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见镖师对着他身后道:“少当家。”徐未宁回过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信步走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衫,容姿清俊,口气温和:“找我么?在下裴子越,请问阁下是……?”

“我姓徐,字小玉,是你舅舅的……呃,同他赌骰子的……”

裴子越仍和气地笑道:“我舅舅在厅堂里,大概正练他的字,没听过他与谁赌过骰子。”顿一顿,又道,“你大概是记错人了,小玉兄。来罢,我送你出去。”

他看了徐未宁一眼,率先走出门外,徐未宁正要跟上,“嗒!”只见一道残影从空中急飞而过,深深地陷入了木门之中!

裴子越反应极快地一抽身,躲开那道残影,定睛看去时,发现那竟是一块石子,棱角并不算锋利,能打入门中,想必丢出石子的人用了十成的力气。

随即,一个玄色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刀光银亮,朝着裴子越直劈而去!

裴子越急退几步,躲过这刀,同时伸脚一勾,将门边竖着的长枪勾进手中,与他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不相上下,最后刀枪相撞,翁然争鸣,停在半空。

院中众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出门外,惊喊道:“少当家!”

裴子越却仿佛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刀枪相抵的间隙里穿去,落在对方的脸上。许久,眼珠略微一转,道:

“师兄?”

小九并不吭声,当胸一脚将裴子越踹开。裴子越与他一路斗进院里,长枪被他斩作两截后,便丢了长枪,又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只缠满布条的铁棍。

“有人闯进来了!”“快!保护少当家的!”

镖局众人各自拿起兵器上前,小九这头刚震开裴子越的铁棍,那头又是一剑刺来,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得且战且退,眼见被逼进了院子的角落里,便回身跳上房顶,听见身后响起刺耳的风声,反手一斩,削断了一支破空袭来的箭。

“小九!”徐未宁见长箭如雨,逼得小九在屋顶上东躲西藏,大惊,“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那个,裴少当家,君子动口不动手……”

裴子越站在一旁,并不应声。

终于,小九扬手挥开一支箭,深深地看了裴子越一眼,转身跑了。

“要追么?”有人问道。

“不追了。”裴子越收回视线,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淡淡道,“收拾吧。”

徐未宁循着小九离开的方向找去,进了城里,在一家医馆外发现了小九的踪迹。

他正坐在地上,嘴里咬着半截布条,一条胳膊抬着,另一只手拽着布条往上缠。

“怎么不进去?”徐未宁朝医馆抬了抬下巴。

小九不说话。半晌,才道:“忘记带钱了。”

“好巧,我带了不少。”徐未宁推开医馆的门,道,“进来罢,那地上脏得很……”

小九坐在床上,医馆的大夫将他刚缠好的布条重取下来,给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徐未宁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小九还没怎么,徐未宁倒先龇牙咧嘴,嘶嘶地抽气。

小九总算忍不住问:“你哪里也疼么?”

徐未宁道:“我看见你这些伤,心里发毛……”

“蹭掉点皮而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很怕疼……”

徐未宁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扭头吹了口气。

小九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看他一眼。

徐未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小九摇摇头。

他在等徐未宁问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要是问起,该怎么说呢?他因为看见了裴子越,一时血热,便忘了自己正在监视徐未宁的动向,不管不顾地提刀去杀裴子越了。

直到这时,他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萧闵吩咐过他绝不能被徐未宁发现的。

第26章

但徐未宁从始至终什么也没问, 好像小九忽然从天而降是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在他的心里,会武功的人神出鬼没, 来去无踪,也是应当的。他只是惋惜地盯着小九缠上白布的手臂,道:“你也真是的。刚才那么多人对付你一个, 怎么也不知道跑?”

小九低声道:“我跑了。”

徐未宁道:“我可是在下面看着的。你跳上屋顶以后, 底下万箭齐发,你就在那儿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 得了空就要恶狠狠地瞪那裴少当家……”

小九垂下眼不作声。

徐未宁道:“那个,我的意思是,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首先你得活着……”

小九道:“若能报仇,豁出命去又如何。”

徐未宁道:“还有的人, 虽然豁出了命去,也没能报什么仇。呃,或许那人甚至还不知道有什么仇可报,这种就算想要豁出命去,也不容易……”

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小九的背, 眼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像个错觉。小九还待细看,徐未宁就已站起身来, 出了堂屋,对着柜台前算账的学徒道:“劳驾, 我还想要二两黑附子,一两蛇蜕,一两人参片……都包起来。”

前去班房提马面受审的差役推开门后,僵在原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奇异难闻的酸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直冲到眼睛里,像是放置了很久以后腐烂的食物。可如今天气凉了,这班房里四面铁壁,密不透风,更是阴阴地冷,无论什么食物放在这里,短短的两三天内,也不至于酸臭成这样吧?

