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甘生麒轻声道：“我们都老了，你的脾气也变了，一会这一会那的，疯了一样。我理解你的心态，但我做不到放手一搏，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要强求我了。”
狐仙呵呵冷笑。
“妖书的反噬会越来越剧烈，你这些年的拿到的，它都会慢慢拿走，你聚敛的财富会散轶殆尽，你的子孙四散流亡，你辛苦打造起来的一切都会消失，你要是就此放手不管，那你之前的大半人生奔波辛劳究竟是为何？有什么意义！”狐仙尖利地嘲讽，希冀挑起甘生麒性格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比如爱财、吝惜，以及他最初建立甘云山庄的动力：成为一方富贾，天下闻名。
狐仙的言下之意甘生麒领悟得很快，或许这就是他们百年相处下来仅剩的默契了，他毫无波澜，充耳不闻。
狐仙终于气急败坏，冷笑着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转身消失。
甘生麒没有想的力气，他闭上眼，打盹。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屋里黑洞洞的，花了点时间反应过来天已经黑了，仆从都被他赶出去，不敢进来点灯，外面还是亮堂的。他费了点劲坐起来，喘气，窗外倏然晃过一个硕大的影子，速度很快，悄无声息地就溜过去了，甘生麒意念投向过去，没感知到异常活物，心突的跳了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威胁。
他坐起来，咳嗽两声，外面的灯火照出来的影子移动，在外边敲：“庄主，您醒了啊？”
甘生麒鼻孔出气哼哼了两声，外面等候已久的众人这才鱼贯进入屋里，点上灯，扶他起来，送汤奉茶。甘生麒此时没什么胃口，摆摆手，顿了一会想起了什么：“他们吃了么？”
他们是指一大帮孙子孙女们，心腹侍从立刻说：“还没吃呢，今天来的人多，忙得很。”
甘生麒嗯了声：“时候不早，也该吃饭了，叫那几个歇歇。”
侍从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一起吗？”
甘生麒想了下：“一起吧。”
风火雷三辈的长者都忙了一天，既要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又要安抚自家人情绪。甘家这次着实死伤惨重，看家人哭得这么厉害，情绪多少受了感染，打不起精神来，又忙，身心疲累至极。甘生麒吩咐三人过来吃晚饭，满桌子丰盛佳肴，都没什么胃口。
甘生麒缓声道：“今天辛苦你们了，多吃点，不必过分拘泥葬仪礼轨，斯人已逝，生者更得努力生活，又不是吃不起，不吃不喝，叫他们看着怎么想。”
甘风彤先动了筷子，挑了两块肉，有他带头，其他二人也慢慢动了筷子，食欲不振，吃的都不多。
甘生麒本人吃的也不多，他的味觉已然退化，除非浓油赤酱的重味菜肴，任何菜品入口都是清淡如嚼草，垫了六分饱就放下筷子，漱口饮茶。
桌上碗筷撤下，甘生麒坐了一会：“走了多少？”
甘雷濯道：“死三十七个，伤五个。还有一个重伤，正在抢救，尽人事听天命吧。”
甘生麒默然半晌：“辛苦你们了。勿要因此事过于忧心，有我在，甘家垮不了，设计谋害的人我必会抓到，以直报怨，告慰孩子们的在天之灵。”
他的这番话并未起来鼓舞人心的作用，三人都没说话，顿时冷场。
甘生麒也没什么话可讲，说了些寒暄话，便让三人早些回去休息。
三人走后，屋内一片冷清静悄，甘生麒在院中散了会步，回去接着躺，实在是莫名地疲倦，怎么也睡不够。
今夜的甘云山庄唯有盛和院附近有些许灯火，其他地方一片漆黑。奚存青和林德站在高处，俯瞰微微凹在山体内地甘云山庄。“你给的线索也太笼统了，叫我从何找齐？”
“嘿嘿，不用着急，我有办法，不过东西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送到，你就在这看看，能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第379章 有传无据
奚存青扫视了一遍, 要说不对劲，也只能说甘云山庄的地势不对劲，看着感觉不太像人住的地方。
“有没有感受到狐妖的气息？”
“狐妖……”奚存青闭上眼, 心神沉静。
林德静静等待, 松风呼啸而过, 他看奚存青伸出手，张开五指，似乎在体验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过了半晌, 奚存青睁开眼：“我没感觉到狐妖的气息。”
林德奇道：“没有？”
“确定没有。”奚存青感知不会有错, 不过����“既然有甘生麒坐镇，那不无有他出手遮掩的可能, 我没仔细探查，怕他察觉到。”
