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海珠娘娘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阵子，林德问：“觉得没必要说？”
……
林德继续问：“是不是和狐仙有关？”
“这与你无关。”
海珠娘娘的口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端倪。林德只能硬猜涉及甘生麒的事与��的应许原则可能有点关系。林德是看得顺眼又不违反道理就帮了，海珠娘娘没答应甘生麒的祈求，不更说明甘生麒与狐仙的事没那么简单？
第377章 光影幻相
原来海珠娘娘也会忘事。
海珠娘娘花了点时间想起来, ��的确曾在盛和院现身，因为甘生麒发宏大誓愿诚心恳求了三年，至于期许的愿望亦是奇特, 他希望能海珠娘娘能大慈大悲解开束系于他与家族的契约, 海珠娘娘略扫视一眼, 发现做不到，断然拒绝，消失。
赠予甘生麒妖文古书的神秘狐仙可能并未像小道传说那般被甘生麒设计杀死。
他们之间的纠葛还远未结束, 可能出了点问题, 以至于已经站到儒门修为顶点的甘生麒不得不向海珠娘娘诚心祈求了三年，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更高位的神灵身上。
什么样的问题才能逼迫得一位大儒向神灵祈祷呢。气运？还是寿命？无论哪个, 如果光是因为狐仙引起的，似乎不大可能, 目前的甘生麒不可能比狐仙弱上多少，问题的症结可能出在那本神秘的妖文古书上。在任何有关甘生麒的传说里，妖文古书究竟写了什么都是只字不提, 修士界古老的东西不一定很强, 但因为年岁积累变化沾染太多因缘孽果, 说不定就变得邪门起来，一般修士还拿它没办法。
既然想从妖文古书入手, 林德自然而然想起了自己门下那一堆千岁老妖怪，虽然吧, 他们之前大半生涯都是在巫云山区度过的, 可未必消息闭塞，问问他们是否知道一本妖文古书存在, 或许能拿到一些消息，还有就是身边的奚存青、甘雷央, 若能从甘雷央口中知道一些关于妖书的线索，再想法请动奚存青带他去找，亲眼一睹妖文古书真容，不就能窥知一二了吗？
庙中白雾悄然散去，女神的声音亦如雾气般飘渺而离：“你供奉的香我很喜欢，不过缺少了些海的气息。”
嗨呀，还正大光明地要啊！林德笑得很无奈：“娘娘喜欢，我让手下的为您再配一副就是了。”
雾气完全消散，烛光与庙外虫鸣回填了真实世界，林德走出庙宇，回头看了眼位于庙宇正中的神像，衣饰妆点华丽，然而像前的香火少得让人唏嘘。
发现海珠娘娘拒绝帮助后，甘生麒表面给予尊敬，私底下也不会再供拜了。
但他的问题总要想办法解决的啊，之后他有去寻找别的神灵么？抑或是四处碰壁之后在无助的畏惧中等待最终的结果？
真是让人好奇得很。
他轻快地回到住宿的地方，十三爷悄然跟过来，告诉他那个大个头躺上床后就没起来过，他大可以放心。
林德坐上床，没急着躺下去：“有看到大哥么？”
十三爷没好气地说：“没看清！黑灯瞎火的，你叫我上哪找他去，山上还乱着呢，多少人跑来跑去的。”
林德笑道：“知道啦知道啦，辛苦十三爷了，这点钱你交给小路，叫他帮你买卤鸡腿吃。”
十三爷低头叼起钱袋子，份量很足，哼哼：“这还行，走了！”
十三爷顶开窗户飞了出去，林德独自没于黑暗中，想着甘生麒，想着奚存青。
山上这么乱，大哥他现在在哪呢？
奚存青处理好了山下的事，迅疾返回山庄，在自己的小床上和衣睡下，睡了没一会就被管事的呵斥着叫起来，假装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睡什么睡！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睡得跟猪一样，起来跟我上山去！”
奚存青哦哦两声，闷声不吭地跟着管事上山，上山的石板路被焰火爆炸砸得七零八落，坑坑洼洼，如果不是路两边树上临时挂的几盏灯照亮，压根看不出路的形状，奚存青走得磕磕绊绊，还被管事嫌了几句速度太慢。