随即,差役定睛一看,更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上天灵盖,手脚都虚虚地发麻。只见地上、壁上、门上全布满了喷溅的黑血,而马面四肢扭曲地倒在血迹上,面目狰狞,大瞪双眼,脸色煞白,早已气绝。

仵作前来调查之后,得知马面是中毒死的,而毒药就混在每日送去的饭中。

消息传到萧闵耳朵里时,萧闵正在院里逗鸟。那鸟是徐未宁从外头带回来的,通体漆黑,羽毛油亮,而且据说十分聪明,小时能听懂人言,长大能口吐人言。徐未宁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到了成年之时,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笼杆儿上,一看见萧闵,便吐字清晰地叫道:“啊,啊,好相公,慢一点儿。”

萧闵失语。徐未宁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得不为自己辩白:“这可不是我教的,这鸟笼子平常就挂在青楼外边,它耳濡目染,学有所成……”

徐未宁对这只八哥的成才抱了很大期望,于是时时教它一些之乎者也,只待秋冬过去,放它参加春闱。然而此举成效甚微,徐未宁辛辛苦苦教了它三四天,它也不会讲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徐未宁在屋里收拾东西时,反而听见它在外头大叫:“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

徐未宁:“……”

他打帘走进院里,果然看见鸟笼正在萧闵手里。

萧闵捻了撮谷子伸进笼里,让八哥吃了,才挂起鸟笼,转头对徐未宁道:“马面死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死了?”

萧闵微笑道:“怎么,你好像很惊讶。”

“我当然不如殿下那么从容不迫……那马面是自尽的,还是别人把他杀死的?”

“他为何要自尽?”

“因为他杀了人,一定是要偿命的,又怕会在公堂上挨板子浸水缸,于是就先自尽了。”

“你很明白呀。”

徐未宁想说,毕竟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十分明白,死到临头时,能死得痛快些才是第一要紧之事。但萧闵又接着道:“他是被毒死的。”

既然是被毒死的,那么就不会是自尽了。吊死、撞死、摔了饭碗抹脖子,都比毒死要痛快些。而且马面独自待在班房里,又是从哪里弄到的毒药呢?

“可是也很奇怪,”徐未宁自言自语,“他本来也是死罪难逃,谁又何必提前去给他下毒?”

“或许是有的人找到他,说了些不能同外人说的秘密,又怕他到时走漏口风,于是杀人灭口呢。”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

萧闵眼睛不眨地盯着徐未宁,目光沉沉,半晌,笑了一笑,拇指轻轻擦过徐未宁的唇角,忽然道:“明郎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漂亮。是要去见谁?”

徐未宁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嫌风大,特地叫翠云将预备入冬的衣服都翻出来了,挑挑拣拣,披了件海棠红织金鹤氅,里头就搭了件寻常的月白窄袖中衣,“没有见谁,只是觉得有点冷。”

“是么?”萧闵扬眉,手背贴在徐未宁脸上,确实有些凉,“这还不到冬天,怎么就觉得冷?”

“我当然不如殿下强壮……”

萧闵将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

他低下头去咬徐未宁的嘴唇,同时伸手去脱他的鹤氅,“明郎既然觉得冷,就同本宫做些暖和的事吧。”

“呃,等等,殿下……”

徐未宁被他按着亲了一阵,好不容易别过脸去,得以喘息,一边喘息,一边讨饶道:“今天不做了吧,殿下,昨晚才做了一晚上……”

说话间,萧闵已将他浑身扒了个精光,手指在他微微陷下去的小腹上摩挲,“本宫听说你这段时间不怎么吃东西,特地给你做的杏仁酪也不吃了。”

徐未宁的小腿绷紧了,“不是说不能吃多么……”

“那也没让你什么都不吃。你瞧瞧,都瘦成这样了,这里就薄薄的一层皮,不会被顶破罢。”

“呃……”

徐未宁顿时冷汗直冒,张嘴却叫不出声,因为被萧闵按住了手臂,想要翻身蜷缩起来也做不到。

他从头到脚都细微地发着抖。

“痛,痛,殿下……”

“痛?”萧闵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地撑起身子,撩开徐未宁汗湿的头发,见他脸色发白,确是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痛?”

明明昨晚还一切如常,方才也没做什么多余的花样。说要顶破的话,也是玩笑而已。

萧闵一放开徐未宁,徐未宁便缩了起来。萧闵给他穿回衣裳,急召太医过来,等一众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到床边,徐未宁才缓过劲儿来,小声地说:“肚子痛。”

太医:“……”

他们刚才见禄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太医院,叫所有人即刻出动,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发了什么急病,或是受了什么重伤,一刻也不敢耽搁,抄起医箱顶着脑袋就赶来了。

如此兴师动众,结果是太子身边那娈宠肚子疼而已。

萧闵一眼看中了人群中的王太医:“王太医,上回是你诊的,这回你再来。”

王太医应喏,在床边坐下,给徐未宁搭脉。搭了许久,面色愈发凝重。

萧闵见状,声音冷了下来:“怎么?”

“臣看这脉象,是有些奇怪……”

“是什么就说什么,再磨蹭就滚出去。”

王太医不敢再卖关子,但也不太拿得准,于是沉吟片刻,道:“脉象整体看来没有大问题,但比上次看的,还要更虚一些,而且胸有淤气,导致内气紊乱……”

萧闵问:“严重么?”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按理说,要是定期喝了药,不应该会这样。”

萧闵看向徐未宁。徐未宁这时已捱过了那阵腹痛,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感。他眨了眨眼,小声道:“我都定期喝了的。”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