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急眼儿了,太子歇歇,明天再吵

第30章

屋内如有狂风过境, 碎瓷烂片飞了一地,案几倒下,屏风散架, 几乎没处落脚,而徐未宁正缩在床的一角,难得可以免受这狂风波及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瞟了翠云一眼。

整个屋子里, 一切完好的东西都已被摔完,实在摔无可摔,徐未宁心疼得很。但萧闵眼下正勃然大怒, 气得仿佛失了神智,他也万万不敢吱声, 只想翠云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 既不早也不晚, 恰巧能撞刀口上,真是倒霉倒霉。

不过萧闵尚未觉察到身后的动静, 翠云要能机灵点儿,趁现在偷溜出去就好了。

然而翠云不但不机灵,脑子里也只搭了那一根筋,生根似的僵在原地,颤声叫道:“殿、殿下……”

唉。徐未宁叹了口气。

萧闵缓缓地转过身去,赤红的双眼盯着贸然闯入的翠云。翠云在他骇人的气场下, 更是两股战战,跪在地上,仍旧颤声道:“奴婢, 奴婢来给徐公子送药……”

“什么药。”

“太医今早煲了送来的,这、这碗本来要午膳后喝, 但是公子他,他带冯少爷出门去了……”

萧闵顿住片刻,点了点头。

方才的一通打砸,似乎使他发泄了许多,失去的神智也稍稍回笼,于是账还要接着算。他又回过头来,看向徐未宁,话却是对翠云说的,“去把冯锦叫来。”

不一会儿,冯锦一手抱着自己的陶响球,一手由翠云牵着,叮叮当当地进来了。他跨过门槛时,先很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小玉叔!”走进屋里后,才后知后觉地有哪里不对,忐忑地捉紧了翠云的手,站在一地狼藉中,看看萧闵,再看看徐未宁,小声道,“小玉叔?”

徐未宁没有作声,反倒是萧闵叫他道:“冯锦。”

“啊?”

“本宫问你,你身上原先是不是有只麒麟锁。”

冯锦诚实地点头:“嗯。”

“在哪儿。”

“我给小玉叔了。”

萧闵问徐未宁:“在哪儿。”

徐未宁道:“呃,那个……”

萧闵环视四周,目光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没在其间发现任何一样长得像麒麟锁的东西,“在哪儿?”

徐未宁弱弱道:“它如今也不在我手里了……”

冯锦笃定地为徐未宁作证:“对,今天下午,小玉叔把它送给另一位伯伯了。”

“啊,原来是这样。”萧闵弯了弯唇角,但绝不是在笑。他又问徐未宁,“那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那真是好巧呀。那么大的京城,你们就好巧地在路上遇到了,而你身上又好巧揣着那枚麒麟玉,于是便很大方地送给他做巧合的见面礼,是不是?”

“呃,说巧也不巧……”

“哦。既然不巧,那就是他有意地在那里等你了,而你又有意地去赴了约,那确实很不巧。徐未宁,你对本宫,真是好一片真心,好不敢欺瞒呀。”

“……”

萧闵转过头去,还问冯锦:“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冯锦心里虽隐隐地不安,但见萧闵面无表情,听萧闵语气平静,即便不安,也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我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人夸小玉叔很好,然后说要交给小玉叔一个药,他还摸了我的头……”

“确实好得很。”萧闵柔柔道,“徐未宁,这便是你同本宫说的,你不知他要给你的是毒药,而以为他要给你的是什么解药,是不是?”

徐未宁忙点头道:“正如殿下所说……”

“好罢,那再让本宫猜猜。你是不是还将告诉本宫,你所做一切都是被那人胁迫的,你只为了从他手里拿到解药,其实心不甘情不愿,对不对?”

徐未宁继续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萧闵道:“好,好。”接着一颔首,微笑着说,“可以。本宫便信你这样的理由罢。本宫信你的一片真心,不敢欺瞒。”

他去外间端来那半碗放凉的药,凑到面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便走到床边,递给徐未宁:“喝罢。”

徐未宁低下头去,慢慢地喝药。

在这期间,萧闵让翠云带着冯锦回东厢房去,随后又叫来许多宫人,将屋子收拾干净了,连床底也清扫了个遍。徐未宁只听一侧床脚响起丁零当啷的声音,以为是床脚也给萧闵砸出了裂纹,怕要在夜里塌方,于是用铁皮暂且修补一下。谁知那其实是条一丈长的铁链子,一头锁死在了床脚,另一头被萧闵牵了过来,捉住徐未宁的脚,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徐未宁瞠目结舌。

“你既怕冷,又体弱多病,就好好待在屋里养身体吧。”萧闵扯过被子,披在徐未宁的身上,不紧不慢道,“以后你也可以多睡些,像以前那样,早睡午睡,吃饭的时候,便会有人来叫你。”

从那之后,萧闵便不来偏殿了。

翠云也被调去了内务府当差,且再不能随意靠近偏殿,于是在偏殿里伺候徐未宁的,便成了个没见过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平日待在外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仿佛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他这个人。徐未宁找他做事时,他才会静悄悄地出现,连走路都不带声音,动作却又很快,若送到什么江湖门派里去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当世一侠。

脚踝上扣着的铁链只许徐未宁在寝屋里打转,他百无聊赖,又只能搬出他的宝物箱子,在里头掏啊掏啊掏,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磨时间。

