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说话间已经到了相应位置，空暮指点让林德坐下，安静了会又问：“现在修到什么水准了？”
“离藏海还差临门一脚。”
“修行不宜操之过急，若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存青即可，或是翻翻书。”
有一搭没一搭没营养的对话，空暮又问了几个问题，答着答着猛然醒悟：这些问题，在他回玄颜山没事干解答弟子问题的时候说过！
不过是换了种巧妙问法，乍一听想不起来，等醒悟到这一点时，空暮不再询问这事，转而说：“大典快开始了，先养养精神吧。”
是教宗的秘传。林德很快想到了，自己的思绪被教宗的秘法影响了，甚至仔细回溯过去，还能隐约听到秘法通过众识之海施展影响过来留下的涟漪痕迹，倘若他没有神格碎片，根本察觉不出来这些痕迹。
思及此他心下凛然，教宗秘法着实隐秘可怕。
朝日在山边渐渐绽出辉光，日升之景依旧壮丽，只是林德没好心情全心全意观赏了，有些惫懒，若不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散漫，他还想撑腮帮子眯一会。
各家观礼之人渐渐到齐，浩浩然坐了一片，场面甚大，林德内心毫无波澜。听着宣告大典开始的钟声在群山九谷间回荡，仿佛拴住朱阁的粗大铁链都在随钟声震荡，盛大礼乐响起，奚存青着大礼衣出现，一步步走上台，在宗主的导引下，向仙庭祖师叩拜，吟诵祭词，作法行仪，请降甘霖。
空暮在观察他。
尽管他并没有转头，视线固定在台上，但是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做不得假，很隐蔽，很小心，不过在已经起了警惕心的林德面前依旧痕迹明显。
……林德想了想，托起了下巴。
被观察的感觉消失了。林德继续托着腮����盘腿坐还托腮对腰不大好，他托了会就不托了。远远看着奚存青请降甘霖的流程进行到最后一步，将玉瓶之水挥洒于阶前，向仙庭祖师之位跪下来，托举霜山斗雪双剑等候。
林德抬头看看天，今天天气甚好，晴朗蓝天万里无云。
怎么下甘霖？
上千人鸦雀无声，连风声也无。
林德觉得如此凝重的气氛有点窒息，等待稍久，他有些不安了。
没有下雨的兆头啊？！
“得水，你是有点不舒服吗？”
能来参加观礼的修士都不是泛泛之辈，万籁俱寂的场合下，声音再小也听得清清楚楚。林德感觉到有不少人目光看向这边，毕竟这一块坐得是教宗的副宗主。
他神色平静：“日头升起来了有点热。
“来点雨就好了。”
尽管是残缺神格，与众识之海的沟通力量仍在，心念即现的神格权能仍在。众识之海的庞然力量扭转阵象之力。林德听着众识之海潮声震荡的回馈，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傻呆呆地等太久。
不过尝试使用权能就发觉了，要下雨这种简单事能做到，如太阿天帝那般“无中生有”的特殊现象他是没可能做到了，也罢，残缺就残缺，够用就行。
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聚集起数片乌云，几滴雨点落下来，随即雨势增强，密密麻麻如牛毛。捧剑已久的奚存青终于站起来，对上师父稍显复杂的神色，依旧坦坦荡荡。
“甘霖已至，请师尊予我道传。”
教宗的道传是一道仙符，封印了来自仙庭的奥秘和大道真知，只有宗主可窥一见。现任宗主割破手指，飞出数滴金灿灿的血珠，烙印到奚存青眉心，淡淡金光痕迹一闪而过，随即消弭，朗声道：“我已将道传赐你，望你今后不负宗门，不负苍生。”
“谨遵师命！”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祭祀天地仪式，其他九宗的观礼代表要当场拜见新任宗主，过程冗长复杂，但道传已传，事情再无悬念，林德多少放了心，难得自复苏以来用神格位次动一次真格，神智有些不受控制地昏昏欲睡起来。
