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闵:本宫说过,徐未宁十分狡诈。

徐未宁:冤枉冤枉,我对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谁要欺负我们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徐!

第37章

“徐大人, 且慢,且慢。”

从兵部回东宫的路上,灯笼黄光摇摇晃晃, 从徐未宁身后照来。徐未宁已经走得很慢,再慢一点儿,就只能停下脚步, 转过身, 见福总管匆匆地赶过来,满脸堆笑道,“徐大人要上哪儿去?”

徐未宁并不立刻回答, 只默默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 摸了摸脸, 不知这话有哪里不妥, “徐大人这是……?”殊不知徐未宁的神思已不由自主飘到了别的地方,觉得这福总管笑起来的样子, 十分像金銮殿门前一左一右立着的两尊石貔貅,喜庆得很。

“我当然是要回宫……”

“奴才送您回去罢。这天黑路滑,旁边又是静心湖,您也不打个灯笼,这多不稳妥?”福总管请徐未宁先行一步,紧跟在他身侧, 片刻后,压低声音道,“陛下……怎么样?”

徐未宁道:“我去的时候, 他精神还不错,不过走的时候, 好像哪里不太舒服……”

福总管幽幽叹道:“陛下自从头疾以来,总不见好,这一两年,更是常常地受它的罪,也是时候该静养了。只是……”

“啊。”

“只是……若太子殿下他……”

他觑着徐未宁的眼色,话说一半,留一半心知肚明,谁知徐未宁等了一会儿,茫然地问:“他怎么了?”

福总管心道,这是逼他把话说明白,不给反悔的余地,能从太子手里拿到青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想了一想,笑道:“都到这份儿上了,奴才就敞明儿了和徐大人说罢。毕竟陛下的一日三餐还要奴才送着,宫门管制、进出传话,也都是奴才做的。若太子殿下迟迟回不来,或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奴才再想替殿下瞒着,也瞒不了多久呀。到那时候,奴才和您,岂不都是要连诛九族的罪人?”

徐未宁道:“那个,福公公不用担心,太子殿下他……呃,好像十日之内便会回来……”他掐着指头算了一番,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于是一笑,“快了快了,那么有劳福公公……”

福总管道:“这是殿下同您说的?”

徐未宁笃定道:“嗯嗯。”

福总管道:“虽说如此,可毕竟还是出了些意外,奴才这心里,也未免替殿下担惊受怕……”

徐未宁道:“莫怕莫怕,那个,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君无戏言。殿下答应过回来就封我做个……呃,做个……”

他张口结舌了片刻,一时忘记萧闵答应他了何等条件,冥思苦想,抓耳挠腮,不很确定地喃喃自语道:“封我做个太子妃?不对不对……呃,他登基以后,那是昭妃?贵妃?……唉……”

福总管没有听清,只瞧见徐未宁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失望,心里一突,连忙问道:“怎么了,徐大人?”

“算了,算了……”徐未宁叹道,“总之呢,福公公不必担心。那份诏书,到时便交给福公公去殿上宣,从龙之功,大赏大赏……”

眼前灯火逐渐地通明起来,不远处便是东宫了,徐未宁只想赶快地去汤泉里沐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今天真是十分累人。

他朝福公公点一点头,便自行地加快脚步,往宫中溜去。

福总管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却没有走。

他的眼前,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年轻宫女的身影,望着他笑,一如生前。那张脸,十五六岁上下的,也是秀丽鲜妍的一张脸,令他想到他那早夭的女儿。那已经是入宫前的事了,他已不大记得自己的小檀儿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但若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应该和那小宫女很有些相似。

福总管将那一位小檀儿收到手下,常带她到陛下面前做事,面见圣颜,盼得荣宠,例行送药的活,也交到了她的手上。然而陛下打翻了她手里的药,把她活活捅成了筛子。血流了满地。陛下在屋里叫:“福全!福全!”他应声走进去,就踩在小檀儿的血上,低下头与小檀儿对望,望着那双惊恐万分的灰白双眼,浑身抖如筛糠。

“伴君如伴虎呀……”福总管悠悠地拉长声音,对着面前的小檀儿道,“小檀儿,你是运气不好,小时候呢,染了怪病没钱治,大一些呢,又被昏君白白冤枉,稀里糊涂地就没命啦……唉,唉,你瞧爹,爹怎么就活到了现在……”

