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甘生麒缓缓点头:“小事尔,接风洗尘之宴,让阁下经历如此变故,是甘家巡查不力,招待不周,请阁下见谅。”
大臣肃色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下幸得尊下庇佑保命,实施三生有幸,岂会因此责怪尊下,只不过……您不关心您那些子孙后代的安危吗?”
甘生麒的反应在这方面似乎格外迟钝,哦了一声:“他们啊,自不必担心,有法器护着,不会有事……”
大臣脸色微微一滞:“若是无事,当然不必担心。”
甘生麒双手撑桌站起来,淡淡道:“阁下今日受惊了,此事我必将彻查,给阁下一个交代……”
忽然一声哭声响起,甘生麒面皮抖了抖,往哭声的方向看去,一个女人疯了般刨开废墟,拥过去的仆从连拉带劝,劝不住女人,看衣装本就是与宴贵宾中的一员,不过她的丈夫抑或是孩子出事了,在一众人的协力下刨开掩埋在人身上的废墟,露出身体的一瞬间女人顿时跌坐在地上,干哑着嗓子号了几声,几近癫狂地拍地大哭。
主桌上的其他人面皮俱是绷得紧紧的,他们内心忧虑急躁,奈何甘生麒在场,怎好一声招呼不打就当面急慌慌地去寻觅自己的妻子儿女,压着一肚子焦虑在座椅上枯坐,气氛沉重而怪异。
大臣看看周围,委婉道:“尊下,这事故真的很严重,你可以先不急着其追查凶手,安抚好自家人的情绪为好吧?”
甘生麒看着面无表情,颔首道:“多谢阁下理解,此地混乱,不宜再招待阁下了,我派人护送你安全下山。”转身离开。
大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犯嘀咕,怎么感觉……感觉甘大儒怪怪的?自家经历了这么强的一场爆炸,可能死伤了不少人,还说不会有事,他的子女又不像他一样有强大的实力啊,护身法器的瞬间抵挡也是有耐受极限的,更何况与会人员中也不可能个个都佩戴了护身法器,他却表现得好像压根不是什么大事,是对子女不上心?不至于啊……
按耐下心头疑惑,大臣整整衣衫,随过来自言是来护送他的人一起下山去驿站暂住,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被爆炸波及到的地方现已点起了灯,一些火把光点在走动,模模糊糊映照出爆炸破坏的范围。好大一片房屋塌了,像下起了大冰雹,将山庄核心地带砸出了好几个显眼的圆坑。大臣来时做过被甘家灭口的心理准备,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场袭击似乎不止是针对他的,难道说甘家还得罪了其他势力,恨得连其家人也要先下手为强?可是……这样做的未免也太粗暴了,若真要除掉整个甘家,给甘家扣个谋反罪名,让皇帝诛其九族不比亲自下场策划爆炸来得强?
不过好歹暂时保住了性命,心有余悸。
马车顺着大路缓缓下山,大臣仰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马车缓缓停下了,大臣等了一会:“到了?”
车帘掀起,灯光探进来,照出一张普普通通的面孔:“这些人不安全,快下来。”
大臣脸色骤变:“你是?”
“日暮暖回落寒鸦。”
大臣心定了:“夕山南雪生鹿梅。”
无需再问,大臣下马车,快速扫了周边一眼,马车夫、护送的侍卫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好像睡着了,马痴痴呆呆地站着,既不哼声也不动,一切像凝固了的影像。接应人说:“你速速返回驿站,这里由我来处理。”
大臣问:“针对甘家的事,如何是好?”
“做好他们要你做的事,安全方面,多加小心。”
大臣躬身一礼,迅疾起飞离开。
奚存青抽刀在倒下的诸人身上划了几刀,把马车夫拎着丢到远远的草丛里,三下两下把马车破坏成刺客袭击的模样,往地面丢炸了几道符,剑气刀痕交错,布置完毕,他往山上看了会,下定决心飞回去。
林德在山上一直看着甘雷央,直到甘雷央之母嚎哭着扑过来,他才退后,甘雷央母亲摸了摸孩子脉搏,听听心跳,泪眼朦胧地转头看向林德:“他有没有事?”
“没事,就被震晕了过去,休养一段时间就没问题了。”
“好,幸好,幸好幸好。”甘雷央母亲失魂落魄地喃喃,紧紧抱起孩子,一句谢谢也不说就离开了。
现场一派混乱,此地不宜久留,林德再往脸上抹了把灰,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混出了已炸成废墟的盛和院。
回到宿舍。宿舍这里出奇的平静,林德起初略感安心,说明这边还没被紧张兮兮的侍从搜查到这里,随即敏锐地察觉到,黑洞洞的屋里有人坐着,不像被山庄顶上爆炸声惊起的同学,太镇定了,一动不动。
“谁?”