空暮的声音依旧柔和：“得水，可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林德勉强打起精神：“没有，多谢师长关心。”
“观礼没有不近人情，若是你觉得身体实在不适，有地方可以休憩一会。”
“不用了，我身体还好。”
林德努力撑着眼皮，有些埋怨自己怎么这般虚弱了，大不如前。要怀疑是不是空暮在暗中影响故意要他当众出丑，现在也没抓到什么证据，眼前景象晃得越发厉害，世界上下癫痫，轰然作响。
镇定，镇定，都是幻觉……林德浅咬着舌尖，凭一丝痛觉扛住翻涌的激烈痛楚，这不对，这很不对，使用神格力量决不至于如此，到底是哪一步不慎中了招？
空暮的声音渺远而模糊不清，耳边充斥着众识之海的潮声，他不得已通过神格融合的方式暂时回避了躯体上的痛楚，细繁的感知让他无暇思考其他，很快他适应了与神格融合状态，百样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循环于九谷上空的大阵力量运转平稳，前来观礼的宗门代表在流动的灵海中如均匀闪烁的星辰，他们的呼吸、触感、所思所想，在��的感知范围内几乎无所遁形，除了最近一个。
空暮的存在凝实且强大，而林德对他所感的感知被众识之海的力量干扰了，“看”不清楚。
早知如此就不单凭自己意志硬撑了。林德无聊地想着，空暮的手段的确隐秘而强大，但是在与神格碎片融合的��面前还是不够看。
想强行读取也不是不行，但是这样做无疑会暴露出痕迹，少一张底牌，林德在无限拔高的视界俯瞰一切，等着复杂的大典礼仪结束。
现实里，林德低着头，好像在困觉。
第838章 八尾大人
漫长的等待后, 大典终于要结束了。
最后的最后，前来观礼的宗派代表齐声向新任道门统领祝贺，奚存青还礼, 继位仪式告一段落。
之后, 奚存青还要前往守萤阁守夜。林德确认大典结束, 脱离融合状态，属于“人”的五感重回身躯，那股莫名其妙的疼痛感自然早就消失了。空暮关切地问：“得水, 你方才是不舒服？”
“是有点。”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过没有大碍，可能是情绪紧张了。”
空暮道：“日后类似场面还有很多, 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身体若还有不适的话, 可去药楼里喝点现煮的人参水。”
林德再次客气谢过，一心想去找奚存青问个明白，空暮到底是怎么影响到他的？可有手段防备？
大典仪式结束后, 奚存青还不能马上去守夜, 要接见各山谷长老, 走访一些重要或秘密地区，进后山探望隐修的前辈, 看顾所有镇山灵。路程紧凑，前前后后浩浩荡荡一堆长老弟子, 派头不亚于皇帝出游, 林德远远瞧着，根本插不上去, 只能再等等。
空暮不急不缓地跟着林德，林德远看了会奚存青与藏书楼的人交谈, 忽然问：“师长不去陪同吗？”
尘光就在奚存青旁边，俨然左膀右臂。不过奚存青相貌稚嫩，尘光年纪大，沉着老熟，站一块反而尘光更合宗主气度。
“宗主看重您，自然要看重您的安全。”空暮改口起来自然而然，林德听着鸡皮疙瘩爬了一身，忙笑道：“当不起当不起，您还是原来的称呼比较好。”
空暮道：“这有何当不起的？吉日很快就到，早晚都是要这样称呼的。”
林德满面尴尬，再看看奚存青那边。准备动身前往下一处了，这样慢慢走访，估计深夜才会到守萤阁守夜，既然如此，不如先去守萤阁守着，静修时间一晃而过，比在这干巴巴地张望强。
守萤阁毕竟是教宗重地，林德询问空暮他能否提前去守萤阁等奚存青，出乎意料得了否定的回答：“宗主传位守夜，只准一人在场，青槐谷为了宗主安全提前清理过，您现在就去，有些不大合礼法。”
林德也没法确定空暮说的是不是那一回事，要是奚存青在守萤阁出了什么意外，孤身一人出什么状况都没人救援？
