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讲得实在是颠三倒四,毫无道理,一个侍书的与男宠究竟能牵扯上什么干系?这萧五王爷装也不装得明白点,还冤人家何员外在心里诋毁他。摆出在脸面上的事,那能叫诋毁吗?

徐未宁道:“那未免太麻烦王爷……”

“不麻烦。本王平日也无甚要事,寻个空闲的日子去东宫拜访一趟就是了。”

“不过殿下近来忙碌,怕是还用得起我……”

“这也不妨事。本王府上有许多先生,到时挑几个给皇兄一并送去。”

“而且……”

“好了,”萧铮沉下脸去,“本王知你推三阻四!你既不知本王的好,又何必急着回绝本王?总之本王是要去同皇兄说一说的。此事暂且不论,你就和本王一块儿到房间里吃酒吧。”

说着,他便要拉着徐未宁往天字一号房里走。

一旁的江允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半步道:“王爷且慢,徐公子今日出来,是与臣有事相商,一些私话,不便说与外人听,还望王爷改日再聚。”

萧铮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哼!江侍郎,你在朝中诋毁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本王还没怎么你,你倒敢先跳出来和本王作对!怎么,你是要本王同你算账!”

徐未宁见势不妙,这江执中究竟在朝上得罪了多少人?虽说这萧铮看着是个蠢的,但蠢人多犯轴,他要真同江允在这会儿算起些乱七八糟的烂账,自己这顿饭也就不用吃了。

难得出门耍一趟,真是倒霉倒霉。

他忙劝解萧铮道:“王爷不要生气,江大人他呢,总有些心直口快,王爷您大人有大量……”

萧铮的气焰被美人三两句哄散了,但仍然佯怒道:“你和这姓江的交好,本王便不和他计较。但你瞧瞧,他可一点儿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徐未宁干笑道:“这也是误会误会,喝两口酒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忽然眼神一飘,压低声音,含混地咕哝,“江大人您也大人有大量,走罢走罢。”

江允脸色铁青。

一行人总算进了天字一号房落座,萧铮在主座上坐下了,抬手朝徐未宁招了招,让他挨着自己坐,又叫来了满堂春的老板,要了二十坛酒来。

徐未宁暗暗咋舌,默数一圈,这桌上统共也才十三人而已,有的人少说要喝好几坛。真是酒仙下凡了。

几盏之后,徐未宁惊恐地发现那酒仙似乎是自己。

“景和的酒量,比本王想得要好很多,”萧铮又倒满一碗酒,放在徐未宁面前,笑道,“如何,这酒的滋味还不错吧?这是本王特地在这酒楼里存的货,还有许多,你要喜欢,改天还带你喝。”

徐未宁盯着那碗,缓缓道:“其实,那个,我也不是很能喝……”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去,避开萧铮越贴越近的肩膀,后悔自己方才说什么侍书写信的,早知便说我正是把你皇兄哄得五迷三道那男宠,而你皇兄实在将我看得很紧,虽说每月有赏百两黄金千匹锦缎,但万万不许我与别人有密切的私交。先前不过送了别人一只竹哨子,你皇兄就将那人直接丢出了窗外,摔断了三条、啊不,两条腿和一条胳膊;今天出门与江大人碰面,也是软磨硬泡许久才获准……五王爷要想讨人,还得掂量掂量你皇兄的脾气。他脾气可大得很。

忽见江允将筷子撂在桌上,叫门外的小厮抱酒进来,“这满堂春的酒入喉虽辣,却少了许多醇香。臣手边还有两坛更上等的酒,王爷若有兴趣,不妨尝尝。”

他给自己与萧铮各倒上一碗,将碗举起示意,一饮而尽。萧铮原懒得搭理他,但见徐未宁“哇”的一声,目光炯炯,于是不甘示弱,同样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徐未宁当机立断地将自己面前的碗推开,捧心道:“王爷好厉害。”

萧铮闻言,顿时神气昂扬,嗤之以鼻道:“这酒也只一般。”

江允道:“王爷只喝一碗,当然尝不出个中滋味,少说要喝一坛,才能品出其中绝妙来。”

徐未宁讶道:“要喝一整坛才品得出来么?若是喝不了那么多,没尝出味道,这酒岂不就浪费了。”

江允道:“这酒本身就为了给千杯不倒的人喝。不会喝酒的,喝它做什么?”

