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活着的漫长刑罚之痛往往比一了百了的死亡更可怕。
“我应当给他一个痛快的。”奚存青幽幽地说, 面色冷然的平静,“现在八成也不在人世了。”
林德轻咳干笑:“没事, 那次受伤和我之后的比起来,都算是小伤了。”
“你总是这样。”奚存青叹气, “就没想过让我省心吧?”
“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啦。”
“当真?”
“真的真的,你看现在天下还有什么样的存在能伤到我的?”
奚存青哑然失笑。
林德似乎忘记了, 还有一个重大威胁暂时被封在千宝罗网之内, 清宵山只敢保证稳定五百年。
五百年, 可不就是弹指一挥间?
但是在他面前,奚存青没有提起这事, 山顶快到了,两人并肩坐下来休息了一会, 看着远方辉煌的日落, 浓重的晚霞辉光将悬空的朱阁映照得如纯正朱砂般血红。
休息好了,再迈步出发, 一口气登顶。老道人站在门口,脖子快伸成大鹅了, 看到路口出现两人身影,兴奋地直招手:“快来快来快来,香汤都备好了,就等你来。哎,得水要不也洗一下?”
奚存青回头眼神询问,林德没有犹豫:“行啊!”
奚存青接道:“那就不必再多准备了,和我一起洗了就行。”
老道人面色古怪起来:“在我一个孤寡半生的老头子面前这么说不大好吧?”
林德面皮燥红,想说两句圆场话,奚存青却坦然笑道:“徒儿心中爱恋难持,说了让师父难受的话,对不起了。”
这哪是道歉,分明就是炫耀!林德扶额捂脸,不敢再看现在还是堂堂宗主的老道人是什么脸色了,老道人悻悻的:“你有道侣你高尚!我不跟你计较,快进去沐浴准备吧。”嘟嘟囔囔的一甩袖子,走远了。
奚存青对山顶宫阁熟门熟路,沿着回转长廊走到沐浴的地方,可让林德开了眼界:满园花树笼着一方热气腾腾的蓝水热汤,香草花瓣漂浮其上,不是温泉胜似温泉。
奚存青开始脱衣服,干脆利落,脱下来的衣服顺手挂在树杈上,一点矜持没有,大大方方跳进热汤,回头一看:“怎么还不脱?”
白雾渺渺,林德涨红了脸:“你你你你你先转过去。”
奚存青没调笑他如何别扭,说转就转。抬手将发冠取下,拔出发簪,松散发髻,将长发匀散下来,一头扎进水里憋了会气,任由长发在热水中漫开,彻底浸湿后猛地突出水面,长呼出一口气,白汽喷薄如龙。
林德早下水了,下水动静小,靠在汤池捧水泼面,忽然一大捧水从头顶落下来,将他头发浇水浇湿得透透的,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被披着湿漉漉长发的奚存青看呆了下。
还是第一次见他发髻披散的样子,气质都好像变得截然不同起来,眉眼格外成熟英俊。
奚存青浅笑:“看呆了?”
林德逃避性地低头捂脸不应声。奚存青笑着将一把玉梳塞到他手上:“替我梳梳头吧。”
玉梳汲取了热汤的温度,暖宜湿润。梳过奚存青的黑亮长发,分出千丝万缕。站在顶点的修士躯体洁净近天人,长发除了些许浮尘,自然没什么可洗的,不过为他梳头,摸着长发手感很好。
一大把如瀑青丝梳好,用毛巾简单擦洗过身子,热气蒸腾下来肌肤白中透红,健康莹润得如上等美玉,待奚存青转过头,他的脸也泡得有些酡红:“得水,轮到我帮你洗了,你转过去。”
林德老实转过去,听奚存青下一句“趴着吧”突然警觉起来:“为什么要趴着?”
“方便给你搓背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么一说,倒显得林德有些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了,想想以前他也没趁人之危如何,就趴着了,胳膊叠在温热的圆滑石块上,暖得舒适,肚子接触荡漾的水面,痒痒得好玩。奚存青认真地一下下搓着背,力道轻匀,再泼了好几捧水打湿头发,玉梳梳过顺便按摩穴位,脑袋不自觉跟着动作晃悠,舒服得差点睡着了。
朦胧中按摩头肩的手顺着嵴背的曲线往下滑,缓慢而暧昧。林德从舒舒服服的迷糊中陡然清醒过来,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下:“干嘛?”