隔着攒动的人头遥望众星捧月一般的奚存青，林德犹豫该如何做，空暮又道：“可以回玄颜山上休息一会，说是守夜，实际过了子夜就算守过了，您安心在山上等待即可。”
林德实在放心不下奚存青，眼下又无接近的机会，好像只能回玄颜山等着了。刚准备调头，簇拥着奚存青的人忽然骚动起来，金铃镯叮当作响。
奚存青在叫他。林德惊喜起来，直接奔过去，轻轻推开路人，众人正摸不着头脑，见林德走来，新宗主也直直看着他，笑意温和：“得水。”
林德在众人颇为惊异的目光下搭上他的手，奚存青握着他手公然道：“这位是我道侣。”
在场不少人听说过奚存青贵为道子，早早定了心许的道侣，且在守萤阁做了见证，仙庭没有意见。最重要的一点，据说还是男的，第一次听只当是玩笑话，教宗也不会因此时专门出个声明如何，可眼下……真见到了，真是男的！
林德被这么多人震惊的目光注视，有点局促。奚存青落落大方，丝毫不见窘态，旁若无人地说：“再走两地方，就带你去见镇山灵，叫它们认认你。”
林德已见过三位镇山灵。天祥山的龙鱼深宵，后山镇山灵八尾狐，云江长老附近的镇山灵白孔雀，各有姓名。除这三位外还有十二位镇山灵，奚存青拜访大多客客气气的，不亲不近，有的干脆在睡大觉，奚存青说话，也仅以鼻音回应，白孔雀态度最不算好，还惦记着林德白摸还拔羽毛的仇。
深宵看到他们欢喜得简直要飞起来了：“你们来啦你们来啦！想死我啦！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玩？”
林德哪好在这么多人面前随便承诺，只说我不会隔太久就会来看你。深宵还是老高兴了，上下蹦��清寒潭水四溅。
镇守后山的八尾狐看顾过林德躯壳，自是对林德无比熟悉。日常无聊时还摆弄过躯壳，眼见小玩偶现在活得健健康康，居然还要与新任宗主结为道侣，自是十分惊讶，不过万年的狐狸什么没见识过，既然奚存青真心喜欢，它叼了枚自种的珍稀果实赠予，祝其合好美满。
拜见完八尾狐，就要进深山去参见那些一意清修力求升仙的前辈，不方便他人进入了。而奚存青牵着林德的手不肯放，说带他进去无事，尘光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得不破例了一回。
数量众多的“尾巴”抛下，奚存青明显轻快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林德本想问问空暮所持教宗秘传一事，见他心情这么好，便换了个话题：“大哥，你上次来这是什么时候，还记得路吗？”
“上次来都是七八十年前的事了，师父第一次有了传位的想法，带我进后山见前辈，问了些事儿，主要是……问态度。”
进入后山隐修的修士几乎放弃了一切，万事不关心，但出身教宗，生养于斯，现任宗主的薄面还是要给的。见了奚存青，无一例外都夸了天资卓绝，心境上佳，要当宗主毫无问题。甚至连相貌都夸了，言相由心生，童稚之貌，足以证明赤子之心明净无暇。要说唯一的问题，就怕奚存青心思手段过于单纯，不通晓世故，难以震慑住山门老人。
“宗主和修士的矛盾就在于此，修士讲求清净，而宗主既要操劳宗门事务，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注定清净不下来，恐污我明心。”
林德听着揪心：“那你现在……”
“有得水在我身边，我不怕的。”奚存青轻松地笑着，“走吧，马上就到第一位长老住的地方了。”
会见并不顺利。第一位长老任奚存青如何敲门，里面都是无声无息，奚存青推门一看，人已经坐化了，默然半晌，当场跪地敬香，跪拜而去。
第二位留下音讯，自言冲关到了关键时刻，无法分神，他知道宗主之位将传道子，这声音话语是他提前用法器录好的，祝新宗主保持本心，勿要浪费天资宠爱。
第三位躲在洞府内，拒绝出来。说自己年衰气朽，仪容可怖，早就见不得人了，近乎狂怒地斥责两人速速离开，否则就不客气了。
