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望池
想回去抱抱他,和他说上两句话,去浴室跑完热水澡后一起相拥入眠。
半个小时后,汽车稳稳停在宅邸门口,暮色已至,天空是紫蓝色的,远方的天际有零星几颗星星点缀。
裴知意穿着白衬衫,袖口像蝴蝶翅膀般宽大垂落,他雀跃地下车,笑着向司机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商宅。
他满怀期待地推开宅邸大门,没走太远,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商景明。
与预想中截然相反的是,商景明没有来迎接他,没有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而冷漠,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眼底情绪。
向来敏锐的裴知意也被思念冲昏头脑,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商景明神情的不对,跑到他面前,亲昵地喊:“阿景!”
两人面对面站着,商景明比裴知意高上不少,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裴知意。
直到商景明眼底的冷漠清晰锐利地刺进裴知意的胸口,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喜悦的情绪顿时散去大半,垂落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惴惴不安地重新喊了声:“阿景……?”
“这么忙,生意谈得怎么样?”商景明歪了歪脑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戏谑。
“还算顺利。”裴知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先顺着对方的话语回答。
可是商景明的眼神太冰冷,冰冷到令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像一把悬在脑袋上的冰锥,随时都要落下刺中他。
裴知意的神情太过无辜自然,让商景明豆找不出差错。
半晌,商景明不再掩饰伪装,径直拿出自己的手机,亮在裴知意面前,声音轻而淡,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解释。”
裴知意茫然地接过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顿时面色惨白。
那是一张张照片,自己出现在王总私人酒局的照片。
并没有亲密的接触和举动,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裴知意是为了王总而来。整场酒局几乎都形影不离,像陪伴在季青云左右那样,跟着王总走。
在收到照片和眭崇发来的消息时,商景明在瞬间便顿悟了自己蠢得有多离谱。
裴知意与王总联系绝非这一天两天的事,很少会看手机与人发消息的裴知意最近总看手机,也是因为他,那天打电话的对象也是他。
如此追溯,那裴知意大概已经和王总保持了一段时间联络。
面前的裴知意脸色苍白,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没有打算狡辩或者为自己开脱,轻声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王总是季先生的合作伙伴,走得很近,也是近期的交易对象。通过生意场合,我和他认识了,他对我很感兴趣。所以……我想着能不能从他下手,套出一些信息,拿到关键证据。”裴知意的阐述堪称平静,声音轻到像一片飘摇的羽毛,落下也没有任何重量。
商景明听着他冷静的剖白,气得浑身发抖,五指狠狠掐进掌心,身后仿佛散发着寒气,把人逼进极寒之地。
裴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急迫,连带着语速都加快:“我现在还没有拿到证据,但已经有了部分录音。不会耗费很长时间的,我很快就能拿……”
未说完的话被商景明粗暴打断:“裴知意,你当他们全部都是傻子吗?!”
商景明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起伏,尾音颤抖:“我不需要你的奉献!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吗?你现在难道不就是在玩火自焚、把你自己的安全搭进去?”
那些人能混到如今的权力地位,更敢和季青云一起碰那些不该触碰的东西,自然有坚厚的基石。也许难免色令智昏,但谁又敢去赌?玩心眼,又怎么敢保证玩得过他们?
商景明只要想到裴知意如今在冒险行事,就气得两眼发黑。他从来都不需要裴知意为他做什么,他只要裴知意平安、幸福地接过一切,这就够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就去做场虚假的博弈。
这番话说得太锋利,像一把匕首,把残酷现实血淋淋剖开,让裴知意噎住。
商景明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下一秒就要把裴知意给盯出几个洞来:“裴知意,告诉我,季青云到底在用什么控制你?我不能替你解决吗?”
然而令商景明万万没想到的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裴知意都没有露出半分胆怯,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面露难色、承诺再也不会做危险的事。
裴知意只是抬起头,目不斜视,毫不怯懦,平静地回答第二个问题:“是的。”
两人的视线相撞,商景明猛地顿住。
他竟然忘记了,裴知意从来就不是轻易低头的人。裴知意只是看起来柔软温顺,实际上他有颗比钻石还要坚硬的心脏,有自己的渴望和固执,锋芒毕露的模样也格外耀眼。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诡异地沉默,气氛僵硬凝固,商景明感到可笑,不知是因气恼还是因无奈,嗤笑出声。
他本不想逼问裴知意,没有意义,可如今的局势和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打算。
既然两人的对峙已经进行至此,不如把最后一层面纱也彻底揭开,放过裴知意,也放过自己。
只有把所有谎言和欺骗都一并去除,他们才能更好、更妥帖地走向明天。
于是商景明偏过头,勾起唇角,眉目却是嘲讽凶狠的模样,尾音上扬:“那吴久川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去精神病院见过了吴久川的母亲。”
裴知意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气息不稳,持续追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是你捅伤了吴久川。”商景明不再遮掩,就是想逼裴知意说出真相。
在商景明的逼视下,裴知意把嘴唇抿得发白,抬起眼,直勾勾对上商景明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她疯了,疯了才会说胡话。”
作者有话说:
啊啊更晚了!不过已经12.31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2026天天开心哦!
第57章 我也许会放你自由
疯了才说胡话。
商景明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刻,裴知意还能这样镇定与决绝。
他的面容完全扭曲,向前逼近两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裴知意,质问道:“裴知意,那你又说过几句真话?”
