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找到的?”萧闵问。

小九道:“城东郊头的一块荒地里,掉在个坟头旁。”

“城东郊头……”萧闵在亭子里坐下了,平静道,“他以前就常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这会儿倒不怕从坟里爬出些什么东西了。”

他没有向小九解释这个“他”是谁,只是望着不远处莲花落尽的池塘,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忽然冒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小九,你还记得你师弟么。”

萧闵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小九听着,总觉得那平静似乎奇异得过了头。

即使不知萧闵为何忽然问起自己的师弟,小九还是有问必答了:“记得。”

“本宫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萧闵慢慢地说,“倒在树林里,肋骨断了,腿也断了,浑身都是血,太医都说难救……本宫那时还在想,究竟是谁对一个年纪不过十二岁的孩子下此毒手。”

他当下发了善心,将小九带回了马车上,由太医施针止血,暂且保住了一条命,再回宫中急救一番,耗去数月,总算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从那之后,小九便待在萧闵身边做事了。

他告诉萧闵,自己原是某个江湖小派中的弟子,因为师父年轻时在外招惹了许多仇家,未免被寻仇,便隐居在了无人得知的山林深处,只等小九年过十六后自行下山。

小九在山上只见过豺狼虎豹,从未见过外人,某日出门打柴时,却撞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说是在山中迷了路,不知怎么回去了。小九得过师父的命令,不能随意下山,便先带着男孩回了小院,等师父定夺他的去留。

师父在喝酒。醉醺醺的,瞥了男孩一眼,说:丢下山吧。

男孩怯生生地躲在小九身后:丢下山是什么意思?

小九道:不是要把你直接从山上丢下去,是把你带出去的意思。走罢,我领你下山,你自行回家去。

那男孩却不肯走: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没处去,在哪儿都一样。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师父道:我可懒得多收个徒弟。快走,快走。

小九拉起男孩的胳膊就要走,谁知男孩反攥住他的衣袖,倔着股劲儿,脚下扎根了似的,死活不肯挪一步。

男孩眼圈微红,可怜地看着小九:一定要把我送走吗?

小九迟疑了。

或许是看出了小九的这份迟疑,男孩不再拜托师父,转而讨好起小九。他说:我会砍柴,也会做饭,你要做什么事我都能帮,我会好好听话的,兄长,你留下我吧。

最终,在小九的软磨硬泡下,师父还是勉强留下了男孩,给他取名小十,和小九同住一间寝屋里。两人同吃同睡同行。小十样貌乖巧,嘴巴又甜,平常总爱黏在小九身后,兄长长兄长短地叫,很讨小九的喜欢。小九偶然得了什么宝贝,或活捉了什么野兔松鼠之类的宠物,也都送给小十玩儿。他们宛如亲兄弟一般。

直到师父的仇家找上门来,杀死师父,烧了小院,小九才知道,原来小十是师父仇家的亲侄子。

他与小九所说的一切里,真假掺半。有些话是真的,譬如他的确是父母双亡,有些话是假的,譬如他并非无处可去,而是被寄养在了舅舅家里,为了与舅舅的养子争夺一块家印,这才以身做饵,钓出小九师父的下落,以让舅舅寻仇。

那些兄友弟恭的过去,原来全是逢场作戏。

“本宫有个问题,十分好奇,”萧闵道,“若你此刻回到了在山中遇见师弟那天,你会怎么做?”

小九想也不想,干脆地道:“当然是一剑杀了。”

“哦?你舍得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若留他下来,岂不是重蹈覆辙。”

“可本宫听说,你与师弟好的时候,可是相当地好,甚至还约定了等你到了年纪,下山之时,便与他在镇上置办一栋宅子,继续一同生活下去,一刻也不分离呢。”

“……”

“要是他也重回到了那时候,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莫及,跪在地上对你哭,像过去那样说好话哄你,发誓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了呢?”

“那也是一样。”

萧闵微微颔首,笑了一笑,移开目光。

“本宫真是连昏了两次头。”

他将玉簪揣起,离开了亭子,回到承明殿中。

徐未宁正在外间午睡。

夏天虽已逐渐到了末尾,但日头却愈发地晒人,徐未宁嫌寝屋里待得闷热,午睡时就搬到了外间的罗汉床上,敞着窗户,吹着外头聊胜于无的轻风。

与上辈子的情境一般无二。

仔细算来,徐未宁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少说也有十三年了。从十六岁入东宫,到二十九岁自戕于金銮殿。

萧闵自以为对他无比熟悉。他们卿卿亲亲,他们蜜里调油。他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徐未宁,都能自然地想象出徐未宁睁开眼后,第一时刻会做出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

以至于叛军杀入金銮殿前,萧闵还在心想,若他误会了徐未宁,让徐未宁陷入了乱军之中,可要怎么办。

千算万算。

重活一世时,萧闵原本想立刻杀了徐未宁的。可等榻上的徐未宁昏过去后,他又想起那身宝蓝地鹿纹织锦袍上浸透的血,想起扎入徐未宁咽喉的那支金簪,想起那具狼狈地趴伏在地的软绵绵的身体。