奚存青自后头抱住他,耳边说话的气息灼热:“我说过,要教你吹箫。”
此吹箫当然非彼吹箫。林德往旁边挪,左右都被奚存青圈住,无处可逃,声音都抖得有点委屈了:“才不要!”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奚存青捋过他鬓边湿润的发丝,“看,是真箫哦。”
还是那把白玉长箫。林德瞅着犯了一会楞,突然想到,箫字,竹也,作为管乐器,要音色美妙,当选好竹打造,玉石造的箫……如何能吹振出好音色出来?
原来这箫也不正经!
林德再度羞恼起来,对着奚存青肩膀一阵拳打脚踢,奚存青也不恼,抓着他手笑,咬耳朵说了好些黏黏糊糊的软话,总算劝哄他同意试一试。不过林德浅浅试了一下,很快后悔起来。嵴背都紧绷起来,脚死死踮在汤池壁上用劲,坚持了没一会就缴械投降,害怕得几乎哭出了声:“别……别进了……”
“这才到哪。”奚存青咬着他耳垂,拉着他手拉开虎口比划,“还有这么长呢。”
林德吓得直摇头,想跑还被死死圈住,半身压伏在地上。汤池周边铺设的卵石被热水熨烫得光洁而温暖,垫着腰不算太难受。蒸腾的水汽淌过嵴背,如雾似轻纱。
他惊喘起来,眼睛越发红了,期盼着奚存青赶紧结束,太难受了。
从头到尾他没感觉到任何快感,只有别扭的难受。奚存青放过他的时候,他终于得以大松一口气,因为用力过猛腿肚子还在抽筋,微微颤抖疼得难受。奚存青将他抽筋的腿抬起来,放在怀里揉了好一会才舒缓下来。
他瘪着嘴一脸不高兴,奚存青搂着软语哄他,又是认错又是承诺下次决不这样硬上。夜色垂幕,汤池中的热水也有些冷了,奚存青说:“起来吧,泡太久了也不好。”
林德磨磨蹭蹭站起来,奚存青使小法术温风吹过,带走肌肤表面的水汽,迅速给他披上衣服利落穿好,因他待会还要穿大礼衣,仅穿了一件衣裳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大步如风地走向换衣室,大礼衣静静地悬垂在衣架上,等待它的主人来穿上。
林德被大礼衣的华丽吸引,绕着走了好多圈,感觉制式很偏更古时的帝王衣冠,繁复华丽,一个人怕是穿不过来。小配饰都单独放在衣冠旁的红木盘上,零零碎碎,看不懂到底有什么寓意。
“得水,过来帮我一下忙。”
奚存青知道这套繁复讲究的礼服怎么穿,但要穿得好看,裙裳抻直竖平,必须有人帮忙整理。林德在他指导下笨手笨脚地转着圈儿摆弄了半天,从里到外,自上而下,一点点整理细节,华丽耀眼的服饰件件上身,花了小半炷香时间才穿好,两人都折腾出了点薄汗。
这么多件礼衣上身,比平时重了些。奚存青小心地拉起衣摆席地而坐,笑道:“要苦也就苦这一天了。”
林德瘪嘴:“你这可不苦,大把的人愿意吃你这份苦。”
奚存青笑着拉过他的手:“开玩笑开玩笑,你累不累,要不就这睡会儿?我叫你。”
“要睡也该是你睡,我叫你。”
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奚存青屈服了,靠在林德身上浅眠一会,不得不说,蛮重的。
林德看一会计时的莲花漏,深夜万籁俱寂,山顶的宫阁除了呼啸而过的天风声,再无其他。
林德无聊地去把玩奚存青鬓角垂下的发丝,卷卷卷又松开,小心地碰一碰脸颊。探究这套衣服总共有几层,外衣滚边的绣花都绣了什么,是缂丝还是刺绣?大袖里有没有口袋?摸来摸去,还真有设计口袋,还摸到了一张纸一样的东西,很软。帮忙穿衣时没摸到,现在才发觉出些微痕迹,小心地拉扯袖子过来拿出纸张,薄薄的一张纸叠了好几层。
他小心打开,纸上只写了四个字“韬光养晦”。
什么意思?林德顿然皱眉,左看右看。这张纸不像在口袋隐藏很多年的样子,纸质洁白柔软非常新鲜,写字用的墨也是上等好墨,隐约留香,一定是近期写的。
谁会写这样的叮嘱?林德马上想起来老道人,只有他可能性最大,结合这叮嘱联想,难道……两位副宗主没表面上那么友善?
