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83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夜风将远处隐隐约约的甜腻气息拂来,不用细究便知是引魂幽昙所散发出来的。这花香似要将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有如无形囚笼,将所有不得超生的魂魄都困住。

“在想什么?”应解在灵识中道。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路走去:“在想他说的那些话,赵珩体内的残源,还有……景阑体内那另一道魂息。”

应解默然片刻,道:“你信他所言么?”

“不全信。”我绕过一处塌陷的宫墙,三两步借力踏上廊檐顶,“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仔细感知以后,我也察出他体内确实有两道魂息,那道残源虽然很弱,却执拗得很。”

“……若真是景良,这十年来他看着弟弟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心里该有多难受。”

应解并未接话,但灵台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波动,像是叹息。

我加快脚步,遁入夜色潜回偏殿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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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一切如旧。我简单检查了一番出发前所设下的禁制,也是未遭人触动的状态。

取出真玉佩置于掌心,魂息循着灵契慢慢覆上灵台,将方才夜行所染的风寒缓缓驱去。我沉思须臾,忽然道:“哥,你的魂息如今还能调适温冷了?”

应解:“……嗯。”

我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可以的?我竟现在才发觉。”

应解道:“那日残源碎片回笼后……除魂体更凝实了些以外,我偶然察觉还能调温魂气和魂息。”

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就是说,你现在不仅能在夏天容我贪凉,冬日还能御寒取暖了。”

应解哑语,片刻后才道:“……可以。”

我点头:“那还真是个宝贝,难怪他们都要你。”

应解:“……”

“说回正题。”打趣够了,我正色道,“哥,你觉得赵珩那孩子……现在是不是在等我?”

应解明白我的意思:“你想去见他?”

“想。”我答得毫不犹豫,“但不是在他们的局中见。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

“什么方式?”

我不答,只抬手将玉佩贴在额前,闭上眼开始细细感知灵台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那是应解残源与主魂之间天然的牵引。赵珩体内封着庚九残源,若能循着这牵引找到他的位置……

“你想用魂识追踪?”应解察觉到我的意图,不忍担忧道,“太冒险了。那孩子身边必有禁制,若是触动……”

“嗯,所以需要你的助力。”我睁开眼,唇角弯了弯,“毕竟那是你的残源,还需要你的主魂去引出。禁制方面我自有办法解决,放心吧哥。”

见我这般有信心,应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渡来的魂息匀得更暖了些,陪我继续感知那缕残源的方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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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色至浓。

我换了一身深黑劲装,将面容严密隐在蒙面巾后,悄然潜出厢房。应解的魂息亦重新被我封于玉佩中,只在灵台留一丝牵引传讯。

循着那缕联系,我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寻到一处偏僻的院落,于院门附近停下。

彼时院门紧闭,门楣上并无牌匾,四下荒草萋萋,看似无人踏足许久。所幸来前我贴了加强五感的符箓,因而就算这里的生人气味疑有什么别的东西掩盖,我也能察得出来。

就是这里。

我屏息凝神,贴着墙根迅速绕到后院。院墙不高,我几步轻踏便翻身落进了院中。

院内有一棵长势繁茂的老树,将月光堪堪遮了个半透。此刻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正仰头望着什么。

是赵珩。

他今夜着了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散落,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宛若瓷白娃娃般凄白易碎。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上不含半分惊讶无措,见来人是我,反而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哥哥来了。”他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我从墙下暗处走出,在他三步外停住:“你知道我会来?”

“嗯。”他点点头,仰脸看着我,“景叔叔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会来见我的。”

我心中一动:“景阑?”

“是景叔叔。”赵珩纠正道,“不是景阑,是景叔叔。他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但我分得清。他来的时候,眼睛是不一样的。”

他说得无比笃定,好似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故作意外:“你分得清?”

“当然。”赵珩向我走近两步,月光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明亮,“景叔叔难过的时候,眼睛里有雾,像有一层东西隔着。但真正的景叔叔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小时候教我读书时那样。”

我听得怔然,这孩子竟真能分辨出景阑与景良的魂魄区别。

“你……”我斟酌着开口,“你知道景阑体内有景良的残魂吗?”

赵珩眨了眨眼,轻轻点头道:“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景叔叔自己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同。有时候他睡着了,会有另一个‘他’出来看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像……”

他话音渐弱,垂下眼睫,几用气音在低语:“像我小时候想象过的爹爹那样。”

老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攒动窸窣,将光筛得稀碎。我站在那孩子面前,看着他落寞低垂的眉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哥。”赵珩重新抬起头,神情又变得淡然自若,“你来找我,是兴师问罪吗?想知道我为什么骗你,还是……想知道老祖宗的事?”

