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山暮雪
一语成谶。
几日之后,急报远远地传到朝中,道是数千北胡精兵袭击边境澶州,因为毫无征兆,将澶州士兵打得猝不及防,澶州史都尉的战报还没寄到京中,人便已战死在了失陷的城门下。
城池内一片混乱狼藉,刀光凛冽之下,人群四散奔逃,烈火从城头狂乱地蔓延开去,一路直烧到红彤彤的天边。
陛下闻说此事,上朝点将,务必要将此蛮夷通通杀灭,不把他大周皇帝放在眼里,简直无法无天!
他先点了大将军赵寅出列,道:“将军率五千人前去平乱。”又点了太子萧闵出列,道:“太子临阵,扬我大周威仪!”
此话一出,六部尚书、御史中丞、翰林院诸学士等一众朝官皆大惊失色,纷纷言说不可。如今外患兴起,正是要稳定朝局的时候,在此关头,怎么能叫储君离京远征,动摇国本?
赵寅亦下跪请道:“臣愿独自率兵击退外敌,陛下还请三思!”
陛下的脸色越听越变了。他的目光从犹疑不定,变作了惊怒交加,摔了手炉,咆哮着道:“朕还没死,你们就盼着太子即位吗!一个二个,全都要造反了!太子敢不从,朕就废了太子!你们敢不从,朕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殿阶之下,众人齐齐跪了一片,竟是毫不怕会掉脑袋,铁了心地要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见状,气急败坏,恨恨地叫道:“造反!造反!”宣大太监把这些人统统抓了起来,拖到崇德门外,既喜欢跪,便在雪地里跪个痛快。跪完了,再各打五十大板。有年纪尚长的老臣,当场就被打断了气。
如此闹过一整天,天色将晚时,又有前线急报传来,说与澶州相邻的翼州城下正被胡兵围困,城中已不剩太多粮食干草了,最多再撑五日。
徐未宁得知萧闵将要领军北征后,感慨道:“陛下真是好信任殿下,愿意交给殿下这么多兵马……”
萧闵一时竟不知他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换作之前,这种话从徐未宁嘴里说出来,那一定是阴阳怪气的,随即就要哎哟哎哟地挨两下打,然后很识时务地改口。
不过这时的徐未宁或许说得真心实意。
萧闵并不与他计较。
“若非战事吃紧,刻不容缓,本宫倒真要先辜负那蠢货的信任了,”萧闵冷笑道,“本宫原先还顾及着忠义名声,看他反正也活不长了,叫他再苟延残喘一会儿,谁知他死到临头还要犯疯病……”
徐未宁道:“无妨无妨,殿下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大胜大胜……”
萧闵扬眉道:“你倒是很会说好话哄本宫听。”
徐未宁道:“那个,因为殿下先前说要封我做官,我可期待得很……”
萧闵一愣。万万没想到徐未宁忘性大发间,竟还记得这茬。他的目光闪烁片刻,忽然笑一笑,道:“封你做个一品官,如何?”
徐未宁忙点头道:“那再好不过……”
“再在京城里给你建一个府邸,离宫门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上下朝都很方便,如何?”
“那就更好了……”
徐未宁想象一番如此情境,心里很高兴,很愿意为萧闵祈福送行,盼他不日便能大胜归来,君无戏言。
却听萧闵冷不丁又道:“本宫此回出征,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沉吟半晌,伸出手去,将徐未宁细瘦的手腕攥进掌心,轻轻地摩挲着。
一捏就能折了。
“留你独身在东宫里,本宫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你便跟在本宫身边,随着本宫一块儿出发吧。”
徐未宁大惊失色。
他可绝不想在杀人的寒风里随军跋涉,一想到就小腿肚子打抽,舔了舔嘴唇,试图打消萧闵的念头,“殿下说笑了,我既不会骑马,也不会牵马,更不会走路……在宫里待着呢,既不用骑马,也不用牵马,更不用走路,殿下大可放心……”
萧闵原也只是随口一提。
要真把徐未宁捎上了,只怕还没走出多远,徐未宁就能叫风刮跑。
但徐未宁这副惶恐的样子让他想要发笑,于是佯作不乐意道:“若不带着你去,本宫要想见着你,该怎么办?”
徐未宁劝慰道:“殿下是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就会……呃,那个……那个自扰……”
萧闵这回真是诧异得发笑了。
他有时也常分不清徐未宁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亦或是为了气他,故意地胡言乱语。
“徐未宁,”萧闵伸出食指,点了点徐未宁的额头,“你莫非在同本宫装疯卖傻……”
顿一顿,哼了一声,放缓了语气。
“你老实地交代,本宫可以饶你这回。嗯?”
然而徐未宁愈发惶恐,指天划地地保证自己已经十分老实,绝不敢同殿下装疯卖傻,希望殿下千万不要冤枉他。
萧闵在他殷切的期盼下沉默了。
随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好罢。”
他转过身去,走到床头,未得徐未宁的允许,便擅自地翻动起徐未宁的箱子。徐未宁眼巴巴地望着他,探头探脑,十分担心他把自己值钱的东西抢走了。
然而,萧闵翻了一阵,却只从中捏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紫檀木小木雕,问徐未宁:“这是什么?”