“阿景……”裴知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我瞒着你,是因为知道你会担心我,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你知道。”
“我有分寸的,也会保护自己不受伤。我不想只有你孤身一人苦苦谋求一个真相,我也想做点什么,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的未来。”裴知意再一次扯开商景明质问的话题,将矛盾转为初点。
太过强烈的情绪冲击让商景明说不出话来,眉眼间压抑着浓烈怒意,额角的青筋狂跳不止。
气氛冷到冰点,两人都被困在极寒之地,不得进不得退。裴知意再露锋芒,辩口利辞,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不心虚也不急躁,像是认定商景明拿他没办法。
商景明确实无法辩驳,哪怕他知道裴知意骗了自己很多事,但都无法拿出有效证据。
他知道裴知意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可他也无法接受裴知意这样一意孤行,不顾自己的安危。
真正的身份、因为什么被控制、高中的恋人是不是他、为什么拿何羽的经历填到自己身上来欺骗他,在此刻都没那么重要了。
商景明只想要裴知意及时收手,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他真的无法承受。
“裴知意。”商景明在怒火下快要口不择言,他深呼吸几下,声音干涩,“你到底有多不信任我?我认识真正的你吗?”
裴知意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泛红,仿佛遭受了无法承受的污蔑,抬高音量:“不是这样!”
“不是?怎么不是?”商景明刻意把语气放得很缓,像在反复咀嚼,“你真的在乎我吗?”
“我也想要做好万全准备,能让你全身而退。你想要给我的,我也全部都想要给你。”裴知意感到很痛苦,痛苦到字句都从喉咙口挤压着吐出。
“让我全身而退?裴知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商景明心头的失望终于铺天盖地漫上来,他知道自己拉不回裴知意,咬着牙放最后的狠话,“你要是心里有我的话,就放手吧,我会处理好一切。”
空气被挤压得太过稀薄,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裴知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许久,裴知意的手小幅度动了动,指甲深深掐斤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最后清醒,他坚定地开口:“不行。”
“阿景。”裴知意喊他,声音极轻,“你不可以逼我让步。”
不行。利落的两个字,像一阵骤风,把商景明卷进空荡的山谷。
他的心脏仿佛在无形中被捏紧了,痛苦和绝望缓慢地铺开、碾碎。
死一般的寂静和僵持转化为商景明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他感受到太阳穴很痛,类似于有虫子在太阳穴里来回窜。他难受地闭了闭眼睛,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商景明叹了口气,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诺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了裴知意一人,他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盯着商景明离开的背影,紧咬住下唇,止不住地发抖,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停留太久,仓促地把眼泪抹掉,转身上楼,继续在宅邸里寻找起来。
这段时间他没怎么回过宅邸,没有机会找商景明十八岁时藏起来的一些关键罪证。裴知意一边翻找,一边时不时伸手去擦不断滑落的泪水。
商景明离开了室内却没出商宅,迎着冰冷的晚风,颤抖着手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试图用烟平复繁杂的心绪和那股灭顶的恐慌。
连着抽完两根烟,商景明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沙哑,语气严肃:“给裴知意安排两个保镖,明天早上就派过来。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商景明倚着冰冷的柱子,再次按下打火机,摇曳的火光点燃烟头。他望着远处昏沉的夜色,感受到更深沉的无力与心疼。
月光清冷朦胧,他们仅一墙之隔,被分割成两道斜长的影子。
裴知意痛苦地想着,现在的商景明不想要自己了就算了,他还是要帮商景明查出真相、报仇雪恨,因为这是十八岁时的阿景一定要完成的。
他要替阿景扫除所有障碍,要阿景光明地活下去。
这是他们心意相通后,第一个季青云不在家却没有相拥而眠的夜晚。
隔天早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起床,在二楼楼梯口碰面。他们一左一右,僵持着对视,没有往日里的甜蜜,只是凝视着对方。
最终是商景明率先瞥开视线,故作松弛地双手插兜,走下楼去用餐。
裴知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下。想说他又小孩子脾气,末了还是没笑出来。
嘴角刚浮起的笑意又压了下去,裴知意叹气,眼底情绪被浓到化不开的忧色遮盖。
他一上午都没能见到商景明,中午忙完事务,窝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屋里,不偏不倚落在裴知意的身上。他把半边脸埋进沙发里遮挡光线,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室内常年开着恒温系统,在略浅的睡眠中只觉得温暖。
半梦半醒间,裴知意感受到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冰冷的指尖触摸到他的脸颊,在轻柔摩挲。
摩挲带来的微痒和对方指尖的冰冷,让裴知意在睡梦中不安分地动了动上半身,甚至略皱起眉头。
过了很久,对方才收回手,起身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过后,商景明很少回到商宅,两人的通话和聊天记录也都定格在吵架之前。
裴知意出行更加受限,时刻被商景明安排的两个保镖盯着。他本身也没有太多出门的计划,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宅邸找藏起来的证据。
久而久之,裴知意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家中佣人不在,裴知意烤了一盘饼干,装出两盒送给保镖。
两名保镖极有职业操守,不愿接受,裴知意也没太意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后来商景明回来过两趟,匆匆拿个文件、或者在家里休息片刻就离开。
裴知意发现商景明抽烟抽得更多了,似乎还是没有消气,因为没有主动和他讲话。
商景明送给他的那只秋草鹦鹉,还孤零零地坐在裴知意买的玩具别墅里。裴知意每天都会去摸摸它,还买了一只乌鸦款的毛绒挂件,和秋草鹦鹉放在一起。
春季的最后一天,裴知意像平常那样在宅邸里搜寻。晚霞照在老式钟摆的表盘上,泛出光泽。
裴知意在客厅里盯着钟摆,等到时针走向整点。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裴知意下意识心口猛跳,连忙拿过身边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