他等小檀儿踮起脚跑上前来,才宽和一笑,由她跟在自己身后,不慌不忙地走远了。

徐未宁回到承明殿里,俯身滑开墙板,将青章与退位诏书一并放了进去,过了会儿,又伸手把它们往深处推了推,藏宝贝似的,觉得十分妥当了,才合上墙板。

他正预备去汤泉殿里沐浴,就听禄公公在外通报道:“徐公子,五王爷驾到。”

“……”

徐未宁并不想见,无论是五王爷还是六王爷,大晚上的,怎么扰人睡觉。

他装聋作哑,拎起自己的衣裳,决定从后门逃走。后门有条蜿蜒小路,可绕到汤泉殿去,汤泉殿后又有条蜿蜒小路,可绕回他的偏殿里,很是完美。

然而萧铮此番迫不及待地前来东宫,就为了见一眼徐未宁。

他曾给萧闵送了众多美人,盼望萧闵能因此与徐未宁生出嫌隙。但等他后头再回来试探时,却发现东宫里完全没有了那众多美人的踪迹,而徐未宁仍一如既往地从院子里悠然而过,身穿金绣海棠织锦袍,头戴百珠青玉簪,腰悬金叶子流苏,手里摇着的折扇上,还有萧闵亲笔题的大字。

萧铮起先十分丧气,但想了一想,又觉得十分在理。寻常人拈酸吃醋或许讨人嫌,可若是徐未宁拈酸吃醋,满面委屈,那又很不一样了。他想象着那样的情境,一边心肝儿发颤,一边捶胸顿足,只叹皇兄反被他成就好事,说不定两人还愈发地浓情蜜意一番。

他几次三番地再来东宫,都没能私下同徐未宁说上一句话,于是越发地抓心挠肝,可又不敢当着萧闵的面叫徐未宁来陪他讲几句话,总觉得萧闵脸色不对,会当机立断地差人将自己拖下去活活打死。

如今萧闵不在东宫里了,他又恰好有了送上门来的正当理由,当然要趁这当口儿来找徐未宁。

禄公公才叫第二声:“徐公子?”萧铮就已按捺不住,自顾自地免了礼,背起双手,大步走进殿里去,笑道:“本王昨日在府上抓了个贼子,听那贼子一番话,觉得十分吃惊,不敢随意处置,便带来给皇兄了。可惜皇兄不在。不过皇兄信赖徐公子,本王也想先听听徐公子的意见。”

徐未宁的手尚按在后门的门把上:“……”

==========作者有话说:==========

舔狗带着礼物来了。

萧闵:你说谁吃醋

小剧场《伴君如伴虎之如何安抚愤怒的虎》:

萧闵:徐未宁你竟然敢…!

徐未宁:??

萧闵:就算装可怜也……

徐未宁:??

萧闵:下次不许了

徐未宁:??

萧闵:好了,朕错怪你了

(最后一幕是萧闵的幻想)

第38章

徐未宁本能从后门逃走的, 只是忽然滴了鼻血在地上,弯腰去擦,才耽搁了这片刻, 给萧铮撞个正着。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门把,抱着衣裳转回身来,“啊, 王爷来了。我方才不知怎的耳边嗡嗡地响, 没听见宣,失礼失礼……”

两月多的时间不见,萧铮觉得徐未宁明眼可见的消瘦了。他身上虽裹着宽大的绛色滚边毛领氅, 但那大氅底下,似乎空落落的, 虚虚地罩着一包骨头。从袖口探出的一双手, 五指长而尖, 腕骨鲜明地外凸出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从门边慢慢地飘荡回来,对禄公公道:“叫厨房弄些暖身的消夜来吧。”又对萧铮道, “王爷请坐。”

萧铮在紫檀木八仙桌旁坐下了,两眼垂着,目光一直定在徐未宁那双手上,随着它左游右晃,心想若握上它去,一定如玉石般的冰凉。

心里这么想着, 他也就这么做了,才伸出手,徐未宁便提着茶壶往后一缩, 受宠若惊:“我来替王爷斟茶就好,王爷不必亲自动手。”

他各斟了两杯热茶, 放一杯到萧铮面前。萧铮道:“景和呀。”

“嗯?”