徐未宁定睛一看,认出这是自己雕的,只知道自己那时想要做个什么东西,但究竟想要做什么东西,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他盯着那个木雕,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便小心地瞥了萧闵一眼。这一眼叫他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将手一拍,道:“我知道了,这是殿下。”
“……”萧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前些日子,他见徐未宁在桌前吭哧吭哧削这块木头时,也向他提过这个问题。
那时的徐未宁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是条狗。
萧闵将这形状奇丑的狗殿下揣进怀里,听见殿外有人通报:“殿下,兵马现都已列队待发,何时启程?”
“即刻启程。”
萧闵抬腿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一停,头也不回道:“本宫十日之内一定回来。十日之内……”
他蓦地住了口,大步地跨出门去了。
徐未宁没有等到下文。
十日之内要如何呢?
不过徐未宁也不甚好奇,毕竟十日太久,要等天暗了亮,亮了暗,如此反复,直到惊觉。
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又开始飘起细细的雪。
长风从门缝间直掠进来,叫徐未宁打了个寒颤,慢吞吞地走上前去关门。
萧闵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十二点前出现(沉思
第一卷的剧情大概还有四五章结束。即将追妻!
大家快看人设栏里的美丽小徐。十分美丽呀!!
第35章
从京城快马加鞭到翼州, 最短只需三日。然而冰雪封路,马匹难行,众军士只能下马牵绳, 拖着辎重车,在茫茫的山谷里步履维艰地穿行。
稀薄的日光透进谷底,谷底却仍是晦暗的。
风声狂乱, 在山谷间盘旋打转, 呼啦啦地倒灌进耳朵里,分不清是从天上来的,岩缝中来的, 还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
兵马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仍未走出这片山谷。在前方开路的赵寅叫停军队, 走到后面去, 向萧闵请示道:“殿下, 前面不知还有多远,大家也都累了, 不如先叫几人往前探路,其余的便在这儿安营扎寨,休整半天。”
萧闵抬头,眺目望去,但见前路蒙蒙的一片大雾,难以视清, 沉吟片刻,便同意了。
于是众军士就地搭起帐篷,在背风处点起篝火, 分食干粮、烈酒。赵寅在一伙士兵中坐下,伸手讨酒:“来, 给我酒来。”那囊酒已在众人中间传过一轮,每人喝过一口,赵寅也不在意,接过酒囊,仰头便猛灌下肚,身上逐渐地发起热来。再看天辽地阔,豪气顿生,于是笑道:“哼!刚才听你们聚在一块儿讲什么媳妇儿,出兵打仗,上阵杀敌,谁还惦记着漂亮媳妇儿!”
几人七手八脚地推出一个年轻士兵,笑道:“是他!是他!”
那士兵涨红了脸,不敢吱声。
他很快地被人按倒在地上,几双手在他棉衣底下摸来摸去,硬摸出一只小荷包,惊得他大叫道:“喂,干什么!快还给我!”急忙伸手去抢。
然而,那只小荷包被几人丢来抛去,来回流传,他往左边扑,左边的人就笑嘻嘻地抛到右边的人手上,他往右边扑,右边的人就笑嘻嘻地抛到前面的人手上。他屡屡地扑空,急得连耳朵也红了,“还我!还我!”
赵寅朝半空中眼疾手快地一抓,将飞起的荷包抓进手里,翻看了会儿,笑问:“你媳妇儿给你绣的?绣得好呀。”
“绣得好呀!好到他走两步就要把这荷包摸出来看两眼,哈哈哈,酸得很!”
“是不是怕回去媳妇儿跑啦?”
“哈哈哈哈……”
赵寅扬手将荷包丢回给年轻士兵,看他掀起棉衣一角,仔细地将荷包绑回去了。
好一会儿,他嗫嚅着说:“我是怕回不去。”
赵寅没听清:“什么?大点声儿。”
“我……我是怕回不去……”
赵寅闻言,一口啐到他身上。他缩了下脖子。
赵寅道:“行军在外,讲什么晦气话!打赢了就回得去,有什么好怕!”他转过身,抬手一指,指向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的、身穿玄色大氅的挺拔背影,“只要跟着太子殿下,就没有打输的仗,你晓得不晓得?”
年轻士兵连忙点头。
“太子殿下第一回上战场时,年纪比你小得多!那时军队里有叛徒,趁着守夜的时候,把营帐的位置泄出去了,十几支带火的箭直射到太子殿下睡的营帐上,一瞬间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我们原都以为完了,太子殿下还能从那片大火里毫发无伤地出来,只打眼一扫,就干脆地一刀砍了那个叛徒!”
“啊……”年轻士兵微微张开了嘴巴。
那场有惊无险的战役最后毫无疑问地胜利了,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作了一尊无言的刻碑。
已无人能再切身体会当日当时的惊心动魄,激情澎湃,后来人只能从刻碑上的寥寥几句碑文,想象出碑文主人曾经势不可挡的英姿。
二十来年,几经戎马。
森森白骨,累累功勋。
昔日少年如今已长身挺立,脱去了一层锋芒锐气,添了一层不怒自威,气场沉着地立在风雪之中,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从怀里拿出一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丑木雕。
也在惦记屋里那位。
身后赵寅说起他当年攻打齐国时,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带着两万余兵马直捣其京城,活捉了慕容家的皇帝,从此天下归一,青史留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萧闵在此时亦回想起了这件往事,但一时所想到的,却是铁骑狼烟之外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起自己当年生擒慕容栩时,悠悠地骑着马,居高临下,将手一扬,顺口叫左右将士把慕容栩的一众随侍也统统带走。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一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