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尔 第69章

作者:猛猪出闸 标签: 近代现代

  沸水倾入情侣马克杯中,醇香四溢。纪然轻握杯把,与闻名谈判般在餐桌两端相对而坐。一杯咖啡见底,他才淡淡开口:“名哥,我朝你借的钱,会慢慢还给你。还有,我现在开的车,虽然是你硬要买给我,但我也会慢慢还你……”

  目光落在桌面的窟窿上,纪然一颗心软了又硬,“你因我而受的伤,分明就是你自己动的手,所以我不欠你的。”

  闻名抬眼,眉峰微挑,“小飞告诉你的?”

  “逛超市无意中听到的。”

  “不错,你不欠我的。”他审视自己的左手,轻轻展开又弯曲,“是我自己想继续向上爬,才演给上司看,顺便在你这里赚点好感。”

  “那就……没什么了。”

  闻名身体后仰,将手卡在桌沿,定定地看着纪然,“不是说,只是分开一段时间吗?”

  “分开一段时间,是现代人分手时惯说的话。留的不是余地,是面子。”

  “那我想听没有PS过的。”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逼自己心软。

  “闻名,我不想再见到你。如果你不肯从我家隔壁搬走,那我将从天亮开始,着手搬家。”

  男人那总是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

  纪然起身,从橱柜翻出一个大购物袋,开始把放在这所公寓的个人物品收起。毛巾,牙刷,睡衣……每一样东西被袋口吞没,他都听得见这段感情又远去一步的声音。

  桌旁的男人静默着,纪然每看一眼那个背影,心里的冰都融化一分。寥寥数件物品还未装完,他竟已经开始期待,闻名会出声阻止自己。

  不,不可能再原谅他了。但纪然不知这自以为的心如磐石,能在思念的炙烤下坚硬多久。一周?一个月?恐怕没等到5月末人家过生日,就再次被攻陷了。

  纪然最后洗净自己用的马克杯,装进购物袋后封口。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对了,钻戒,钻戒我没有戴,明天还你。”

  这句话,让闻名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震。

  “然然,”宛如雕塑的他终于开口,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满头满身的沙子,洗个澡再走吧,我送你。”

  纪然轻拢干涩的发丝,踌躇片刻,还是走进主卧的浴室,顺手把门锁好。快速冲澡后,他将头发吹至半干,一身清爽。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使劲掰,还是不行。

  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闻名!给我把门打开!囚禁是吧?我告诉你,电影和小说里那套是行不通的!我,我不会屈服的!”

  在有水的情况下,纪然认为自己顽抗一周没什么问题。他把马桶盖放下来坐着,暗自悔恨为什么把手机丢进海里。

  门外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纪然警觉抬头,在马桶上正襟危坐。门开了又关,快到纪然以为自己眼花。一个重量感十足的咖色纸袋出现在门旁,纪然与它面面相觑。下一秒,它动了。

  窸窸窣窣,纸袋侧翻。先探出来的,是猩红的信子,之后是棱形的头部。试探过新环境后,它倏地脱离纸袋,扭动粗长柔软的身体在浴室地面游走。

  “啊——!”纪然的心脏骤然缩紧,双腿蜷上马桶,捂住眼睛放声惊叫。闻名的声音闷闷地穿透门板,“然然,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如果你需要我,就告诉我。”

  纪然被自己的尖叫震到耳膜刺痛,遂停止。将手指移开一条缝,认出它是小飞女友青青养的球蟒。无毒无害,性情温和,华丽流畅的金色斑纹,在浅色大理石瓷砖上S型无声游走。

  突然,灯熄了,令人窒息的浓黑瞬间淹没整个空间。闻名把公寓的电闸关了。

  “名哥!”纪然惊恐大叫。

  失去视觉后,嗅觉变得格外敏锐。一丝淡淡的,冰冷的腥味钻进鼻腔。它在哪?它离自己有多远?它是不是已经爬上马桶,下一秒就会缠上自己?