还有的时候,他便坐到窗台边去,透过一面并不很大的窗户,观赏院中一隅。

窗台的正下方,是他在春天时午睡的地方,他会搬张小木床放在那里,不远处的柳絮便跟着风飘飘扬扬落到他身上。

然而此刻,那里并没有一张熟悉的小木床,不远处也并没有柳絮飞扬。那几株柳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枝条变成灰褐色,缄默地蜷缩在那里。

徐未宁种的几株金桂,倒是繁盛地开过一次花,缀满枝头的金黄小花比绿叶还多出好几倍来,挤挤挨挨,显得空荡的后院格外明亮。徐未宁闲暇之时,便专注地观赏这几株金桂。他一整天有大半时间闲暇,于是大半时间都在观赏它们。他亲眼看着它们的黄花压过绿叶,再看着它们的绿叶压过黄花,最后一点花也没有了。

窗户上结了霜,徐未宁懒得去擦,于是再也不到窗台边坐着看院子了。

天寒地冻,屋内明明没有进风,却也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隔两个时辰,小太监就会送烧得通红的炭盆进来,一只放在门边,一只放在床底。床榻暖融融的,徐未宁觉得十分舒服,干脆连地都不下了,就如同萧闵说的那样,早睡午睡,一睡便是大半天。

然而,在某天夜里,他又忽然地醒来,醒来之后,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糊涂。

徐未宁在昏暗中睁着眼,眼珠一转,看见门边的炭盆亮着红红的光,而且那光芒十分耀眼,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呆呆地盯着那盆炭看了很久,竟忘了自己还要睡觉。一直到那红光逐渐地黯淡下去,天光逐渐地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歪在床头,坐着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雪了。

徐未宁听见雪粒扑簌簌拍在窗上的声音。都说瑞雪兆丰年,但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去看,而且很庆幸窗上蒙着层厚厚的白雾,把风雪全隔绝在外。

他懒懒地心想:自己以前好像很喜欢在雪地里玩儿。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了呢?一时没有想到答案,于是很高兴,便决定用剩下的大半天慢慢去想。

然而始终没有想起来。

那层厚厚的白雾同样蒙在了他的脑子里,他隔雾观花,什么都看不分明。忽然觉得鼻子底下隐隐发痒,伸手一摸,满掌的血,便赶快地跑了出去,叫道:“来祥,来祥。”

小太监即刻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没看清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帮我叫太医来。”

来祥有求必应,而且凭他的脚速,不出半刻钟时间,就把气喘吁吁的王太医带到了。徐未宁十分佩服。

王太医问道:“公子是哪儿不舒服?”

徐未宁道:“我流鼻血了。”

他缩进被子里,把自己紧紧地裹住,只探出一小截手腕出去,叫王太医给自己把脉。

王太医的脸色变了又变。

徐未宁期待地问:“如何?”

“不对,不对呀……”

王太医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

徐未宁觉得这王太医未免太没用处,想叫他换个同僚过来,或是问问他有没有尚未告老的师父。但听王太医问:“你这些天,吃过什么?”

“昨天吃了两碗杏仁酪,前天忘记了,呃……之前的也不记得了……”

王太医的视线落在炉架托着的药煲上,走过去,揭开盖子闻了闻。

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不对呀……这是什么味道?”

徐未宁道:“好像是……”他仔细地想了想,有些犹豫,“有黑附子,蛇蜕,呃……”

王太医闻言一惊:“这是谁给你开的?臣可不记得有开过这样的药方给你!”

“是我叫来祥去买的。”

“你买这个回来做什么?”

徐未宁便慢吞吞地爬起来,在床头的屉子里摸出张纸片,递给王太医。王太医举起纸片,左看右看,惊上加惊:“胡闹!这几味药混在一起,可是有毒的!”

“啊。”

“你吃多久了?”

“吃很久了。”

王太医瞪着他。徐未宁十分无辜地回视着他。

“这药混在一起,吃过五回人就要倒,你怎么吃很久?”

“那个,说来话长。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齐国曾经有个叫作……叫什么来着……忘记了。总之,也是太医院的。那时候,他……呃,好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这会儿记不得了……”

徐未宁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张口结舌好半晌,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不记得了。”他茫然地说。

==========作者有话说:==========

徐未宁:你这是信我的样子吗。

第31章

徐未宁生平喝醉过三回酒。

第一回喝醉时, 他爹娘都还尚在。那段日子里,徐丞相时常带人回府上聚,将门关起, 在堂屋里煮酒。徐未宁心道,在这样寒风呼啸的天气里,煮一炉热酒, 炉上蒸起白汽, 袅袅地拂到人脸上去,那一定很惬意。

他听说爹带回来的几位,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博闻多识,于是很想进屋里去, 同他们坐着一块儿耍, 叫他们给自己讲故事听。但娘不让。娘在满院子地找他:“徐明郎, 徐明郎!喊你不要乱跑,你又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阿庆, 你找着他没有?唉,那个鬼家伙!徐明郎,你出来!赶紧睡觉去!”

徐未宁藏在廊柱的阴影下,偷偷地笑。他身材既小,又被狐裘包成了一团绒球,轻易叫人发现不了, 因此躲过了几轮搜查。等他娘从廊下走过了,他便踮起脚尖溜到堂屋外,耳朵贴在门上, 听见里头好不热闹。

只听他爹道:“简直太过荒唐!何尚书在朝上谏言几句,就被拖下去腰斩, 暴行如此,往后谁还敢在御前讲话!”

另有一人道:“何尚书说得也是句句在理,今年本来收成不好,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在这时强征劳役修城楼,不是平白断人生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