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闵随手翻了几页,徐未宁真怕他从中得了灵感,过会儿折腾到自己身上,于是不动声色地坐起身,将那卷书拿回来,塞回床头的箱子里,扯开话道:“我还听说,紫仪宫昨天夜里闹了鬼,皇后娘娘被淑妃娘娘给吊死了……唉,真是吓人得很……”

萧闵哼笑一声道:“你怕什么?你不做亏心事,便不会有鬼来找你。难不成你又背着本宫做了什么亏心事?”

徐未宁又叹气:“怕鬼呢,也是人之常情,许多人是从小就怕……那个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是有什么恩怨?”

萧闵道:“你还记得当年陛下初犯头疾时,姬进忠曾在金銮殿中起坛作法么?后来,皇后带人去淑妃院中搜查一番,据说从东墙角那棵树下挖出一对奉子煞。那时淑妃幼子早夭,又怀一个,也胎象不稳,所以传她要用奉子煞偷渡陛下精血,用来养育肚里的孩子。最后陛下赐她白绫,把她吊死了。”

徐未宁唏嘘道:“那也算是冤冤相报了,虽然这是殿下装神弄鬼……呃,我是说,淑妃应该很愿意把自己的名头借给殿下用……”

两人闲扯了一阵,萧闵觉得热了,便把金玉叫进来,让她去端两盆冰。徐未宁趁机在萧闵耳边道:“殿下不用点消暑的东西?”萧闵瞥他一眼,又对金玉道:“再去叫厨房做些糖水点心来。要一份热的杏仁酪。”

徐未宁大惊。这么热的天气,怎么还吃热的杏仁酪?莫非萧承安早上那通莫名其妙的脾气还没消?

他小声地说:“要冷的。”

萧闵不为所动。

金玉很快带着几个宫人将东西带来,冰盆放在二人脚边,糖水点心摆在矮几上,徐未宁拿起勺子,戳了戳碗中热气腾腾的杏仁酪,十分失望。

萧闵懒洋洋地倚在罗汉床上,道:“陛下今早在朝堂上要杀姬进忠的样子,真该叫你去见识一下。”

徐未宁好奇。

“他那头疾日复一日的,如今人已经不清醒了,叫人把姬进忠拖下去的时候,本宫还以为他要两眼一翻怄死过去。”语气里有几分可惜的味道。

徐未宁听了出来,这简直大逆不道。他道:“毕竟陛下宠信了姬侯爷十几年,也想不到姬侯爷会造反……”忽然顿住,默默地把后边的话咽回去,“所以呢,气大伤身,人还是要少生气才好……”

萧闵见他一直捏着勺子戳甜点玩儿,有些不耐烦,从他手里夺过碗,就要上手喂他吃。

徐未宁忙道:“不劳烦殿下,不劳烦殿下。我只是想放凉而已。”

萧闵道:“给你叫热的,你就趁热吃了。”

徐未宁只好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其实热的杏仁酪也别有一番风味,软糯顺滑,入口即化,徐未宁吃完一口又吃一口,最后让萧闵喂完了整碗。

萧闵放下空碗,顺手抹掉了徐未宁沾到嘴角的白沫子。

“陛下如今虽处理了姬进忠其人,可他从前留下的一堆孽债,本宫还没给他清算干净。”

徐未宁赞同道:“姬侯爷这些年兴风作浪,党同伐异,害了许多好人,又拉拢了许多奸人,真是好嚣张。但如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许多奸人过两日大概就变回好人样子了,殿下要一个一个清算起来,可也不容易……”

萧闵嗤道:“一群蠢货而已。”

这句话不知哪里点中了徐未宁的笑穴,他忽然就笑了起来,“殿下怎么看谁都像蠢货……”然后被呛到了,咳得面红耳赤。乐极生悲。

萧闵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他才总算止住了咳,“哎呀”一声,又接着偷偷地笑。萧闵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他黑黢黢的眼珠直盯着徐未宁,盯得徐未宁笑容渐收,抿起嘴唇,老实地瞅他。

