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山暮雪
“各位莫慌!本官已听说各位迫于饥寒,受匪祸乱,不得已才落草为寇,其实万万没有要与官家斗争到底的意思。官家对作乱贼寇,就地诛杀,绝不赦免半分;但若非人本愿,有何冤屈,都可与本官一一道来!下山之后,便与各位发派粮食衣物,都回家去。从今往后,再不得作寇劫道,占山为王!”
土匪们听闻此言,纷纷停下脚步,往叫声处望去,看见高头马背上骑着两人,远远地立在寨口边上,喊话的是坐在前面那位年轻男人,面色玉白,容光照夜,通身的清正气质叫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愿意随着他一块儿离开;又见他身后那位高出八寸的男人面冷如霜 ,不怒自威,浑身带着一股沙场上浴血杀伐的气场,顿时两股战战,只想跪求饶命,保管自己再也不敢与匪寇为伍。
山脚下的官兵们接到命令,也上山来,将偌大的几处寨子彻底搜了一遍,共搜出了千余人,分批带下山去,暂且散置在城外行营里,并叫已归顺的那群分别指认,若其中混有恶匪,就拉下牢去,与张驴儿等人关在一起,择日处理。放火烧县衙的黄六也被提了出来。他脸色灰白,两腿抖得不成样子,被押着从徐未宁身旁路过时,忙不迭喊道:“徐大人,徐大人!”
徐未宁止住官兵,指着黄六问:“这位也已归顺于朝廷,怎么连他也押下去?”
官兵恭敬道:“是陛下的命令,此人火烧县衙,劫走朝廷命官,罪不可赦,按律惩处。”
徐未宁道:“此人叫本官找到破贼之道,将功抵过,可以饶他一命。”
官兵迟疑道:“这……毕竟是陛下的意思,小的也不敢擅作定夺……”
黄六闻言,心如死灰,想到命将绝了,禁不住掉下眼泪。徐未宁对官兵道:“你且在这里看着他,本官再同陛下做个商讨。”又宽慰黄六道:“好啦,好啦。陛下宽宏大量,你万万不用担心。”
徐未宁钻进御帐,萧闵正听兵部侍郎禀报营中状况,见徐未宁来了,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叫徐未宁过去。徐未宁便站到他旁边,对他道:“陛下,那个放火烧县衙的黄六……”
他与萧闵讲了自己在后山所遇,请萧闵看在这个份儿上,放那黄六一马。萧闵只是冷笑:“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你绑走,朕没把他千刀万剐,已经格外开恩。”
徐未宁叹道:“那么,陛下是叫臣做一个背信弃诺之徒……”
萧闵板着脸看他。片刻后,他道:“哼。你就明知朕会依你。”说着,忽然伸手一拽,将徐未宁拉进怀里,低下头去亲他。徐未宁一惊,本能地伸手就要一掌打去,动作飞快,将要打到时,又猛地回神,堪堪急刹住,转而扶在萧闵肩上。
“不打朕了?”萧闵幽幽地问。
徐未宁连忙摇头,示意自己绝无此种胆量,这实在是大不敬也大不敬,他头上这顶乌纱帽还没捂热乎呢,“那个,臣先前神志不清,对陛下多有冒犯,陛下能宽恕臣,真是宅心仁厚,慈悲为怀……”
“不许这样同朕讲话。”
徐未宁闻言闭嘴,洗耳恭听,不知萧闵想要听他如何讲话。
萧闵的双颊鼓动片刻。徐未宁傻的时候,上天入地,遍地难捉,时常让他感到头疼,总想着徐未宁究竟何时才能好起来。这会儿忽然好起来了,又开始摆出这副奉承的样子,和先前别无二般,叫人心里堵得慌。他道:“你这段时间怎么同朕讲话的,还怎么讲就是。”
徐未宁稍作回忆,那简直是口无遮拦,不但敢叫出萧承安的大名,还敢骂他十分不要脸,于是讪讪地笑。这些都是他原先的心里话,一时全讲出来了,真是失策失策,“臣不敢……”
萧闵盯着他。
徐未宁被他这目光盯得脊背发凉,只得改口道,“那么,好罢……”
萧闵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
“你是怎么……忽然想起事的?”他转而问道。
徐未宁道:“陛下还记得问星楼里那位奉真使邵裕玄么?”
萧闵颔首。
“他说要找的师兄,恰好就是臣在齐国的同僚,呃,也是那位研出奇毒的邵太医,好巧不巧,臣在这里遇上了他。那真是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萧闵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人呢?”