我没有否认,只是道:“我不在乎你为何骗我。”

他了然一笑:“好吧。”

“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只要我知道。至于是真是假,还是得由哥哥自己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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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带着我穿过院子,推开一扇不甚起眼的角门。门后是一间尘味颇重的内间,有一张床榻、一张木桌和两个矮凳,他不大在意地拂袖掸去凳上的灰尘,点上桌上的油灯后让我坐下,然后介绍道:“此处少有人来,是我除了地宫以外小住过几年的地方,不是很干净,劳哥哥担待了。”

我略一颔首,悄然散发一丝灵力探向周遭,感知并无威胁因素存在便稍稍放下心来。

“哥哥想问什么便问吧。”他说。

我想了想,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老祖宗……到底是谁?”

这一次的赵珩亦未直答,他坐在我身前,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印记,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

“哥哥听说过永昌年间的方士之祸吗?”他问。

我心下一震,陷入片刻思忖。

永昌年间,前朝崇信方士,宫中豢养了大批炼丹求仙之人。后来新帝登基,便以“妖言惑众、祸乱朝纲”之名将方士尽数驱逐处死,相关典籍焚毁殆尽。这段历史,我早在师父的史记藏书中读到过,亦在先前收集的线索中回忆探寻过,印象颇深。

“你是说……”

“老祖宗就是那时候活下来的人。”赵珩语气淡淡,“他本名姓殷,单名一个来字,是当时最有名的方士之一。永昌帝痴迷长生,他便献上魂铸之术,以生魂为引,为帝王续命。后来新帝清算时,他逃入深宫躲藏,附在先帝身上,一躲就是几十年。”

殷来。

这个名字,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到过。

“那先帝……”

“早就死了。”赵珩继续道,“他占了太爷爷的身体,用魂铸术维持着那具皮囊不腐。可皮囊终归是皮囊,撑不了太久。他需要新的身体,去容纳他的灵魂。”

“哥哥,我在地宫那夜跟你说的话,关于这一部分都是真的。他确实把我当作容器,但从未以真身同我见过面……我的师父是景叔叔,不是他。”

我不置可否,对他所言的一切仍持怀疑态度。默了半晌,我低声道:“我还有话想问你。”

赵珩眉毛一扬,故作深沉地摆了摆手:“哥哥先别说。让我猜猜,是不是关于军械和你父亲的事?”

我模棱两可道:“你若知晓这些,我也愿闻其详。”

赵珩:“我确实知道一些。景叔叔告诉我的,还有残源里的记忆碎片。”

他话音稍顿,似在整理思绪:“……萧将军当年查的那批军械,并非普通的以次充好。那些铁器里掺了东西,也就是现在哥哥知道的魂晶粉末。熔铸之后,铁器会带有微弱的魂力感应,可以用来布阵、炼魂,甚至……追踪特定魂源。”

听罢此言,我神思骤然紧绷,紧蹙眉头等他后话。

“严相负责督造这批军械,但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老祖宗。他需要大量的铁器来加固阵法,也需要那些被军械牵连的人……诸如战俘、流犯、无辜百姓等等的魂魄来做材料。萧将军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还没来得及上报就……”

“就被人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也为以防后患,满门屠杀。”我接过话,声音干涩。

赵珩点头,忽然问我:“哥哥,你想报仇吗?”

我默不作声。虽然早对赵珩方才所道的那些真相有了不少猜测,但真正听到所谓的真相因果,让猜想落到了实处,还是令人感到心肺钝痛,难以置信。

父亲为保家卫国在沙场上征战多年,辞任军职后亦是廉洁清官,最后却也因这份清廉正直遭遇如此……

何等可悲,又是何等无可奈何。

许是料到我不会回答,赵珩又道:“不管哥哥你想不想,我都是想的。从记事起我就想报仇雪恨,不单是为我自己,更是为了我已逝的兄弟姐妹……还有早已将我遗忘的母亲。”

“可我不是那块料,我太小了,不堪一击……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啊,哥哥。”他眸中含笑,语调轻快道,“等那个被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人来。景叔叔说你会来,残源里的记忆也告诉我你会来,所以我就一直在等,等到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等错。”

“哥哥,你很聪明,也很厉害。”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也是只想给你的东西。”

我垂眸看去,只见他递来的是一块玉佩碎片,小如甲盖,上面隐约可见半片鱼鳞纹路。

“这是阴佩的碎片。”赵珩说,“三年前他炼魂时出了岔子,阴佩裂了,散了几块碎片在地上,我就偷捡走了一小块藏到现在。”

我接过玉佩碎片,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阴寒的,诡谲的,与置于胸口阳佩的温热截然相反。

赵珩轻声道:“有了这个,哥哥就能找到阴佩的位置,也能在关键时候用阳佩牵制它。”

我握紧碎片,抬眸看向他:“……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自己怎么办?”

赵珩歪了歪头,又对我笑:“我有哥哥啊。”

“哥哥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

这一刻,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景阑所说的“向往”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自被母亲遗忘一切以后便从未被人惦记过,也从未有人愿意为他不顾一切。他只能从残源的记忆里,看着另一个人如何被守护、被惦念,被拼上性命也要护住。

所以他向往,向往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下这个赌注。

“……珩儿。”我低声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