他状似不经意道:“本宫今天下朝之后,还偶然碰到了江侍郎。他同本宫道,你若能拜官入仕,一定能大有成就。”

徐未宁受宠若惊:“不敢不敢,江大人实在太看得起我……”

“本宫想了一想,江侍郎虽人很固执,眼光却很犀利。”说到这里,萧闵顿住。

静默半晌后,他拍了拍徐未宁的脸,轻声地问,“徐未宁啊徐未宁,本宫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

修了很久之后一怒之下删了朝堂戏,,

以及给小徐约了个十分美萌的人设卡。美美又萌萌啊。我亲!他老公没钱约了。(穷鬼负手离开

第14章

太阳落山得晚,已过酉时,天还泛着橘金色,从敞开的大门直淌进屋里。

徐未宁半个时辰前吃了太多点心,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便有些饱腹。偏偏萧闵留在偏殿用膳时,菜品都是上上等的规格:有饭前开胃的糖渍山楂碎、梅子姜片、麻腐鸡皮各一份,有蒸猪蹄肚、元汁羊骨头、红烧鲥鱼、胡椒醋鲜虾、五味荷包鸡等荤菜七样,再有清炒莴笋丝、清焖罗汉煲等素菜三样;还有燕窝与人参乌鸡汤各两份,以及一盘精切的时令杂果。

等太监试过菜后,萧闵便将殿中所有宫人都遣散了,只留禄公公在门外听候吩咐。

“吃罢。”萧闵道。

徐未宁难以下手。他说:“我还不饿……”

话音未落,萧闵丢了几块糖渍山楂碎到他碗里。

徐未宁勉为其难地舀起一块尝了尝。

山楂用糖腌过,酸酸甜甜,果然开胃。

于是他把剩下几块也舀起吃掉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碗,又是一筷子鲥鱼肉丢进来。

鱼肉饱满鲜嫩,淋漓多汁。

猪蹄肚软糯黏弹,羊骨头鲜香入味,莴笋丝爽脆可口……

“我实在吃不下了。”徐未宁喃喃地说,同时不由自主地喝掉了最后一口人参乌鸡汤。

萧闵见桌上的菜已被扫光大半,便没再给徐未宁投食,自己随便吃了几口,就叫禄公公进来把残羹撤下去。

徐未宁被撑得厉害,于是慢吞吞地出了院子,兜着圈消食。兜了两圈,走不动了,便在石桌旁坐下,百无聊赖地叠着棋子玩儿。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月朗星疏,空气里流动着若有似无的燥热的风,不知什么东西在昏幽的角落里聒噪,吱吱喳喳,响成一片。

翠云提着灯笼过来,放在桌上,一掌拍死只蚊子,问道:“公子怎么不进去?这外边又热又闷呢。”

徐未宁道:“看今晚的月亮。”

翠云抬头看了眼,不觉有什么稀奇的,今晚的月亮并不很圆,和昨天、前天、乃至许久之前的月亮似乎都别无二致,“唔。”

徐未宁道:“亮得很。”

他这么一说,翠云竟就真觉出一点特别了,好像今天的月亮确实格外地亮,昨天、前天、乃至许久之前的月亮都不如今晚的亮些。

这样银亮的月光照在雕花红木窗上,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萧闵在殿内看奏折的身影。

徐未宁看看月亮,又看向那人影,一动不动地出神。

翠云在一旁“啪、啪”地打蚊子,越打越顺手,一气儿打死了十几只,全擦在手帕上,“公子,要不咱们进去吧。”

“……”

“公子?”