“千杯不倒?”徐未宁目瞪口呆,“王爷,您还要喝吗?”

萧铮原想尝过一碗,不屑两句罢了,听徐未宁这样一问,又无端地冲上一股热血,“怎么不喝?本王倒要看看,你这酒究竟能有什么来头!”

没什么大来头,江侍郎自己酿的而已,因为对此十分得意,所以显得很有来头。徐未宁希望这酒务必要比寻常的酒辣上十倍,再烈上十倍,江大人你酒仙下凡,莫要辜负我的厚望。

两人就这么一碗接着一碗,品酒作了较劲,这劲又较上了头,一时已视天地为无物,众人如浮云,何员外等人俱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徐未宁十分坦然地招呼道:“王爷和江大人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都很尽兴呀,来来,诸位,吃菜吃菜。”

他抓紧时机吃饱了饭,瞥见江允喝光那整坛酒,却只是耳根泛红,面上八风不动,不由大为赞叹。再见萧铮满脸涨红,目光已有了八分迷离,两手虚乎地连碗都端着抖,更是心满意足。

“王爷还要喝吗?”他小声地问,“不喝了罢?这酒闻起来,确是很烈……”

萧铮直着舌头:“本王、还……”

话音未落,他砰地一下砸在桌面上,沉沉地睡去了。

徐未宁“哎呀”一声。

“王爷喝醉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扫了一圈桌旁,见所有人都僵起脊背,别开目光,十分发愁道,“看来王爷喝醉以后,会稍有些难伺候……”

何员外赔笑道:“既是江大人与王爷喝醉的,还是劳烦江大人将王爷送回府上吧。”

“何大人说得也很有道理,”徐未宁颔首道,“江大人,你看……”

江允对他怒目而视。

“我同你一起……”徐未宁被他瞪得缩了下脖子,咕哝道,“走罢走罢。”

喝醉的萧铮确实死气沉沉,而且在死气沉沉之间,会忽然回光返照般地诈尸一场,要么大捶着江允的背要他继续喝下去,不然本王就找人砍了你的脑袋,要么笑嘻嘻地眯起眼睛打量徐未宁,伸手东抓西摸,扑腾空气。

江允不胜其烦。徐未宁看看四周,见街上人来人往,却少有往这边注意的,便小声对江允道:“快丢了罢。”

江允蹙起眉:“嗯?”

“就是那个,王爷醉酒后实在很闹腾,我们好不容易把他送回府外,谁知他自己又发了疯地跑走了,我们实在是追也不上……王爷跑得累了,就这么光天化日地睡在路边,却又不慎被什么张大人王大人瞧见了,实在是有伤风化,成何体统,于是不得不在朝上狠狠地参他一本,说他强抢下臣的姊妹也就罢了……”

江允:“……”

==========作者有话说:==========

萧闵你老婆真漂亮。

萧铮:皇兄每天…就是面对这种招数吗……(HP-1-1-1)

第18章

江允乃正人君子,从来光明磊落,道德不亏,做不出在背后坑害人的事。听见徐未宁如此畅想不止,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道:“五王爷的荒唐作事,我自会在殿前说明,但一事归一事……”

“你这人。”徐未宁道。

他径直将萧铮从江允身上扯了过来,因为太沉,连带他也踉跄两步,手上一时没扶稳,萧铮便软绵绵地从他身前滑了下去,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王爷睡得可香。”徐未宁小声道,“江大人不要打搅他,谁知王爷有没有起床气,一会儿把他闹醒来了,难说不会又叫要砍你的脑袋?”

江允一步三回头地被他推着走了。

到了江府门外,徐未宁准备告辞。却见江允转过身来,晃问道:“要不要进来稍坐会儿?”

徐未宁道:“好啊。”便十分乐意地溜达了进去,东瞧瞧西看看,“你这院子修得好,到处是花,开得好漂亮。我也在院子里种了花,不知怎么死了又死,我已连换了三批种子……”

江允道:“这也是家中小厮打理的。”

他让徐未宁在院子里坐了,自行去提了坛未开封的酒出来。徐未宁见状,睁大了眼:“你还没喝够?”