走到被破坏得最厉害的盛和院，管事随便指了个方向让他赶紧过去帮忙，钱和饭都有，明早还有不限量的大肉包子吃。
奚存青被叫起来后一直装作焉头焉脑昏昏欲睡的样子，直到管事说有大肉包子吃，精神一振，问真的吗，管事不耐烦地应道：“那还能有假，不喂饱你们这帮懒鬼哪有兴致干活，快点去罢！”
“好！”奚存青兴高采烈地去了，主要工作就是搬动被炸毁的砖石碎瓦，建筑碎片中偶尔还会扒拉出碎瓷片和沾了灰的已倾倒的菜肴，一些人趁无人注意，就袖子随便擦擦啃了口，真是平日难得的享受。
也有刨出人的。要么死了，要么半死不活，死了的抬到较为完整的平地上盖上白布，还有口气的被几个医师抬下去救治，总的来说死的多，有幸留着一口气的少，平地上摆的尸体越来越多，天边翻起鱼肚白时，平地上的尸体摆满了，再也挤不下了。
但是干活的诸人没有一丝伤感的情绪，只惦记着管事的叫起来干活时承诺的大肉包子，一人嚷嚷干了这么久的活，肚子要饿扁了，再不开饭鬼才干这晦气活，让这帮大老爷在底下臭去！
众人纷纷附和，一齐嚷开饭开饭，几乎要笑起来，管事气得直翻白眼，耐着性子说：“大肉包子会有的！君子一诺千金！各位再干一会，厨房那边做不来，一会就好了！”
有人嚷道：“厨房的说你莫骗鬼，他们早做好了，就被你拦着不让发呢！”
“没有的事！”管事脸涨成了猪肝色，而众人晓得他是个什么龟孙有几斤几两，大声嚷嚷起来，纷纷撂挑子要不干了。管事怕这边的动静会引来甘大儒注意，甘大儒平日再讲究勤俭节省，事关颜面问题还是会大方一点，真要这帮人闹起来，甘大儒肯定会逐了他以平息众怒，实在不划算。他忍着气大声道让各位再等一会，真就一会，新鲜热乎的大肉包子马上就好。
再等了一会，围着白色包头巾的厨房伙夫果然挑着笼筐来了，还没放下来，众人已一窝蜂地涌上去，直接把伙夫挤到一边去，甩开盖在竹筐上的小被子，混乱地抢包子，管事尽力维持秩序：“人人有份，人人有份啊，不用抢啊，别急慢慢吃！”
奚存青凭借身法灵活的优势抢了两个，一口咬下去就觉得自己上了管事的大当，皮厚肉少，馅油汪汪稀糊糊的一坨，不知掺了多少油进去，平时舍不得吃荤打牙祭的可能觉得包子很是美味，但是奚存青咬了一小口馅实在腻歪得咽不下去，简直是在喝油，油中掺一点稀碎的肉，也就厚厚的包子皮能入口，梗着脖子吃了两个，抢包子最多的人也开始嘟囔起来了：“咋的这么难吃……哕！呕呕，咳咳咳！”
“还有粥啊，新鲜热乎的小米粥，来来来。”
小米粥终究还是没什么问题，奚存青喝了三碗，把喝油包子的口感记忆压下去了，大多数人肚子填饱，有力气干活了。一些人抢了最多的包子，自己吃吧，腻歪得吃不下去，送给别人别人也不要，砸手里了，气急败坏地骂管事的龟孙儿，心从里黑到外，就不干一件人事！
众人陆陆续续扛着各式工具清理废墟时，甘生麒从山顶上下来了。
他面色很不好看，在山顶放烟花的地方仔仔细细查过一遍，为追踪潜在逃犯心神检视巡梭以山庄为中心的数百里地，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消耗，更可恼的是如此大费周章下来一无所获，燃放改造烟花的神秘刺客逃得一点痕迹不留，负责烟花这一块的管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当日到底哪里有不对，还没问几句话就吓得仰面昏死过去。
他回到盛和院，熟悉的盛和院已经不复存在，在高空上能看得最显眼的就是这里：挤挤挨挨的白布，以及白布下微微凸出痕迹的尸体。
他嘴角抽搐，站着久久未动。不用掀开白布，他知道白布下的尸体大多是他的子孙，或是子孙媳妇，无论平日亲近与否，都是名义上的亲人，血脉姻亲的力量将他们联结于此。
此刻他们都死了，血脉的源头甘生麒呼吸急促，眼前恍惚，走马灯似的转过光影奇特的幻觉，那些已死的人仿佛死而苏生，有些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依然如在宴会上般笑着推杯换盏，有的哭着说还不想死，尚且年幼的哭叫太爷爷救我，叫声无比凄厉。