第376章 神明与狐
“是我。”
林德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 是传武院的师傅。
他镇定下来:“大师傅,你怎么来了?”
“山上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又不是聋子, 当然起来了。”传武师傅定定地看着林德, “你去哪了?”
“我跟我朋友上去看看热闹, 没想到正好碰上这桩子倒霉事,这不连滚带爬跑回来了么。”林德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传武师傅脸上不见一丝笑容, “你的朋友这么大本事, 能带你混进去?”
“可不是,他爹就是甘家雷字辈的头头, 一般侍从拿他没办法,他娘也是同意了带我进去的。”
传武师傅紧绷的脸微微松动:“你是真有些主意。”
林德挠头:“也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啦, 大师傅,您坐这就专为了等我?还有其他的事么?”
“这里没别人,你可以说真话。”传武师傅说着, 身体略微紧绷, 林德武学功底深厚, 通过轻微的姿态变化自然能判断出他是在防备警惕,“山上的爆炸, 是不是你做的?”
林德倍感意外,有些好笑:“大师傅怎么觉得是我干的出来的事啊?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搬进来那么多火药?”
“我觉得你有, 你是修士, 你还有个镯子,我猜, 那是你的储物镯,一般男人哪会戴镯子?”
林德倒不惊慌, 唔了一声:“大师傅平时观察得很仔细嘛。”
“我在江湖闯荡这么多年,略知晓一点小道术,你在修文院院长书房里放了‘纸叶蝶’,差点被打扫卫生的书童发现了,是我帮你收了起来。”
林德不动声色:“多谢。”
“起初我也不知道纸叶蝶是何人布置,后来想想,近期来进修文院的外地人,打着求学武艺的名头却又进修文院学习,行踪不定,又和一个从私院下来的小孩关系密切,能跟着他跑来跑去,也只能是你了。”
原来他是纯靠推断的,推断的还不错。
林德眼珠一转:“不知大师傅打算拿我怎么办?告发我心怀不轨?应该不会吧?”
“确实不会。”传武师傅紧绷的脸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想努力表现出“和善友好”的信号来,然而阴暗的环境和他有些可怖的面容让这一信号变了味儿,“我想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无可奉告。”林德非常干脆。
“是和甘家有仇吗?”
林德考虑了下:“是。”
光是这一条回答就足够令他欣喜了,他几近不敢确信地问:“当真?”
“骗你有什么好处么?”
传武师傅努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我明白,我明白,我想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看着传武师傅激动的面庞,林德忽然就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他容颜已毁,顶着个丑相很难在江湖上闯下什么好名声来。人有爱美之心,皇帝钦点状元也会把容颜列作考量条件之一,何况还是人多嘴杂的江湖,而他一身本事又绝不肯甘心碌碌淹没下去,他不是傻子,当年之事猜测推导出几分端倪并不难,怀着对甘家无法排解的怨恨,光脚不怕穿鞋的,哪怕一无所有,也要报仇雪恨!
“可是,我只是个看热闹的,我真的不知道山上的爆炸是谁策划的。”林德虽抱有些许同情,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是真不知道什么情况。
“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混进来有意探听消息,绝不是个看热闹的。”传武师傅顿了顿,“我这里有些关于甘家的隐秘消息,你有没有兴趣?”
传武师傅所说的隐秘消息,是有关甘家拜狐大仙的传闻。
狐大仙的传闻仅限于在甘云山庄内部的底层侍从之间流传,最早是从私院那边的书童和侍从传出来的。负责在私院藏书楼养护书籍的侍从经常发现书籍有翻动放错的现象,但往往跟曾入楼借书的人时间对不上。做卫生的时候偶尔还会发现根根不明的棕黄色毛发,最离乎的一件事是冬季某日侍从开门,发现从门到藏书楼深处的沾雪的兽爪印,有人说是狗,更多人相信是狐狸,而且是修为深厚的狐仙,不然何以解释成了精的狐狸能在修为已站在顶点的甘大儒眼皮子底下随意出入藏书楼?