这个成日打扮得惹眼又漂亮的青年,到了死的时候,竟然成了那个样子。

左思右想。想来想去。

萧闵想,他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徐未宁去死,遂了他的意。他要留徐未宁一命,从而慢慢地折磨徐未宁。

他以为徐未宁会求饶,会后悔,或是会反抗,会逃离。然而都没有。徐未宁一如往昔,仍然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有杆就爬,有坡就下,好像那场宫变只是萧闵独自的幻觉,徐未宁懵懂无知,为了活命,才被迫顺从他的性情大变。

一如当年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辜又可怜地恳求太子殿下垂怜。

常叫人不知今夕何夕。

萧闵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徐未宁的脸上。从他乌黑纤长的睫毛,到苍白小巧的下巴。最后定在他脆弱的脖颈上。

而徐未宁只是若无其事地睡着。

轻轻的呼吸间,胸脯一起一伏。

萧闵伸出手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着,只要稍作用力,就能彻底彻底将它扭断了气。

徐未宁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察,蹙起眉头,不安地动了动。萧闵加大手上的力气,听见他从喉间“吭”出一声,脸和脖颈都极快地涨红了。

“呃……”徐未宁不由自主地挣动起来,想要喘气。

眼见他的脸色已开始由红转青,眼皮稍稍张开条缝,溢着眼白,就要气绝过去����

萧闵松开了手。

他垂下眼,看着徐未宁转醒过来,急促地又喘又咳,眼角泛起一点蒙蒙的泪。

“……殿下,”徐未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茫然地盯着萧闵看了会儿,弱弱道,“我好像做噩梦了……”

“在本宫身边,就总是要做噩梦的。”

“呃……”

“梦见什么了?”

“梦见有条衣带成了精,我在换衣服的时候,不知哪里惹到了它,它就从我腰上滑到脖子上,非要勒死我……”

“哦。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大概是早间读了殿下放在桌子上那卷书,什么奇闻异事……”

徐未宁觉得此梦实在真实得过了头,连他醒来以后,都仍觉得自己脖颈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真是可怕可怕。

他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脖颈,却什么也没摸到。只是皮肤上略有刺痛而已。

比起这点刺痛,徐未宁的小腹忽然更让人难以忍受地绞痛起来。他原打算从床上坐起来的,这时只能紧紧地蜷起身子,强捱过这阵腹痛,口中小声地吸着凉气,后背渗出点薄薄的冷汗。

“怎么了?”萧闵问。

“肚子忽然疼……不知道为什么……”

萧闵叫了太医过来,太医给徐未宁把过脉,又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小腹,道:“这是积食了。徐公子现在尚且气虚,脾胃不济,每餐须要少吃些。”

“不是说要吃得好么?”萧闵问。

太医道:“吃得好,是要吃些温养滋补的东西,可不是吃得多。”

他贴了副药在徐未宁作痛的地方,贴上之后,徐未宁只觉它逐渐地发起热来,愈来愈烫,像有火在烧,与此同时,他的腹中也逐渐地止了疼,平复下来。

小病初愈,徐未宁有些懒懒地不想起来。

萧闵点了点他的额头,正点中擦破皮的地方,让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下脑袋。

“那块玉令,怎么不拿?”

徐未宁顺着萧闵的示意,回头看向内室门口,隐约能看见床头露出的一角。

“殿下要把那块玉令给我吗?”

“原本也是给你捎回来的。既然放在床头,就是叫你戴上的意思。你不想要么?”

徐未宁立刻表示自己十分想要,并对萧闵千恩万谢,一鼓作气翻身下床,去拿那块玉令了。

萧闵看着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徐未宁一边走出内室,一边低头在腰带上绑起那块玉令。萧闵拂开他的手,接过红绳,三两下替他吊上了。

“戴回这块玉令,你在东宫便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萧闵平静道,“想去哪里,通报一声,也都能去了。”

徐未宁没吭声。

萧闵抬眼看他,发现他正莫名地瞅着自己。

“怎么?”

“殿下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徐未宁十分好奇,“明郎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忽然想起你这段时间替本宫解决了许多麻烦,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你便是了。”

“那真是多谢殿下……”

萧铮从萧闵这儿碰了壁回府后,没过几天,又派人来了东宫,递上一封邀请函,说要在王府里设宴给萧闵赔罪。

萧闵没兴趣,便将那函搁置了,连着半月并不回信。谁知萧铮没有气馁,萧闵不上他那儿去,他就带人找过来,这回带的是一水儿的漂亮男女,环肥燕瘦,各样姿态。

“臣弟虽没什么本事,在其余地方帮不上兄长的忙,但臣弟倒有法子叫兄长放松一下。您瞧,这些美人里,有哪个喜欢的?”

美人们含羞带怯,双目微垂。

萧闵从左打量到右,又从右打量到左。

萧铮见他半晌不说话,善解人意道:“臣弟知道皇兄房中已有了人,但一个人毕竟只是一个人,尝得多了,总也要玩点新花样才好。您若怕他耍性子,也可以叫他来挑挑,他亲自把人挑走,哪里还会耍性子呢。”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

给大家发红包!以及开个周日的抽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