纷纷乱乱，各行其事。
他久久未动，那些活动着的人影边缘渐渐泛起炫目的光晕，愈加虚幻，甘生麒知道他们皆为幻象，可假得如此鲜明的幻象却让他明知虚假而无法挣脱，那炫目的光晕中似乎蕴藏着不可违抗的力量，吸引他的视线，牵引着沉溺其中。
嘈杂声越来越密集，尖锐的哭声切进来，那些摇曳的光晕幻象刹那间仿佛停滞了下，甘生麒眼睛瞪圆，犹如拨得云开见日明，真实世界的光倾入眼帘，袖子被死死拽住。
他过了好一会慢慢回过神来，低头看，是……是甘雷央啊。
甘雷央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抽抽噎噎，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甘生麒拍拍他的手，缓声道：“太爷爷没事。”
这些幻境还伤不了他，顶多迷乱一会心神罢了。
甘雷央抽噎道：“太爷爷，我好怕，我梦到了好可怕好可怕的画面，我梦到……”
甘生麒波澜不惊：“梦到什么了？”
“梦到……”甘雷央欲言又止，梦征兆的结果不出意外是死亡，他不想说����甘生麒温和地道：“小孩子做什么可怕的噩梦都不稀奇，不是什么要紧事，说吧，太爷爷想听。”
甘雷央大着胆子讲起来，他在梦中看到太爷爷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摇扇乘凉，画面一转，太爷爷背对着他，跟一个发着光人影走了，走进一片白光中，甘雷央叫太爷爷，也没回头，没给任何反应，没入白光中，就这么醒了。
听甘雷央说完，甘生麒久久没有说话。
“太爷爷不会有事。”许久过后，甘生麒摸摸甘雷央的脑袋，“太爷爷会处理好这些的，不用怕。”
第378章 能生何死
众多尸体确认身份后, 接着是办理丧事。
破坏的盛和院清理了残垣断壁，墙边四角高竹架起，拉起一圈白布, 一些地方用家具和灵幡遮掩遮掩, 布置成简易的侧灵堂, 用于存放主灵堂内放不下的棺材，墙壁缺口打造成进入主灵堂的门。
各路老友熟人前来吊唁，盛和院终日哭声不绝, 钦差大臣亦来探望, 面色凝重，询问了番追查情况, 得知暂时没有线索，官府和巡夜人还在全力追踪时, 面上微微有些诧异：“这人好生厉害，竟能逃过阁下的法眼？”
甘生麒面无表情：“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迟早会被抓到的, 届时必会给您一个交代。”
钦差大臣道：“这倒不急, 唯望尊下追查途中万事小心。”
甘生麒微微点头，再未说话。
主持葬礼葬仪是个费精力的力气活, 甘生麒把大半事务都交给甘雷濯，自己出面招待了几个重要客人, 就回屋歇着了。
回到屋里, 他在仆从的帮助下慢慢躺下，挥手让屋里人出去, 他要独自静静。
闭目昏昏欲睡了不知多久，他再次警觉起来, 因为有轻飘飘的脚步靠近来，很从容，不紧不慢，老熟人了，他知道是谁。
甘生麒睁开眼，撑着椅子扶手想坐起来，不一会又躺下去了，懒得起来迎接，双目微睁：“来了？”
“死了那么多子孙，你倒还能坐的住。”来者语气轻快。
甘生麒内心毫无波澜，也不想说什么。他并非没有丝毫触动，奇特的光影幻象便是触动之后显而易见的后果，非是不能，而是不想。
来人的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十分认真地问：“你怎么还没死呢。”
“快死了快死了。”甘生麒冷漠地敷衍。
那只手滑下去，温柔得宛如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可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也是众多有出息的一个之一，这一坎过去了，你的修为必会再上一层楼，成仙的几率也会大上很多。”