在徐未宁下山前就已偷偷地走了。
邵裕衡临走前,对徐未宁笑道:“我就不和你一起回朝廷了。我呢,如今不求荣华,只求心安。听说我的师弟还在找我,若问起来,你千万替我保密。我走啦。”他点一点头,来也无影,去也无踪。只有一缕轻轻的哼唱声飘在空气里,落进徐未宁的耳朵:
“月儿光,月儿亮,照我骑竹马……”
那首童谣,徐未宁也十分熟悉。当年在齐国的皇宫中,徐未宁常能听见慕容栩最宠爱的小皇子唱这首歌。后来他被人投了毒,日渐一日地衰落下去,先是人形消瘦,再是记事不清,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徐未宁便再也没听见过那首童谣。
“臣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最后,徐未宁对萧闵道,“他这个人呢,一向是神出鬼没……”
黄六终于从官兵手下逃出生天,对徐未宁感激涕零,语无伦次,先是大赞其心胸宽广不计前嫌,又是大颂其深受陛下信爱,听得徐未宁都不好意思了,挥一挥手叫他快快回自己帐里睡觉去。
等过了两日,新的县令走马上任,萧闵一行人才返驾还朝。
抵达清和宫,已是夜里。萧闵沐浴出来后,见徐未宁并未钻进被窝里去大睡特睡,而是杵在床边瞅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道:“说。”
“那个……”徐未宁道,“臣好像记得,陛下曾经许诺给臣在宫外安一处宅子……”
萧闵顿了一顿。
“你什么意思。”
徐未宁心道,这意思不明确得很么,都说君无戏言,难不成萧承安这是想赖账?又听萧闵道:“朕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不过现在天色已晚,此事待明天再议。”过了会儿,又问道,“怎么,不想待在宫里么?”
“臣子怎么能待在后宫,也不应当睡龙床……”
萧闵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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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偌大的寝宫陷入了空旷的寂静, 萧闵不搭腔,徐未宁也只好耐心地等。空气里响起烛花噼啪的轻响。过了许久,徐未宁才听萧闵道:“朕说可以就是可以。”
徐未宁:“……”
徐未宁叹道:“陛下想做成的事呢, 当然都是可以做成的,只是朝前朝后,难免风言风语……”
萧闵道:“闲言碎语, 由他们说去。朕坐镇于此, 对这朝廷社稷,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怕的?”
徐未宁欲言又止。
他脸上一丁点儿神情的变化也逃不过萧闵的眼睛, 萧闵顿了一顿,似笑非笑, “但你不愿意, 是不是?”
“呃……”徐未宁小心道, “臣……”
他斟酌了片刻,在想是说“臣如陛下所料”较好, 还是“陛下神机妙算”更佳,但听萧闵从鼻腔里酸酸地哼了一声,道:“徐未宁,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朕呢。”
“哪里的话,”徐未宁忙道,“臣怎么会怨陛下……”
话音未落, 便被萧闵出声打断,“你怨朕当年把你看作娈宠,带回东宫, 折了你的骨头,叫你受了很多屈辱;你怨朕对你动手, 弄你一身伤病,折磨难熬,却不得不对朕笑脸相迎;你怨你明明实话实说但朕偏不肯信……”
萧闵拂袖转身,在寝宫中来回踱步,身后的徐未宁很安静,于是殿内回荡着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其实你心里怨朕得很,是不是?”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是不是?”
在萧闵灼人的注视下,徐未宁终于开口了。
“陛下说得不错,”他慢吞吞地说,“起初呢,我心里的确有怨。”
怨么?
在曾经无数个云雨巫山后的夜晚,徐未宁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感受到身下传来的难以启齿的痛楚,瞪着帐顶纷纷垂下的青丝流苏,一动不动,捱到天明。
凡有气节者,被迫屈居人□□,无法可逃,便要以死明志,那样便可以昭示此非我所愿,我亦鄙弃之,如此,即使遭受了屈辱,那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没有落到半点下风。
然而徐未宁怕死。
他怕死得很。每回到了走投无路之际,想到自己将要死了,就心里惶惶,终日不安,眼前总像见到一间昏暗肮脏的牢房,牢房的角落里,爬过老鼠的草席上,猩红的一片是他娘的血。
“不过现在,我是一点儿也不怨陛下了,”徐未宁莞尔一笑,“我在齐国时,位居百官之先,进到宫中不必通传,见了国君不必拘礼,俸千金、邑万户,荣华名声,无一不有,可眼见兵败国亡,国君被俘,我却既没胆子如义父那样慷慨殉国,又没胆子扯根绳子干脆吊死在东宫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这点义气都没有,忘恩负义,未免太过让人不齿,于是便在心里借口道:我这是受制于人,身不由己,苟活于世,实则在忍辱负重,因为吃了许多的苦,所以自认清白得很����我呢,实在是很没有气节的一个人。”
过了会儿,他接着道:“我要怨慕容先君为何荒淫无道,一意孤行,败了江山社稷,叫人落到这步境地;又要怨陛下为何将我当作娈宠,随意对待,叫人有苦也难言……计较来计较去,其实都是人生不如意。但不如意之事,天下常有,我的并无甚么特别之处;而这些不如意里头呢,又有许多庸人自扰。我为还慕容先君的恩,机关算尽,意图复国,却没想过,这天下本不属于哪一个人,也不能单因我的企图改变它的归属。若由慕容先君重新执掌江山,我是依旧荣华富贵,十分如意了,那么其它人若有其它不如意,又该当如何呢?”