  纪然沉重而急促地呼吸着,脑中走马灯般闪过这26年来种种快乐的,不快乐的记忆,仿佛大脑认为这具躯壳即将殒没,所以要带他复习一遍。

  他活了26年,乖巧老实,柔软又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尊老爱幼,连违章都没有过。真正扎进他心里,终日隐隐刺痛的,只有两件事。

  姥姥的死,和被禽兽秦先生侮辱。好巧,两处疮疤都被他最爱的男人揭开了。

  姥爷说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最爱的人,所以不会责备另一个最爱的人。写在“遗书”里的,一定是真心话。既然世界上没人责备他,他又怕什么呢?

  不过是,一条有些发福的宠物蛇罢了……只是,其心可诛。

  “闻名,你在吗?”

  黑暗彼端,是男人迫不及待的声音,“然然,你需要我吗?”

  纪然沉默片刻,轻笑道:“你总是想让我需要你、依赖你,其实,一直以来,是你需要我、依赖我。”

  空气静默着,纪然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说我只了解50%的你,无所谓了,反正剩下那50%,我消受不起,也不再感兴趣。”

  “真的吗?”

  “在伤害我这方面,你真的天赋异禀。”纪然伸出手在眼前晃,挥不开这片浓黑。

  片刻后,一句轻轻的反问如利刃从黑暗中刺出,“难道你不是吗,然然?”

  我何时伤害过你!这句话梗在纪然喉咙里,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就在3个月前的情人节,自己还伤了他一次。再往前,还有很多……

  “不,闻名,我和你不同,我从来没有刻意去伤害你。是否有主观恶意,量刑是不一样的。”

  闻名没有发挥他那套惯有的病娇诡辩大法,而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这个“嗯”,无异于知错犯错,让纪然更加愤懑:“所以,你把人家姑娘的宠物借过来时,在想什么?只是想让我需要你?”

  男人的声音幽幽飘来,充斥着怀恋,“去年,在森林公园,你被一条小蛇吓破胆,闹着求我背你走路。我还想再背你一次。”

  “让我出去,我要回家,早上还得上班。”

  “再陪陪我。”

  不就是心理战吗?销售员最不怕这个。纪然决定反击。他伸脚试探数次,终于从马桶上站起来,凭借记忆中的构造,在卫生间内摸索。

  门旁的纸袋发出轻微声响,是它溜过去了。

  纪然咽了下口水,继续摸索。一道冰冷的平面,是浴室柜的大理石台面。他摸到水龙头,便将那个可抽拉的龙头拉出来紧握在手中。

  一路向上,终于摸到了镜子。纪然紧闭双眼,扬起手中的龙头,狠狠朝镜面砸去。

  砰,砰,砰……哗啦。无数碎片四散,在想象中,它们很锋利,很适合轻生者。

  “然然!你在干什么?”他的对手慌了。

  冰冷滑腻,沉重而柔软的物体,从拖鞋面之外的脚背肌肤滑过,纪然甚至能感觉出,蛇腹那细密的鳞片。他捂住嘴,将尖叫吞回去,一声不吭。

  如果闻名一分钟内冲进来,就原谅……不,真的,不可能原谅了。

  光明重返人间,纪然眯眼,望着碎裂的镜面中无数个自己。谁都休想让他低头,那个老禽兽不能,他最爱的男人也不能!

  “然然!”门大大敞开,闻名慌乱无措地冲进来,将他紧紧箍在怀里。

  “澡洗完了,我该回家了。”纪然轻轻挣脱,从碎镜子里对闻名露出微笑,“镜子我会赔给你的,谢谢你帮我治好了蛇类恐惧症,赶快把人家的宠物还回去吧。”

  纪然把装有杂物的购物袋甩在肩后,用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颓然靠在公寓门口的男人,踏入电梯后也没回头。按楼层键的时候,都是反手盲按。甚至在到达一层时,是倒退着出了电梯,给保安吓个跟头。

  走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姥爷还躺在沙发上,抱着鞋盒酣睡。纪然小憩片刻,在闹钟响起前就关掉,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

  一个又一个鸡蛋被打入碗中,手动打蛋器与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过去的一夜仿若一场梦境,前半夜自己还思之如狂,后半夜却恨之入骨。闻名太混蛋、可恶、该死,可更该死的是,即便如此,自己似乎还在心疼他。

  闻名在纪然上班时接走了大黄,他没有搬走,只是不再回来住。于是纪然将钻戒快递给他,也对家人宣布了分手的消息。

  老少幼全都围着他追问“为什么”,纪然只是说,他们真的很有缘,也真的不合适。

  5月28号,纪然盯着手机上的日期,犹豫不决的指尖都快把新手机的屏幕搓烂了。终于,他发出一条信息:“祝你和大黄生日快乐。”