“没有狐妖气息？这可怪了。”林德当然信任奚存青的探查结果, 不过这个结果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粗略的探查不能作为断定的依据，如果可以，还是需要将山庄内彻查一遍为好。”奚存青说着就想起了被派来的暗子大臣, 他是最有资格正大光明要求彻查的人, 不过他目前还在与太守府那帮官府老油条斗智斗勇, 对甘云山庄他选择尽力避开，要他突然改变策略矛头直指甘生麒, 奚存青做不到，也不愿强迫他去做。
林德摸着下巴思考, 他向黄风及秘语人询问过, 妖界中有精确探查狐妖气息的法门，比道门法术还要精确得多, 不过法术准备材料需要新鲜得狐妖之血及毛发，搞来需要一点时间。他想着等也是等, 不如让奚存青先粗略探查一下。
既然奚存青说需要深入山庄才能确切探查，林德就打算等黄风寄的货到再彻查一遍。
从卫血峒到良裕港，行云速递走了三天。东西一拿到手，林德拆开包装，照着秘语人手书的方法步骤一步步来：将调和了诸多灵材的狐妖之血加水沾笔绘符，绘好的符包裹狐毛一口灵火吹燃，卷起的符文青烟笔直而上，慢慢散逸到空气中。
林德等了好半天，并未见到如秘语人手书的那样烟气指向的情景，心里犯了嘀咕，莫非是这法术探测的范围不够大？还得转移阵地？
幸好准备的材料多，足够试验好几次。林德迅速打包好东西，偷摸摸赶往另一个地方，如法炮制，一无所获。
林德不信邪了，回忆在山顶时见到的甘云山庄全貌，把之前两次能探测的范围大致排除掉，再跑了两个方位，还是没反应。
林德这下可懵了，之前奚存青说探查不到，尚可认为是因为有甘生麒这个强者在帮忙遮掩，妖界的燃血觅气术可是凭借同类妖族的血脉气息来寻找的啊，无论是道术还是儒门都没有屏蔽血脉追踪的法术，不应该出现这情况的才是。
除非……除非甘云山庄真的不存在狐妖？
林德顿时犯了难，不是狐妖，还是什么妖？总不能硬用穷举法去一个个试吧，最可能知道内情的海珠娘娘也还说过不知道。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找上最有希望给他出主意的人：“大哥！我查过了，甘云山庄里真没有狐妖的气息，你看咋办？”
奚存青想了一会：“既然这样，说明传说里赠予甘生麒妖书的人并不是狐妖，甚至可能妖都不是，正邪存疑，如果是邪修……”巡夜人就有理由插手进来了。
不过证据不充分，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是邪修的话，你有办法追查出来吗？”
“这就牵涉到巡夜人那边了，他们确有相关的秘术门道，不过真要动用起来成本太高，只有在对方怀疑度很高的情况下才拿来确认追踪，也很容易被甘生麒这样的大修察觉，一旦动用这番手段，就是撕破脸皮公开表示怀疑了，万一没查出来，就是损巡夜人的信誉，不妥。”奚存青直摇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林德忍不住就想叹气。
奚存青好言安慰：“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妖气邪魔外道之气可以遮掩，甘家整体的气数却是没法完全遮掩的。你若想看，请你背后那位帮帮你。不就成了？”
林德抿了抿嘴，想直接看甘家气数走向对他而言自是轻而易举，不过他是能不用神力就不动用，把宝贵的力量用在探查甘家气数到底起了什么变化，归向何处……唔，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林德犹豫的神态并未遮掩，尽入奚存青眼中，奚存青猜他是怕打扰到神明，所以犹豫，默然一会，“要么你就等，烟火爆炸事件还没调查清楚，你不必急于一时。”
“不是谢家做的吗？”
奚存青怔了下：“只能说很大概率是他家做的，还无法确定。”
林德敏锐地从他瞬间的迟疑态度察觉到，奚存青在这方面或许比他知道得更多一些����无需见怪，若教宗的情报搜集能力还比不上他，未免也太辜负道门首领的地位了，他知道，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愿直接告诉他。
也罢，林德理解，他们之间总有不可互相告知的秘密，事关底线，与互相尊重。
奚存青看了看远方，厨房那地儿炊烟渐趋散尽，新鲜炒菜的香气一阵一阵的传过来，引动食欲：“吃饭去？去晚了就打不到了。”
林德扯了扯他的袖子：“听说你们做仆从的吃的比修文院的学生还好些？”
“应该不会吧，你是想到我那去吃吧？”
“嘿嘿~”
奚存青有些好笑：“那就跟我来。”
林德跟着奚存青来到侍院的伙厨房，这里早挤满了人，温度都比外面高上几分，一股子挤热了的汗臭味，奚存青把林德牵到角落：“你在这等着，我去打。”
“哎，我又不是没手脚����”话音未落，奚存青已转身游鱼般灵活地钻进拥挤的人群中，往打饭的小棚子那去了，林德仰着下巴眺望攒动的人头中快速移动的身影，拿上两个大黄瓷碗，很快排上了队。