“本来说带给你尝尝,谁知最后也没叫你尝到,”江允说着,倒了半碗酒出来,递给徐未宁,“看看如何。”

徐未宁虽对酒没甚么大的兴趣,但江允的面子,他还是很愿意给的。他端起酒喝了一口,盛赞道:“这绝对是万里挑一的美酒,比满堂春的要香醇,却又不比满堂春的辛辣……”

江允便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与他同喝起来。

“你如今是在替殿下做事么?”江允问。

“啊,”徐未宁慢吞吞道,“其实我在五王爷面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我近来确是在替殿下抄抄书写写信什么的……”

江允笑了笑。

“你既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入仕途,在朝为官?”

“那也没甚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若有那样的抱负,总要做得堂堂正正一些。长期与殿下同吃同住,难免遭人诟病,让人耻笑。像什么话?”

徐未宁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胃里迟来地开始闷烧,但手已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拿酒坛子,这酒实在上头。

“抱负么。”

半晌后,徐未宁轻轻地说。

他的双颊飞起绯红,他开始有些由内而外的燥热起来,于是放下酒碗,托着脸,看着江允笑道:“江大人有什么抱负?”

江允道:“古往今来,文人清臣,一概的抱负,都无外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徐未宁点点头:“这个,我从书里也念到过。”

说罢,他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又再点点头,“我也念到过。”

江允面色和缓:“改天下朝以后,我若有机会碰到殿下,便会同他提上几句,叫他放你入春闱去……”

徐未宁瞅着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分外安静。

“江大人。”他叫道。

“嗯?”

徐未宁却又忽然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了。酒劲上来,燥热过后,他的脑子也开始沉沉地发昏。他仔细地想了想,仍没有想起来,只好一笑道:“我看快到宵禁的时候了,一会儿宫门下钥,我可就回不去了。”

他谢过江允的好酒款待,回绝了江允送他一程的提议,道是自己要在外走走,吹吹风,消消酒。

徐未宁不大喝酒,因此也少有喝醉过,此时走在街上,眼前千万灯火虚影重重,脚下飘然将羽化而登仙,心知自己是半醉不醉的了,却觉得很舒服。难怪古往今来,有许多人都喜欢喝酒。有的人借酒助兴,有的人借酒消愁。

而他此刻呢,兴也起了,愁也消了。等回到寝宫里,他一定要立刻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无梦地睡到天光大亮,更是万分的舒服。

但徐未宁走了许久,却始终没见到宫门。他似乎走反了方向。可两脚却不听使唤,仿佛脚底生出了想法,自行地带他往某个地方走去,而且一定要走到那里才行。

渐渐地,重重的灯火在他身后流过了,他走到了一片昏暗的郊外。荒郊野岭,没有人烟。贫瘠的草丛间,立着一块多年的碑。

那是李绪的墓碑。

徐未宁在这时又忽然想起自己要同江允说什么了。他想说,书中写的东西总是不尽相同的。他的养父也曾读过许多书,且屡屡地教诲他,做臣子的,务必要以君为大。

李绪曾对他说起过自己的旧事。他原是先帝太傅的庶子,家中排行靠末,在一干兄弟间并不讨好。而先帝不知何原因看中了他,把他提拔到身边去随侍,给了他许多要事去做,叫他在家族中也有了点风光。

后来,先帝夺嫡时,李太傅身处另一皇子党派下,便与先帝之间生出了龃龉。先帝将李绪叫去告诉了这一切,李绪便替他在众人面前斡旋着,等到了某个时机,便亲手除掉了自己的父亲,将先帝送上了龙椅。

先帝亦将他的堂妹纳作皇后,又赐他封地,叫他成了齐国唯一的外姓王。

什么荣华,什么富贵。

什么青史,什么名声。

什么生,什么死。

君恩有授即得。

徐未宁坐在墓前。不知是因夏天到了末尾,还是此地阴风阵阵,反正酒劲带来的燥热逐渐地散去了,湿透的衣服紧贴在后背上,冷得很。

“徐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