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理直气壮:“为什么来我的床上睡?”

“这是朕的床。”

“我在这里睡了好多天了,怎么忽然变成你的床了?”

徐未宁伸出手去,拽住被子,用力地向里扯,不许萧闵盖。奈何萧闵压得太实,稳如泰山,他实在扯也不动,气喘吁吁。

萧闵道:“好罢,是你的床,大方一些,分朕一半。”

徐未宁很小气道:“不要。”

“为什么?”

徐未宁也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单纯地小气,便不作声,转而又去打了萧闵几掌。萧闵抬起胳膊挡住,闭上眼道:“你再闹腾,过几日上元节,朕就不带你出去耍了。”

徐未宁一惊。

他的气焰顿时弱了许多:“为什么不带我出去耍呢?”

“你要打朕,还叫朕带你出去耍?”

徐未宁说:“我不打你了。”说罢,向后仰倒,双手安分地放在小腹上,大发慈悲。过了会儿,又为自己狡辩道:“我叫你走,你不肯走,我才打你的。这都怪你。你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萧闵简直气得发笑。

“睡觉。”他板着脸道。

徐未宁麻溜地合眼假寐。

徐未宁想到将出去过节,万分期待,换了最喜欢的新衣裳,别上了最喜欢的玉簪子,揣起沉甸甸的钱袋,立志要大玩一番。

可一出宫门,他就见数十个侍卫守在马车旁,气势磅礴,令他瞠目结舌,偷偷拉过萧闵的袖子问:“这些人全要同我们一块儿吗?那么多人围着,一点儿也不好玩。”

萧闵道:“节日人多,莫出了什么意外。”

徐未宁很不高兴地瞅他。

萧闵道:“好了,他们只跟在后头,不叫你瞧见。你老老实实跟在朕旁边,就不会有侍卫来打扰你。”

他将徐未宁的手从袖子上扒下来,转而牵起,拉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坊市,灯火幢幢,流光溢彩。上元佳节,街上欢声笑语,人满为患,徐未宁在人群中推来挤去,哎呀叫唤,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很有兴致地张望道旁各色小摊。

他见有许多人围在一处,十分好奇,非得也过去瞧一瞧热闹。还没走进,先闻到一股甜香。原来是卖杏仁酪的摊子。矮几上齐齐整整地码着小碗,碗上正腾腾地蒸着热气。

徐未宁眼巴巴地望了一会儿,说:“我也想吃。你给我买罢。”

萧闵道:“不行。”

“为什么?”

“你吃不得杏仁。”

他拉着徐未宁出了人堆。徐未宁一步三回头,满不情愿,被萧闵抓着的手暗暗使劲,要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我也有很多钱,我自己买去。”徐未宁终于把手抽了出来,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即刻就要开溜。谁知萧闵动作比他更快,他还没跑出半步,手上便忽地一空,钱袋子被收走了。

徐未宁呆住了。

他想扑过去抢回来,可萧闵将他的钱袋子高高举起,他一时没能碰到,于是气急败坏,照着萧闵的脸呸了一口。

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卫顿时僵立,全把脑袋低了下去,佯装自己眼瞎耳聋,千万勿怪。

萧闵脸色发青。

徐未宁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说:==========

萧闵:好头疼。

第42章

四周人杂, 徐未宁的动作又灵活得很,把腰一猫,三两下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萧闵的心倏地一空, 仿佛在山崖边上踩漏了一脚似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当即高声喝道:“徐未宁!回来!”引起了众人的注目。侍卫们连忙朝着徐未宁逃窜的方向追去, 扒开人群, 叫道:“借过!借过!”人群便纷纷向两侧避开,让出一条宽道,宽道的最前方, 正是还没跑远的徐未宁。

徐未宁发觉身后有人追来,跑得更快, 生怕叫侍卫给抓到了, 一不留神, 左脚绊了右脚,“呀”地扑倒在地。

侍卫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萧闵心下稍定, 拎他起来,面朝自己站好,捏起他手掌来看,没有擦破的地方,但犹觉气不顺,低声斥道:“跑什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都敢乱跑, 这么大个地方,一会儿认不得路了,朕看你怎么回去!”