过了会儿,徐未宁才回过神来。

“走罢。”他说。

即日起,萧闵便开始着手处理姬进忠曾经的同党,又重新提拔许多被姬进忠排挤打压的官员,忙碌起来,便久不见人。

徐未宁这日在屋中小憩,悠悠地睡醒了,无事可做,便从储物箱中翻出一柄小刀,以及早些时候折的半截细竹,坐在外间靠门的小台边,开始一丝不苟地在上面雕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徐未宁抬起头,却见是沈洵来了。

沈洵撞见他一人在屋里,也愣了下神,不知为何踌躇了片刻,才颔首致意道:“徐公子。”

“沈大人来找殿下?”徐未宁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不巧,殿下这会儿不在,你可以去东殿、宫苑、御书楼……那个,总之到处都找一找……”

沈洵道:“都找过了,全找不见,也没见到禄公公,所以想着到这儿来碰碰。没想到徐公子也不晓得。”

徐未宁赞同道:“他这些天确是神出鬼没……”

说完,空气里安静了会儿。两人面对着面,沈洵的眼皮颤了颤,避开徐未宁的目光,“那我便先����”

“沈大人是有急事?”

“倒不算急事,但也要及时与殿下说。”

“那沈大人便在这里坐一坐吧,”徐未宁道,“殿下通常戌时左右回来,呃,虽然也可能不回来,但那是万一……”

他把沈洵带进正堂,请他在桌旁坐了,叫来翠云烧茶,自己则去端出些蜜饯果品来招待。沈洵垂下眼,吃了些蜜饯,又慢慢地喝了杯茶,这才打定了某种主意似的,看向徐未宁,道:“徐公子。”

“嗯?”徐未宁正专心地吹散茶面上的浮沫,听见他叫,抬起眼来。

沈洵道:“你……身体不大舒服么?”

徐未宁道:“啊?”

“我先前听说……听说你在外边受了风寒,烧了小半个月,后来又常传太医……现在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是么?”徐未宁摸了摸脸,“可能是有点中暑。不过我这会儿头既不晕,眼也不花,没什么大碍……”

不过沈洵这么一提,他方想起自己今天漏喝了一次药,便暂且失陪,去暖阁把药喝了回来,顺带捎上自己雕了一半的小竹筒,继续吭哧吭哧地钻起孔来。

沈洵看了会儿,问道:“这是什么?”

“竹哨子,”徐未宁道,“头一回做,不知道能不能吹得响。”

他终于钻完孔,用袖子把碎屑擦擦干净,递给沈洵:“沈大人试试吧?”

“我……?”沈洵接过那哨子。

“啊,沈大人要不嫌弃……”

沈洵拿着那只竹哨,竟无端地紧张起来。他顶着徐未宁期望的目光,将竹哨叼进嘴中,轻轻一吹。

呼。

“唉。”徐未宁失望。

他朝沈洵伸出手去,想把竹哨要回来:“果然吹不响……给我罢?你要留着吗?”

沈洵迟疑,“虽然吹不响,但穿个绳之类的,也能做个吊饰……”

“吊饰不用金的玉的,吊个竹哨子做什么?”

徐未宁说着,忽然想起萧闵先前给自己削过一只桃木簪,削成之后,便不许他再戴什么金簪玉簪了,一定要时时别着那支丑木簪才行。

那只桃木簪被他不小心弄断时,萧闵还发了好一通脾气。

“……沈大人要吊就吊吧。”徐未宁改口道。

他十分贴心地找来匹绸缎,裁下一条,串进哨孔里,打了个灵巧的活结。

沈洵将这吊饰往衣带上扣时,徐未宁又掏出截完好的小竹筒,开始钻第二枚竹哨子。

“孔钻得太大么?还是地方不对?”他自言自语,“我看着也没甚么区别……”

做活是一回生,二回熟,他这回很快便把孔钻齐了,放进嘴里,吹了一下。哔一声脆响。

徐未宁大喜过望。

沈洵道:“徐公子真是手巧。徐公子若喜欢做木工,我改日送几块好的木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