走访五位，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出来，蹒跚着拄着桃木拐杖，奚存青想搀扶他一把，被他蛮横推开；“不用你扶，我走得动！”
嵴背弓曲得可怖的老头哆哆嗦嗦走到林德面前，仰着头看了好半天。林德第一次与年迈的修行者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清晰地闻到了对方坟墓一般腐朽浓重的“老人味”，按理而言通天大修通体洁净，不太可能在活着的时候出现“老人味”，出现老人味说明即便是修士，也快走到寿元尽头了。
老迈修士猛地抓起林德的手，把他吓了一跳。在握住的瞬间，老迈修士浑身颤抖了下，紧紧握着不愿松开，好像第一次触碰到温热的活物，手腕脉搏跳动得沉静有力，他沉迷地满足感慨：“真年轻，真年轻……”
林德有些焦急地看向奚存青，对方是教宗的长老，是长辈，挣扎不是，推脱也不是。残缺神格突然本能性地运作起来，似乎昭示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老迈修士浑浊的眼珠突然精光爆射：“你身体里有东西！”
不待他作何回答，老迈修士一手抓住他肩膀猛地下按，凑过去张开嘴要咬上林德脖子，霜寒剑风扫过，林德脖子瞬间一凉，眼珠暴突的衰老面孔不见了，确切的说，是头不见了。
光滑的脖颈切口被透彻冰霜严严实实封好，一点鲜血没喷出来。
飞出去的头颅没有落地，于空中一转，纵声狂笑起来：“好！非常好！好新鲜的东西啊！小崽子，你眼光不错！不错！给我尝尝可好？”
奚存青将扒在林德身上的残躯用力甩下去，对天疾呼：“八尾!”
在后山门口，八尾狐和两位副宗主及众多山门子弟、观礼客人说闲话，了解近些年来外界发生的大事。朝代更替不稀奇，值得稀奇的是这代皇帝是难得的修士出身，虽然在教宗监督下自断了道路，但也算打破了前所未有的先例。尚未登基前更是狂言得天下当配天下第一美人，非海音阁青若绿青瓷仙子不娶，而青瓷仙子貌美的名头是大，但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现如今皇帝虽纳了几个妃子，尚未有子嗣，后宫主位仍是空悬，不禁让人猜测是否依旧贼心不死。一个一个的，真是凑一块了。
空暮说这话时语气淡然，配上本是揶揄的话语，显得很不搭调。
八尾狐晃悠着尾巴，有奚存青例子在前，心境平静无波：“缘分到了便是到了，有什么凑巧的。不过是皇帝和存青身份特殊，声名远扬，故引人注目罢了。若是平民俗子爱慕同性，你们又有谁会在乎？”
“前辈见识豁达，所言极是。”尘光不咸不淡地应和，蓦然注意到深山内不寻常的力量波动，刚欲起身，八尾狐倏然而走，白影破空快如闪电，声音渺渺而留：“你们暂且先坐。”
第839章 青槐守夜
八尾狐破空而来, 迅疾白影若垂天之云，穿过暴烈的霜雪风，张开大嘴, 无需用眼睛去看, 那悬于空中的狂笑头颅与恐怖力量一起被八尾狐吞吃入腹, 霎时间无声无息。
奚存青挥挥手霜雪散去，翠意徐来。高大的八尾狐仰头吞下东西，抖抖白毛沾染的些许霜尘：“可有恙？”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得水他无恙。”
八尾狐俯瞰着林德, 瞧了好一会：“你体格倒是不凡，确定还要继续拜访下去？”
不明说, 这个意思也表达得十成十了，如老修士这般有能力看出端倪的人深山里有很多, 本就是寿元将近之人，为了继续活下去，什么疯狂的事都有可能做出来。
奚存青叹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得水,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 先回玄颜山上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