徐未宁笑了一笑。
“实话说,陛下比起慕容先君,实在是英明得很……”
“朕想听的不是这个,”萧闵低声道,“徐未宁,你说你不怨朕……那么你对朕,这么多年,有没有过心?”
“臣对陛下一片忠心。”
“你明知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徐未宁于是不吭声了,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萧闵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渐渐地心里发沉。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许多年来,不论恩怨如何,他们毕竟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亲密无间。萧闵一看见徐未宁,便要肖想他颈窝间的味道,想要径直嵌入他的身体,粗重的喘息间,听他发出猫儿似的哼叫……就连此时此刻,他看着徐未宁装傻充愣的样子,心里发沉的同时,竟还想将他一把抱去,亲吻那张令人焦躁的紧闭的唇。
而徐未宁。
徐未宁当真只是,曲意逢迎,迫不得已。
如今他们之间孽债尽消,徐未宁便只想从他身边逃开,在京中寻一处宅子安顿,或许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好,”许久,萧闵点一点头,“好。原来都是朕的一厢情愿。”
徐未宁闻言,悄悄地抬眼去瞅他,见他面色铁青,绷紧了下颌,在原地僵立片刻,仿佛对徐未宁再没什么话好说,蓦地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
萧闵这一走,便是彻夜未归,徐未宁也不知道他上了哪儿去,不过这皇宫中宫殿众多,总有地方叫他睡觉。夜过四更时,徐未宁找来了来祥,叫他探探陛下到哪儿睡觉去了,来祥稍过片刻便回来复命,告诉徐未宁,陛下尚未就寝,还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而且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前面有个小太监请他保重龙体,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当场赶了出去。看样子是心情不顺,也不知是谁触怒龙颜。
徐未宁心虚得很。
然而翌日一早,徐未宁还在清和宫里用早膳,萧闵又出现了,虽一夜未眠,但看起来不甚疲惫,并很若无其事,对徐未宁道:“朕已差人给你准备好了东西,一会儿让禄公公带你到宅子里去,朕亲自挑的,你瞧瞧,满不满意。”
徐未宁忙谢了恩,且道:“既是陛下亲自挑的宅子,那一定是块风水宝地,紫气祥云,大吉大利,臣岂有不满意的道理。”
萧闵道:“哼。成天便会胡讲些瞎话来哄朕。”
徐未宁眯眼一笑。
他乘着马车,骨碌碌到了宫外,发现那处宅子就坐落在直武门外半里远的地方,从清和宫到府里,乘车只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宅院大门顶上,已挂起了徐府的匾额。府内三路六进:一进前院,二进轿厅,三进正堂,四进内宅,五进花园,六进后罩房,规模宏大,仿若行宫,徐未宁疑心这里若被抄底,能当即抄出黄金万两。
他才把府内转完,听见府外喧闹,走出去看,见街道上浩浩荡荡地驶来十几辆马车,接二连三地在徐府外停下了,车夫从车厢内搬出箱子,堆在府门前,很快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箱子打开,琳琅满目,有一箱金锭、一箱银锭、一箱珠宝、一箱古玩……街上许多人往这边聚来,张头探脑地打量,不知是哪位权贵落住于此,能有如此阵仗。只听随行太监对着礼册念道:“陛下今赏徐翰林黄金三百两,白银三百两,另有天山凤凰玉雕一对,紫檀木书架一座,黄铜麒麟炉一只……”
他每念出一样,周围人便低呼一声,徐未宁真想低头掩面,溜之大吉。长长的一串礼册名单,随行太监念了快半柱香时间,念到“白鹤锦织帕”时,终于把册子一收,对徐未宁笑道:“恭喜徐大人,贺喜徐大人,请徐大人快快领赏罢。”
徐未宁道:“承蒙陛下厚爱……”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叫道,“哎,那不是小玉么!这徐府,原来是徐小玉的呀!”
“是呀,我方才还以为他只是在那儿瞧热闹而已呢!”
“小玉原来背着咱们当官儿去啦,难怪好久不见!”
“哎,哎,慢着……”徐未宁顷刻间被一拥而上的人潮吞没。一个时辰后,徐府摆了宴席,请城内各位相识的不相识的都来就座。热热闹闹地摆到傍晚,众人终于散去,徐未宁才叫翠云去请江允和沈洵到这儿来喝两杯酒。
两人很快应邀赴会,在院子里坐定,为庆徐未宁乔迁之喜,也分别带了贺礼。江允带来的是两块茶饼,以及自己酿的好酒,沈洵带来的是一只口笛。沈洵将口笛递给徐未宁,道:“徐大人会不会吹?”徐未宁镇定道:“朝洞里吹气,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横到嘴边,哔哔嘀嘀地吹了一阵,十分地不成调子,扰人耳朵清净。
江允倒了三碗酒,各人面前摆上一碗,徐未宁先小尝了半口,入口醇香,带点辛辣,和曾经在江府里尝到的一模一样。徐未宁放下碗,笑道:“我那时在你府上……”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其实并不晓得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便顺口地说了出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江允接着问道。
徐未宁想了想,“很久以前。”
“好像是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