一瞬间他脑海划过无数阴谋论故事,警惕地看看四周,他没感知出有谁在暗中窥伺,如果是长期性的隐蔽监视法器……也很难用精神感知直接探查到。忽然想到,老道人不常住山顶,不会就是怕自己的一言一行被他人知道吧?
想到这一下浑身不自在起来,好像这屋里到处是窥探秘密的眼睛,他摇醒奚存青,奚存青困惑地看着他,林德把纸条塞给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奚存青看着纸条,神色微变,拉过他的手在手心写:“在哪发现的?”
第837章 继位大典
在袖子里, 是不是你师父写的?
应该是。
和副宗主有矛盾?
副宗主多年来一直操持宗内事务,我师父放权太久,想收回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应当是怕我继任之后与他们出矛盾, 所以留下了这样的纸条。
之前为什么要放权?
他脑子不清醒。
林德哑然失笑, 大哥你这么评价你师父真不会让他气个半死吗?!
奚存青微微一笑,继续写:这是他自己说的。
不大愿意每天伏案操劳工作,对两位副宗主的修养水平抱着天真的信任, 想着既然有人忙活着自己不忙也行, 痛痛快快的闲云野鹤了好几年,等隐隐发觉有些不对时, 已经没办法上桌扳手腕,执意要早早扶立奚存青为道子, 是他做的最坚决的一次决定。
老道人偶尔在他面前会隐晦地发泄一下怨意:他当时脑子一定是被驴蹄子给撅了才会放权。
这些奚存青都没有告诉林德。一来他觉得告诉他只会徒增烦恼,二是彼时他作为道子,还是处于“学习”的状态, 能掌控的实在不多, 没办法运作, 早早准备展露锋芒的话反而不妙。
林德安静了会,继续写:那继任之后, 你打算怎么办?
奚存青写:宗内事务流程处理我都熟悉,不过经手的人都是老一辈的人, 彼此熟稔, 有时候只认人,想步步夺权, 非上下全部大换血不可。
不能等他们自然老死?
想什么呢,那得等多久。在高位上舒服久了, 哪舍得那么容易退下来,有这般思想觉悟的长辈少之又少,都不在宗门,四方静修去了。
现在有没有看中的人?
还早,不用急。
林德一想,现在着急也确实没用,时间是站在年轻一代身上的。
“接着睡吧?”
奚存青揉了揉他肩膀:“肩膀痛不痛?”
“没事,你继续靠吧。”
奚存青又靠着睡了一小会,林德眯着眼,神智也开始昏沉起来,撑着身形不倒而已。倒是奚存青自己到点醒了,换林德靠着他眯觉。不多时外面响起了清脆的铃声,铛铛铛三声,不见人出来就再敲三下,林德猛地一醒:“要开始了?”
“提醒我先做准备罢了。”奚存青站起来,“走,去看看。”
门外,老道人和两位副宗主挑灯等着,看着笑意盈盈。鉴于有纸条的告诫,林德再看二位气度和蔼可亲的副宗主心态上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笑面虎呢!
尘光对奚存青道:“存青,事情该准备着了,你先跟我走。得水的位置我已经安排好了,离着最近,正好也让各方宗门的大人物认认你。”
林德含笑点头,蓦然想起来,尘光算是和他见面最多的副宗主。
巫云之灾是他出面。商量定日子的时候,也是他指着日历说什么日子好,宗主虽提了意见,但基本没用。
就连此时此刻,宗主袖着手站一边,也插不上什么话。
隐晦的东西被挑明,一切貌似寻常的细节都值得琢磨起来。
尘光又说:“你第一次参与山门盛会,一些路怕是不熟悉,让空暮领着你坐吧,免得坐错了位置闹笑话。”
林德点头:“听师长吩咐。”
两人暂时分开,林德跟着空暮走。空暮踏云而行,沉默领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林德也乐得不说话,省得费心思应付,飞速思考:尘光说的话好像也别有深意,提醒别认不清地位?
又想到,奚存青继任了,那无事一身轻的老道人他会去哪里?彻底撒手云游去?可是听奚存青说起他的时候,又好像对自己碌碌的宗主生涯很是不甘心……
“你走过山门多少地方了?”空暮突然出声,林德霎时回过神来,道:“只走过一些有名气的地方。”
“山门内的镇山灵,你还不认得几位吧。”
“是的。”
“有空应当全走动一下,叫它们认识认识。有些镇山灵长久被锢于一地,领地意识太强,性情暴躁,感觉到陌生气息是会暴起伤人的。”
林德恭恭敬敬的:“多谢师长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