“本王见你气色不太好,人也瘦了许多,是有什么操心事么?不如说给本王听听。”

徐未宁叹道:“操心事常有,这个呢……每时有每时的操心事……”

“你随便说就是了。”

徐未宁这时最操心的是萧铮究竟要在这里坐多久,什么时候才肯大驾回去。可惜的是,话不能这么说。他只能道:“在想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萧铮只以为他是惦记萧闵,殷殷期盼,惶惶担忧,以至于茶饭不思,日渐憔悴,不由得十分怜惜,劝慰道:“皇兄不打败仗,最多再过十日就回来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再过十日’?”

“从他出行算起,到今天,该有八日了吧?”

徐未宁又掐着指头算。算来算出,只算出萧闵将要食言,他十日内等不着人,还将漫漫地等下一个十日,也不管人等不等得起。

但那诏书还藏在自己手里,无论如何都得等着。

真是无奈得很。

送消夜的小太监们三三两两地进来,在桌上放了一碗糖蒸酥酪,一碟山药枣糕,一盘糖炒栗子,一盅酸笋鱼羹……琳琅满目,香气腾腾。徐未宁端了酥酪到自己面前,吃了几口便放下了。他嘴里很馋,但肚里很胀,未免在萧铮面前吐得昏天黑地,还是点到即止。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嘴,问道:“王爷方才还说在王府里抓到个贼子?是什么样的贼子?”

萧铮朝殿外叫道:“有禄!把人拖进来!”

殿门又开,骤然灌进来的寒风使徐未宁眯了下眼,打个哆嗦,随即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被五花大绑着拖进殿内,丢在萧铮脚边。徐未宁眨了眨眼。只听萧铮道:“这人在本王面前危言耸听,说皇兄手里有本王和……咳,的孩子,教唆本王起兵造反,本王便道,本王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后来发现他原来是在戏弄本王,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未宁道:“东宫里呢,确实有个王爷的孩子。他娘叫作晚碧,被人赎走以后,便把孩子托付给了她结拜的姊姊。而她的姊姊晚香呢,恰好又和我相识,知道我是宫里的人,就托我凭一块麒麟锁来找王爷……”

萧铮道:“那麒麟锁怎么会在他手上?”他顺脚踢了踢李允章。

徐未宁道:“这么说来,王爷是见过那麒麟锁了。不知那小世子睡下没有,王爷要不要见一见?”

萧铮迟疑。他对晚碧早已没有太多的印象,萍水相逢,风月一场,常讲好聚好散,谁曾想好散完还留下个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锦,呃,从今往后当然是姓萧了……”

徐未宁起身去叫人。不一会儿,冯锦便被带了过来,站到徐未宁身边,见了生人,好奇地打量。徐未宁对他道:“这是五王爷,你要行礼。”他便朝萧铮作了个揖。徐未宁又道:“他就是你爹。”

冯锦听了,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萧铮。他原本很不怕生,这时却十分羞赧,拉着徐未宁的衣角,只管往他身后藏。

萧铮也不得不承认,这冯锦的眉毛眼睛,的确与他生得十分相像,板上钉钉的,绝是他的骨肉。

但听徐未宁道:“正巧王爷今天来了,就一道带他回府上去罢,他留在东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那个,我看不了他多久……你皇兄呢,以后也要立后纳妃,有了皇子,这小世子在宫中就不太妥当……”

宫女们将冯锦的日常用度与宝贝玩意儿全收拣起来,打包了五六个箱子,堆上马车,送萧铮与冯锦一块儿出宫去了。徐未宁这才长松一口气折返,重拿衣裳要去沐浴时,听见身后李允章沙哑地道:“徐未宁,你竟敢耍我。”

徐未宁叹道:“虽然如此呢,你也没给我真的解药……”顿一顿,又自语道,“说实话的不信,说谎话的信了,真是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李允章冷冷一笑:“谁说我没给你解药?”

徐未宁回过身去,洗耳恭听。

“你不是也知道那药要以毒攻毒么?寒石散就是唯一的解药呀。”李允章似笑非笑,“看你现在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撑不下去了,活得很辛苦呀?”

徐未宁赞同道:“确实,确实……”

“哼。照这样下去,你若不吃寒石散,最多再有半个月好活。就算再命大,也活不过一个月,你只会七窍流血,把血流尽了再死,哈哈哈……”

徐未宁吓了一跳,觉得这死状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他真是十分不想落到那种下场,“那我吃就是了……”想一想,有些歉然地笑道,“兄长真是大仁大义,愿意把这实在的告诉我听……”

李允章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一声笑:“但你若吃了寒石散呢,虽解了原来的药毒,但两毒相克,你从此也就只能做个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