等了会儿, 没等到徐未宁还嘴,也没等到徐未宁踩自己两脚作报复, 而是低着脑袋不吭声,似乎有所反思,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徐未宁,抬头。”

“……”

“抬头,来让朕瞧瞧。”

徐未宁不搭理他,他便自己伸手去扳起徐未宁的脸。一眼就怔住了。

徐未宁在掉眼泪。

萧闵从来没有见过徐未宁掉眼泪。虽说以前在床上弄他过头了,被褥上常常会沾湿一片,但那是不作数的。能作数的眼泪,从没在徐未宁脸上出现过,不管是满盘皆输死到临头,还是受了折磨病痛缠身,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他都在嘴里悻悻地念倒霉倒霉,念过就算了,回头还是一副镇定样子,叫人拿他很没办法。

时至今日,萧闵才知道,原来徐未宁哭起来是这样的。

他的睫毛湿成几绺,向下垂着,不肯看人,嘴唇紧紧地抿起,眼泪不住地滑下脸颊,悄无声息,滑到萧闵的手指上,在手指与下巴之间蓄起一丁点儿水洼。

为了一碗杏仁酪。

“……哭什么?”萧闵轻轻地问他。

徐未宁抽了下鼻子。

萧闵把他抱进怀里,对侍卫道:“去,把那杏仁酪全买来。”随后抚着他的背,小声道,“好了,好了,不许哭了。你看,朕全给你买回来了,嗯?不是朕不给你买,是太医不许你吃,吃了要反胃,吐了要难受,知道么?你忘记上回在院里吐啦?”

他把徐未宁放开一点儿,扯起袖子给他擦脸,脚上忽然吃痛,低头看去,是徐未宁在用力地踩他。

萧闵暗暗松了口气,随他踩着,收回手去,又道:“朕记得你还喜欢吃糖油果子,是不是?看那边,有卖糖油果子的。给你买糖油果子去。”

他拉着徐未宁的手,走到不远处的食摊前,买了一大袋糖油果子。徐未宁的目光转到油纸袋上,手却不动,于是萧闵叉出一颗,喂到他嘴边,他飞快地叼走了。

“好吃么?”

徐未宁鼓着一边脸点头。

萧闵见状,又给他喂了一颗,看他两边脸都鼓起来了,便摸出一锭二两银子放在摊位上。

老板拿着银子不知所措,忙叫妻子回屋里找绞子来绞,绞子还没找到,一回头,两位客人已经不在摊前了。

徐未宁咔嚓咔嚓地啃糖油果子,吃得嘴角晶亮,目光炯炯地盯着过路人手上的灯笼看。萧闵问他:“要么?”徐未宁道:“要。”萧闵便叫侍卫去买了一架子的灯笼扛回来,给徐未宁慢慢挑,“要哪个?”

“要那个青色的小鱼。”

徐未宁得到一盏小鱼灯,喜不自胜,愿意老老实实地跟着萧闵走了。走了一会儿,他问道:“我们去哪儿?”

萧闵道:“去问星楼。”

“问星楼是哪儿?”

萧闵指给他看。但见通明灯海之中,有一栋红墙碧瓦的高楼拔地而起,鹤立鸡群,穿过灯海,直耸到云端去了。

这楼原名叫做贤王楼,是大周的开国皇帝在定都时所建,共有三十三层,起先用于安置功臣灵牌,以向天下昭告自己亲贤重德之心,并立下一条规矩,要将大周后来所有的功绩斐然之辈都列入其中,由天子亲自祭拜。

然而,待他驾崩之后,他的重孙孝和帝因与太傅不和,在太傅死后刨棺鞭尸,恨之入骨,当然也不可能在楼里供起太傅灵位祭拜。因有祖宗之法在前,孝和帝为免遭人诟病,便将此楼更名为问星楼,矫称其是用于观天问卜的地方,凡遇到重大事件,天灾人祸,天子便来此请罪,并问上天指示。

