起来了。
徐府里没有太监,每日来唤萧闵二人晨起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名叫朝月,暂由翠云带着做事,等翠云过两年出府嫁人去了,她便要顶上翠云的位子,管理府中大小事务了。
朝月知道徐未宁正在病中,要好好休养着,于是进门时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什么动静,隔着床帷,小声叫道:“陛下,到时辰了。”
萧闵道:“朕已传旨,今日免朝。你退下吧。”
等朝月退出门外,徐未宁问:“陛下怎么不上朝?”
萧闵冷冷道:“谁知你连沐浴也能晕倒过去?真是叫朕大开眼界,几十年里,从没见过这样的。”
徐未宁道:“那并不是晕倒,只是略有些犯困……”
他的烧热已退,又离萧闵有了段距离,身上微凉,十分松快,但并不想立刻起来,于是一声不吭地赖着。
徐未宁曾经在东宫里时,动辄便钻回被子里窝着,萧闵不来找他,他又无事可做的期间,便常常地睡大半天。自从重新入朝为官后,徐未宁就再没像那样久睡过了。这时偶发风寒,生个小病,他倒有种歇了口气的感觉。
萧闵又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脸。他向后缩了下脑袋。萧闵不许他躲,把他拉近了,从脸到脖颈都摸了一遍,的确没再发热了,才哼道:“你这回倒是痊愈得很快。”
一整夜里,徐未宁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萧闵也跟着睡不踏实。他一闭眼,就止不住想起重生的初期,也是在这个时节,徐未宁高烧不退,一连烧了十几日,太医诊过,说是得了风寒,但又绝不如风寒那样寻常,整个人烧得几乎只剩进的气,不剩出的气,每日的药大碗大碗灌下去,都不见人醒。
那时候,萧闵以为他就要那样病死了。
自那之后,徐未宁便总一副缠缠绵绵病弱之躯的样子,一路坏到了底,以至于萧闵昨夜看见浴桶里青白冰凉的徐未宁,再听大夫说了句“风寒而已,不必忧虑”,一瞬间血液直冲上头顶,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不必忧虑?不必忧虑的话他听过许多回,回回都是庸医糊弄他的把戏。于是他每回在夜间惊醒时,便要先碰一碰徐未宁身上是否余热,若尚且余热,便松一小口气,然后去摇动徐未宁,等徐未宁茫然地把眼睛睁开条缝,对着空气惺忪发愣,他才松一大口气,继续搂着他睡了。
徐未宁顺着话接道:“其实呢,臣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往常有什么小病小痛呢,过两天都能好得全了……”
萧闵道:“是么?”
徐未宁点点头道:“不但如此,命也是硬得很……”
他打了个呵欠,决定趁着此时再眯一个时辰,只怕一会儿饿了再睡不着。他近来很容易饿。好在长期喝的中药已经停了,不必再有忌口,于是他叫翠云去买了个巴掌大的食匣子回来,每日往里头装些零散吃食,藏在袖子里,在政事堂里批公文时偷摸着吃,吃到了不好吃的,便大方地问姜轸要不要吃些。一来二去,连姜轸的口味都摸清了。
“徐未宁。”
才将眼睛闭上,徐未宁就听萧闵叫他。
徐未宁不为所动。
他被萧闵一把拉了过去,与他前胸贴在一起。萧闵感受到他一呼一吸间,胸前微微地起伏着,心脏清楚地撞在肋骨上。
或许是到了清晨,空气里湿润的薄雾从门隙里漫进屋内,使屋里凉了下来,徐未宁再被萧闵搂在怀里,也不觉得热了,心知萧闵轻易不会把他放开,要想钻出去又要费很大一番力气,便随他去了。
将要会见周公时,忽听萧闵又在他耳边叫了一声:“徐未宁。”
徐未宁的睡意顿时被这一声叫得一干二净:“……”
“朕从来没有过后悔的事情。”萧闵轻轻地说。他的手抚在徐未宁的背上,越摸越觉得那两块肩胛骨凸得厉害,那腰窄得一折便断,“朕的母妃从小便教导朕说,覆水难收,悔之晚矣,既做出过什么事情,就万万回不得头。做了对的事,没有回头的必要,只管一意往前;做了错的事,没有回头的余地,只管将功补过。”
徐未宁也不知他为何在这时忽然讲起人生道理,扰他好梦,叹了口气,道:“太妃娘娘讲得实在很有道理……”
“但是朕现在后悔了。”萧闵道。
“朕如今时常在想,若是做了错事,却又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那又当怎么办呢?”
徐未宁道:“呃,这个……”
“若你真的……”萧闵顿住,收回后半句话,“朕要怎么办呢?朕每回想到,心里都后怕得很:若是你去年生辰前的高烧褪不去怎么办呢?若是当初那箭再更偏一些怎么办呢?若是那毒没得解药怎么办呢?若是没有重活一回的运气怎么办呢。朕其实……”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道,“朕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过了许久,徐未宁缓缓道:“啊。”
“上辈子,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引兵造反,被朕识破,道是怕朕将你折腾到死,所以干脆利落地先自行动手了。但朕那时没想要你的命,徐未宁。朕想着把你关起来便罢了,反正你败局已定,慕容栩已死,你无论如何再翻不起风浪,朕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了,把你关起来,以前该如何,往后便继续如何,你以为整整十三年……”萧闵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似乎有点微微的颤抖,“你以为整整十三年对朕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徐未宁,你真是好没良心。”
“朕起初是见你漂亮得很,带在身边解解闷子也好。正巧那时姬皇后势重,且总想着法子来落朕的把柄,前后送了不少人过来,你也不是不晓得。那些人,朕没心思去碰,身边来去就你一个。你既爱讲好话哄朕,又常依着朕这那,朕当你一片真心,所以朕也对你一片真心,先封你做昭妃,是原想等朝里风波消散些后,再将你的位份升作皇后……”
萧闵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未宁,朕对你是真心的。”
徐未宁不敢吱声。
空气里静默半晌,萧闵垂下头去,看了眼徐未宁,心知徐未宁没有睡着,便起身去取来了昨夜削的那只桃木簪子,塞进徐未宁手里。徐未宁定睛一看,这与曾经那支削得一模一样。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手里什么没有,要赏什么东西,随手就能赏出去了,不用费心神,也不用费力气。朕唯独给你的扇子题字,给你削簪子,给你求玉佩,给你侍弄花草……你,你就没给朕送过什么东西。单绣过一条手帕,也是为了哄朕才做的。你有什么东西在朕手里,也全是朕自己讨来的。哼。徐未宁,你是一点也没把朕放在心上。”
萧闵翻身平躺,瞪着帐顶,不想看徐未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