林德靠着墙等了好一会，奚存青左右抱着碗回来了：“给，这是你的，筷子。”
饭菜还是热乎的，一大勺菜浇在饭上，显出别样的丰盛之感。米很糙，不算好吃，勾芡的汤汁渗入米饭深处，稍微中和了下干涩的口感。
奚存青搅和了下饭菜：“你在修文院平时吃什么？”
“修文院的伙食口味也就一般吧，还贼贵，黑透了。那些甘家的人都不是买食肆的饭，他们有自家父母派人来送饭吃，只有我们这种外地来的，除了在食肆买饭吃就没别的地儿能去，太远了。”
“可这里的饭说实在的，也不算很好吃。”
“哪里，修文院那边的食肆要钱，这可是免费的，免费的就是香。”林德嘿嘿笑着，奚存青抿了抿嘴，低头继续扒饭。
这边正吃着，一个蓝衣男人捧着饭碗凑过来，拐了拐奚存青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操着一口浓重方言问奚存青林德是什么人，怪俊的，不像来做仆的啊。
林德勉强能听个半懂，装作没听懂，低头扒饭，奚存青回他说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来读书的，他与他同道而来，顺便在这做仆挣点儿小钱。
蓝衣男人哦了一声，官话口音别扭地问林德：“听说修文院的书生天天大鱼大肉，三荤两素一汤，美着呢，干嘛要到这来蹭饭吃啊？”
林德无奈的笑笑：“你听谁说的，纯扯淡，修文院的饭是要花钱买的，又贵又不好吃，坑的是外地学子，甘家本家人上头有爹娘照顾，当然吃好喝好了。”
蓝衣男人再哦一声，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接下来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闷头吃饭。
奚存青比林德先吃完，看林德吃完了最后一坨饭，自然把他的碗接过去了，“你回去继续读书吧，我这里不用担心。”
林德厚着脸皮问：“明天还能到你这来蹭饭吗？”
奚存青刚想回绝，修文院外地学子与一个侍从来往密切，很难不引起怀疑，而蓝衣男人抢先道：“没事没事，我们这每天饭菜管够，自己人都吃不完呐。”
奚存青抿着嘴不应声，林德笑嘻嘻道：“开玩笑开玩笑，我怎么好意思天天来蹭你们的饭啊，这一次就够了，谢谢你的好意。”
蓝衣男人应道：“没事没事，我就随口说说，像你这样的人，老是跟我们混一块，也不太好，哈哈。”
看男人似是而非的些许落寞的神情，林德不愿细想他背后的人生故事，和奚存青笑着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四下无人，他在花坛底下拣了根细长树枝，在土上划了几笔，留下的痕迹不浅，用上的力气再重了几分。
可以确认，没有狐妖气息。
不是狐妖。
林德重重写下“妖文古书”，摸着下巴思考。黄风及一众大妖都说自己没听说过妖界有什么特别厉害特别有名的古书，或者说，妖族中能编纂成文的事本就少的可怜。妖族的功法是随血脉记忆流传的，或是父母言传身教，口口相传，几乎没有誊录成书的必要，除功法外，也没有值得写成书的事……历史？哈！妖族遍布各地，千年以来连个像样的国度都没建成，记个屁历史。
林德把自己可笑的想法甩甩弃之脑后，挠了挠鼻子。
妖界值得编纂成书的东西不多，这本古书上写了什么让林德极度好奇，妖族难不成真有什么绝世神功无法通过血脉流传，必须以书文传承？如果真是这样，可以考虑浑水摸鱼，把这样的好东西捞过来给自己门下的信徒，顺便还能见识下那位“狐妖”的真面目。
想的正美滋滋的时候，拿来当笔的树枝承受不住压力，啪的折断了。林德撇下半截树枝，用脚搓了搓写了字的土面，四下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往这边走来的传武师傅。
“呦，大师傅你怎么来了？”
第380章 甘家出丧
传武师傅来是为了探知林德这边调查的进度, 他的心情万分急迫，在林德面前又不得不装得云淡风轻。
林德也想尽快解决，不过他现在的兴趣精力更多放在如何在浑水摸鱼中摸到那本神秘的妖文古书, 至于甘生麒和他的甘家, 既然谢家要出力对付, 作为想浑水摸鱼的他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把，又轻松又少沾些腥，何乐而不为呢？
“不用急, 欲成大事, 徐徐图之。”林德自信地微笑，从容又淡定, 他这幅信誓旦旦的样多少给了传武师傅一些安心的感觉，不过仍有几分焦虑的问：“就只需要等就是了吗？”
“对, 等。”
劝告传武师傅需要耐心等待，他也怕赵小路在山下耐不住寂寞，寻了个时机偷偷下山探望他。
赵小路在山下没人看没人管, 拿着林德临走时留的生活费混了一段日子, 混得自己都觉得过于懒惰了, 于是找了份小餐馆传菜的事，朝起日息, 最忙的时候也就中下午，还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