他为此设立了“奉真使”一职,由道行高深的方士担任,长居此楼里,在天子请罪时,传达上天旨意。

自孝和帝设立此职以来,直到如今,大周共发生过五起相当的大事:那时天下尚未统一,五起大事之中,有三起战乱,一起瘟疫,一起大旱。天子们来问过上天旨意后,不出半年,这些大事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可谓有求必应,十分灵验,于是奉真使又由五品升作三品,并从此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亲面天子。

萧闵原是不信这些道术的。

给宣庆帝炼丹药的两个江湖术士,据说就是当今奉真使邵裕玄的民间弟子。那两个江湖术士炼来炼去,也没见炼出什么真的仙丹,叫宣庆帝吃了三年五载的,越吃越犯病。萧闵继位以后,本想将那两个江湖术士拖下去砍了,骗人竟敢骗到皇家头上来,真是胆子比命大;只是被徐未宁引走了注意,得空便要满皇宫地抓徐未宁,一时无暇顾及那两个江湖术士,竟叫他们逃过一劫。

他再想起这事,是在昨天晚上,徐未宁背对着他,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满箱子地掏自己的宝贝发簪时。他看着徐未宁的背影,心道,既然将要过节,日子喜庆,不宜见血,那便再留那二人一段时间的命罢。

这样想着,夜里却许久也睡不着,翻身把熟睡的徐未宁揽进怀里,看着从床帐上端垂下来的明黄色流苏,又想道:那两人既是邵裕玄的徒弟,不如先找邵裕玄问罪。没准儿邵裕玄是有些真本事的。若能将徐未宁治好了,自己就放过他那两个骗子徒弟。

有了这样的念头,萧闵比起宣庆帝,还要更加确信这栋问星楼的灵验。

但徐未宁一见那楼高耸入云,就连半步也不肯走了,“好高,我不去。”

“朕和你慢慢地走上去。”

“我好累。”

“累了就回宫休息。”

徐未宁还没玩够,其实一点儿也不累,更不想回宫,于是生气地闭嘴了。萧闵用拇指擦去他嘴边的糖渍,放缓了语气,道:“你知道一会儿要放灯么?”

“放什么灯?”

“孔明灯。一会儿打更后,要放满天的灯,很漂亮,你同朕一块儿到楼上去看。不想爬楼,朕背你上去就是,嗯?”

徐未宁听了,正中下怀,十分满意,怕萧闵临阵反悔,连忙道:“说好了,说好了,你不许耍我。”

“朕耍你做什么?”

萧闵带他走到楼前,等侍卫推开朱红大门,走了进去。门后童子见了天子令牌,跪见道:“恭迎陛下。”起身领着二人往楼上走。

徐未宁跳到萧闵背上,嘻嘻地笑,伸出胳膊去,在萧闵眼前晃荡小鱼灯。

楼中烛火微弱,只在每层楼入门处点一盏油灯,直爬到了三十三层,才见到较为适目的光亮,一个紫袍道士正盘腿坐在地上,埋头折一只莲花船。

那道士须发灰白,面容却很年轻,好像早预料到萧闵会大驾光临,笑道:“陛下来得正巧,贫道刚要折完这只船,请陛下稍等一等。”说完,把那莲花船折好了,递给一旁的徐未宁。

徐未宁道:“给我吗?”

邵裕玄道:“给你的。”

徐未宁抱着那莲船看,见它折得十分精巧,非常喜欢。邵裕玄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看了许久,先笑后叹,指着徐未宁对萧闵道:“这是仙鹤命格,天生灵气,是定国安邦之才。”

萧闵不语。

邵裕玄又道:“只可惜蛟龙不是真龙,绊了仙鹤的脚,灵气紊乱,所以一生受灾,没有好的下场。不过……”

萧闵听了前半段话,已想掉头就走。忽听还有转机,便拿出了万分的耐心:“不过?”

“不过仙鹤有两条命,如今这条命,若有真龙气养,便能回归本来的命格,声名显赫,大有所成。”

萧闵道:“但他现在脑子糊涂。”

邵裕玄笑道:“有的人糊涂,其实不糊涂;有的人不糊涂,其实很糊涂。这位呢,是一点也不糊涂的,只是刚受完灾,魂魄还没回来。不过贫道道行不够,虽能看出这些玄机,但若要把他魂魄召回来,还得找来贫道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