“我知道，但成功又是另一回事。”
对方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不想活了吗！”
“想活，又不是那么想活。”甘生麒并未因对方的呵斥动一丝一毫的怒，“我对成仙这事已经没有太多执着了，如果阎王爷明天就拉我下去，也挺好。”
“但我不想。”来者的语气忽又如掺了蜜般柔软甜蜜，“活着不好吗？这世界很大，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会有无穷的变化，你是能够长生的，为什么不去追求长生？”
甘生麒默然良久：“我想你不是没听说过修士界有关的长生的观念。”
境界高深的修士理论寿命都能达到三千年，如若一意闭关静修，这个数字还会大大延长。但是，修士界已成名的大修除开升仙的，几乎没一个能活够理论岁数，平均岁数都在一千五百左右，究其原因，普遍理论认为高位大修无法彻底摆脱尘世事务，操心劳力，故无法真正活够理论岁数。大修大多出自宗门，修为有成了总要经营处理宗门事务，调济打理，方不辜负宗门当年的培养之恩，获取了宗门的权力地位，总要在别的地方付出一点代价。
甘生麒本身既为高位大修，知晓的东西当然比外界流传的片面之语更多。仅就他自己而言，掌控甘家上百年，看着子孙生息繁衍，孙子孙女越来越多，昔年恨不得全戴在身上的金银财宝愈积愈多，风景看厌了，能走过的地方都走过了，旧友要么隐退要么逝去，仅剩的几位有时候连具体的容貌音色都想不起来，更别提造访叙旧的兴趣。
儒学研究……该看的书已经看过了，他最好的年华与精力都奉于此道，到了晚年，连看一眼书桌上的笔墨都甚么兴趣了，更遑论提笔写字。
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需要，突破天花板成仙遥遥无望，没有继续留存的必要了。
心底深处说不清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因为“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观念根深蒂固，甘生麒没有主动求死。而在修士界，始终无法突破瓶颈成仙又丧失了修行欲念的大修，选择提前自行兵解的不在少数，教宗的尤其多。
甘生麒等着死，又不是那么很想死。
但是眼前这人����啊，妖。
他始终是几百年前那副模样，还维持着强烈的长生念想，他想要长生，想要长生……相处久了，他的执念强烈到甘生麒都由衷觉得崇敬又恐怖。
保持成仙之念的大修一修修上千年都足够令人钦佩得五体投地了，而他在尘世辗转寻觅，耗费无数时间精力，找过不计其数的契约者，一次次失败，这次看着也要失败，却仍没有丧失希望，丧失长生欲想，几千年……这是何等可怕的执着与毅力？
“我虽长寿，寿命也还是有限的。”狐仙美丽的面容笼上愁绪，“我有预感，我要走到尽头了。”
“我也是。”他呵出一口长气，似乎只有在这点上，他们才能真正的共情。
狐仙垂下眼：“所以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尽全部努力搏一把，赢了生，输了死就死了，反正也到了该死的年纪。”
“没有把握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狐仙尖锐的冷笑：“你就是想死又怕死！要一直赖到大限将至不能动了才会想去搏一搏，但那个时候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会有！”
甘生麒没有答话，他只是沉重地叹息。
“……你很厉害，我比不上你。”
“你不会真以为你自己死了就万事皆休了吧？”
“我知道。”
甘生麒平静的态度让狐仙卡了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