再就是私院的孩子们每年冬末春初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孩子感染风寒,病上好长一段时间。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时节,小孩子得个病似乎是可以理解的正常事,但是照顾小孩的侍从都说,患病的小孩看着像感染风寒,实际是被狐仙吸了精气,身体虚弱,经不住季气变化因而卧床休息,吃的药也是道门用来补充灵力调节气脉循环的灵药,与一般人用来治风寒感冒的药方压根不是一回事。
私院小孩长到一定年龄就放到修文院学习,也有说法是因为孩子长大了身体强壮起来,再莫名其妙得病就不好遮掩,故打发出去,继续收纳下一批孩子补充供养。
林德说:“这只是传闻。”
“我知道,我自己也请能人异士看过。”
能人勘验出来的结果大出传武师傅意料。能人说,算不出来,狐仙修为深不可测,再探恐会引起对方反制,不过甘云山庄远眺看着有些古怪,屋宅地势呈凹形,陷在山体内,原来可不是这样子的,明显是后来修造宅院时有意为之,看着就像……像一个狐狸窝。
再加上早年甘生麒与狐赌约得妖书一事,很难不怀疑。
“狐仙……”林德沉吟起来。供奉狐仙,以自家小孩供养精气,这要是让巡夜人处理,以甘生麒的地位,也就警告一下让他仔细思量后果自负,敲打敲打狐妖让其安分守己一些就完了,不道德,但没法定罪。
“还有吗?”
“还有……还有海珠娘娘。”
林德一惊:“海珠娘娘?”
“有传言说海珠娘娘曾在盛和院中显过灵,半夜里隔着墙听到过很大的海潮声。”
“甘家既供狐仙,还拜海珠娘娘?”
“良裕港基本家家供奉海珠娘娘,甘云山庄里也有海珠娘娘庙,这不稀奇。但海珠娘娘又在山庄里显过灵,究竟是什么态度想法,不得而知。”
既供狐仙,还拜海珠娘娘,海珠娘娘明显还知情……林德想,海珠娘娘估计是不怎么在乎一个狐仙的,狐仙狐仙,说顶天了也就一位活得久的大妖,和海珠娘娘这种有正式神位庙宇的根本没法比,她是因何而在盛和院内显灵呢……林德莫名想起了前天宝四雄刘家,为了克制变得贪求无度的小鬼,不惜与西方古灵签订契约,借刀杀人将小鬼吞噬。该不会甘生麒干的也是这种类似的勾当吧?
既然海珠娘娘甘云山庄显过灵,还有庙,那就好办了。
“甘云山庄内的海珠娘娘庙在哪?”
传武师傅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要去求问海珠娘娘,指望娘娘一道浪打翻甘云山庄?
“你告诉我就行了。”
传武师傅疑惑之下,还是指了方向,林德自然看出了他的疑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别跟过来呦。”
他要去拜访海珠娘娘庙,自然不能被他人所见,为防止传武师傅偷偷尾随,他暗中联系了正在某地抓蛇抓得不亦乐乎的十三爷,请他看着点儿����“又是这种烂活,真烦!”
“别生气嘛十三爷,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跟过来你就拦一下,明天请你吃鸡腿。”
“五个鸡腿,要卤的。”
“你还吃卤的啊?不咸死你……”
“要你管!”
等十三爷到位,告知林德现在传武师傅似乎是回他自己屋去了,放下心来,回想着传武师傅的指向,沿着暗石板小路信步前行。
走到海珠娘娘庙附近,小路周边的灯陡然换了个式样,灯罩为琉璃制浪中跃鱼抱珠,蓝色海浪大红游鱼,颜色式样十分喜庆,就是这鱼是淡水的锦鲤,不是海鱼。
山路的尽头便是海珠娘娘庙,花丛古木围绕,夜色中略显几分阴森,庙内烛火幽幽,一片寂静,不知是否有人,在外能闻到淡淡的香火气味,不浓。
林德走近庙,先嚷了声有人吗,庙中无人应声,看来无人看管。
他推开门,跃动的烛火与高大的神像一齐跃入眼帘,庙内打扫得很干净,香炉内的灰不太厚。
他在金铃镯里掏索半天,摸出三炷香来,本来暮鼓做的就不多,给海珠两次,自己都没剩多少了,唉声叹气地点上香,对着神像拜了一拜。
过了好一会,庙外的松涛声音调渐变,音色浑厚而宽广,宛如海涛怒潮,室内起呼啸海风,笼起浓白的重雾,从深邃的山道上吹拂进来,模糊了庙门边界,慢慢淹过了林德的小腿。
居然能一次性成功,让林德颇为惊喜:“海珠娘娘,别来无恙?”
浓白的雾中,女神的身影若隐若现:“有何事求我?”
“向尊下了解一下甘生麒,当初他和你谈了什么事,至于在盛和院中显灵?”
海珠娘娘沉默了很久:“盛和院……是什么地方?”
压根没记住啊。林德哑然:“不用管盛和院在什么地方,你在甘云山庄显过灵总没错吧?我就想知道,你当初是为什么事才在这显灵的?”
或许是在回忆,海珠娘娘过了好一会才给出答案:“他诚心向我祈求消灾解厄,连续祈求三年有余。”
林德好奇心高涨:“你答应了吗?”
“不曾。”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