  片刻后,狗头回复:“下班后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他们约在一家幽静的日料店,刺身新鲜,海螺芥末酱很有特色,梅子酒甘冽爽口。纪然小心翼翼地把柠檬汁挤在盐烤秋刀鱼上,余光瞥见一点璀璨的光芒,被自己西装革履的前男友沿着桌面推了过来。

  “戒指是你的尺寸,留着吧。喜欢就当纪念,不喜欢就卖了。”闻名的气色,比起前些天好了很多,眼中的红血丝也消失了。

  纪然没拒绝,也没收下,让它晾在那里,与丰盛的美食作伴。

  “真的要离开我,是吗?”

  “名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闻名微微坐直了些,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如果我没有发现,手链里有那种定位的东西,它是不是会跟我一辈子?”纪然顿了顿,“我是说,假如你我之间真的有‘一辈子’的话。”

  闻名单手轻轻扯动领结,仿佛喉咙被扼住了般,许久没有回应。

  纪然已经知道答案了,便用平淡的语气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世间许多让人遍体鳞伤的纠缠,都是错把有缘当成了命定。也许我还爱你吧,但我现在不想再靠近你。你像冬夜里的火,我像取暖的小屁孩,不懂靠得太近会被烧死。”

  “对不起,”闻名压低声音,送来恳切的道歉,“我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四天没合眼了。当时我的脑袋里,就像一片被轰炸过的废墟。0.01%的怀疑,也能被放大到100%。当然,这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手链里的定位装置,是那次分手后加上去的,因为我很怕……很怕那种找不到你的感觉。”

  纪然沉默着,盯着那枚钻戒。

  “然然,你说得对,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所以,我更像那个取暖的小屁孩。先分开也好,我也可以更专心于工作。但是,”闻名话锋一转,声线冷下来,上身微微前倾,“谁敢把我的火堆抱走,我就跟谁玩命。”

  纪然惊愕地抬头,“你要玩什么?”

  “别和其他人在一起,好吗?等着我,等我忙完手里的事,等我辞职。等一切都好起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这是什么不平等条约!”纪然几乎想把筷下的秋刀鱼砸在他脸上,打破那自信的表情。

  闻名无所谓地耸耸肩,将一片章鱼足刺身沾满芥末,送入口中。

  这一餐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纪然擦嘴,闪电般出手收起戒指,“名哥,我们别再见面了。”

  “嗯。”闻名掏出烟盒笑笑,“反正,我想见你的时候自然有办法。”

  “请别再飞到我家来,我会报警的。”纪然对服务生招手示意买单,“你过生日,这顿饭我请。”

  出了日料店,纪然谢绝闻名送自己回公司。匆匆行出十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厚颜无耻地喊:“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那就先做回笔友吧!”

  纪然以为这只是戏言。岂料6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当他顶着满头的汗回到公司时,被前台叫住,一封信在眼前挥舞。

  “你的,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写信,不可思议。”

  纪然忍到半夜,还是将信拆开。闻名的字体就像他的人一样,笔锋凌厉充满痞气。他在信中叙述了些生活琐事,以及大黄的近况:“它真的老了,每一天似乎都更老一点。”

  同时提到,他续租了隔壁的房子,“你不用搬家,因为我不会回去。你想我的时候,可以进去坐坐。我是不是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其实我一直,且将永远为那一夜的所作所为而悔恨。”落款是,石头。

  纪然让鼻尖轻轻贴上信纸,熟悉的薄荷味若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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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WM先生

  第二年,早春。

  从机场出来,万里无云,纪然微微眯起双眼,觉得此处的天较家里的亮。路石边,枯枝上,有一种看上去如棉花糖般光洁、柔软、细腻的东西。

  前男友兼笔友说过,自己身上有股世界下完雪后,所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的清冽味道。纪然深深吸气,随后剧烈咳嗽起来,和身边的老朴抖成同一频率,赶紧从行李箱里翻出羽绒服。

  几分钟前,他们还互相怼着对方的肩膀说,你是不是男的,还TM预备羽绒服,谁先穿谁不是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