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82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我不忍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亭边,靠着一根残破的红柱,慢慢滑坐下去。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盈出颓靡又破碎的情态,看起来不堪一击。

“公子,你一定觉得小皇子……赵珩的表现很奇怪吧?”

我沉默不语。

“赵珩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从三岁被带进地宫开始,我就是他唯一能说话的人。教他读书认字的是我,陪他熬过那些痛苦试炼的是我,夜里他做噩梦不敢哭出声时,守在旁边的也是我,不是老祖宗。”

“他看着那些兄弟姐妹接连死去,看着母妃一天天忘记他,自己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改造成别人想要的‘容器’……你知道他靠什么撑过来的吗?”

他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应答,很快接着道:“靠恨。”

“恨那个把他当容器的人,恨那些让他活在地狱里的人,恨这个世道。”

“后来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景阑笑着说。

“什么?”

“他体内有一缕庚九残源。”景阑望着我继续道,“是老祖宗当年从清虚观带回来的,封在他身体里温养。那缕残源……有应解的记忆碎片。”

我一怔,他所言的这些内容正与我先前的所有猜测不谋而合。

“残源通过识海幻境,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景阑接着道,“看到了你,看到了应解和你之间的事,也知道了这个魂魄破碎的鬼魂是怎么执着了数十年,守了你十年的。”

“那孩子……看完之后很吃惊。”

“他问我:‘师父,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吗?真的有人哪怕变成残魂,也要守着另一个人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一下:“那些幻境,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让他知道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不一样,还有人能……被另一个人这般惦记着。”

“所以他向往你。”景阑低下头去,语调轻轻,“向往你这个人,向往你身上那种被人惦念的感觉。他想知道,被人这样护着,是什么滋味。”

“他也向往自由,所以……他和我设了一个局。”

我挑眉:“设局?”

“引你入局。”他说得极为坦然,“让你以为他甘愿与老祖宗同归于尽,让你心疼他。他想利用你的心善,知道你可能会来救他,这样他就能亲眼看看,那个被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哑然片刻,道:“……万一我不去救呢?”

景阑:“那他就死。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知道你可能会识破,但还是让你来,他就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这个人,配得上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执念,即使知道这是个局,也会来。”

我低笑出声:“赌得不错。”

“可你呢?”

我叹了口气,将方才心下产生的窒闷吐了个干净:“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你为他设局,替他引我入局,想赌这一把,可你自己呢?你说想让我帮你杀了那个疯了的自己,那你清楚到底哪一个你是真正的自己么?”

“……”他颤抖着嘴唇一张一合,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景阑。”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死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将脸埋到膝上,声音沉闷,“我不知道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会不会见到他,他还想不想认我这个弟弟……但我知道,活着实在太累了。”

“每天醒来都要想自己是谁,每天都要扮演另一个人,无时无刻提醒自己,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然停住,随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会不会好一点?”

“他那么聪明,稳重,一定能把这些事处理得很好。他不会像我这样疯,找不到自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不会像我这样……只会让所有人失望。”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可死的是他……不是我。”

我向前一步,踏入那座半塌的凉亭,站在他身前。

“公子,你不用管我。”他说,“我早就该死了,从那天夜里,看着他咽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不过就是个疯子,一个冒充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孤魂。所以……所以我想请你在杀死老祖宗的时候,顺便也帮我解脱了。”

我垂眸看着他,陷入思忖。应解的声音忽然在灵识中响起:“他体内……有两道魂息。”

我一愣,只听应解缓缓道:“很微弱,但确实是两道。一道是他的主魂,另一道……很淡,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残源。”

另一道魂息,随时会消散的残源,那不会是……

“景阑。”我低声开口,“你说你哥哥早就死了,是吗?”

他点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体内有两道魂息?”

他浑身一震,只这一瞬,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比方才更加惨白。瞳孔也开始剧烈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冲撞,即将破土而出。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

“你自己不知道?”我皱眉,“你体内有两道魂息,一道是你的主魂,另一道很微弱,很像随时会消散的残源。如果景良真的死了,那这道残源——”

“不可能!”

他倏然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堪堪稳住身形。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各色情绪,最后集中为惊愕与茫然。

“不可能……”他喃喃道,“双魂一体……是我幻想出来的,是我扮演出来的。我亲眼看着他死的,他一直没有醒过来……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成呢喃。

“可他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受了伤?”我问,“伤得很重?”

他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我中了几刀,差点伤及要害。后来被救回去,昏迷了很久……”

“你昏迷的时候,梦到过他吗?”

景阑瞳孔骤然一缩,低声道:“我……我梦到过他。很多次,梦里他还活着,跟我说话,对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醒来的时候,总觉得他还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一切已然大白。醒来的时候,景阑总觉得景良还在,然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他的样子,用他的语气说话,活成他的模样。

也许,他确实疯了……

但景良的一部分,是真切还在的。

我继续问:“你这些年,能感觉到他吗?”

他沉默了,慢慢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哽咽:“有时候……”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发间,状态极为痛苦,“有时候我觉得他在看着我,像从前那样……有时候我觉得他在跟我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小时候的事。我照镜子,看见里面那张脸,会觉得他在对我笑……哥哥……”

“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疯了,这些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也像疯言疯语吧?我……我……”

“景阑。”

我打断他,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来你能模仿他模仿得那般像,能替他做那些事,在他常去的地方感觉到他的存在……并非因为你疯了,而是他一直都没走?”

他怔然,揪着头发的手渐渐松开了些。

“他一直都在。”我说,“在你身体里,你的魂魄里,在你每一次照镜子看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时,他也一样在惦念你。景良没走,他舍不得走。”

“因为他舍不得你。”

-

废园陷入片刻死寂。景阑看着我,眸中的愕然与错乱交织,然后,他忽然笑了。

“游公子,”他哑声道,“你知道吗……这十年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说,他没走。”

“也没有人对我说……他舍不得我。”

他越说声音越抖,肩膀也开始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靠倒在那根残破的红柱上,泪流满面。

“我一直以为是我疯了。”他抽泣,然后用力将哽咽扼回喉咙里,“我一直以为……这些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太想他了,所以才总觉得他还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还要扮演他。我也怕别人说我疯了,把我关起来,怕我再也不能替他做那些事……”

“可原来……”他抬起手,捂着发红的眼睛苦笑,可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原来他一直都在……”

我没再说话。应解的魂息温柔地拂过灵台,让我感知到他所想,他亦能感知到我所想。

应解那些散落各处,却始终想要追随我的残源碎片,亦如景阑与景良之间的感情那般深刻执着。

原来这便是哪怕死了,也放不下活着的人,舍不得离开。

……

过了很久,景阑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那株枯死的海棠旁,伸手抚摸干裂的树皮。

“他最喜欢这花了。”他轻声说,“小时候我们院子里也有一株,每年春天开得特别好,特别艳。他总说,海棠花看着娇弱,其实最皮实,再冷的天也冻不死,第二年照样能开花。”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花。”

他转过头看向我,面上的泪痕与擦伤犹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似乎淡了许多。

“公子,你说得对。”景阑开口,“他不走,是因为舍不得我。”

“……那我也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这一刻,我察觉到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先前那般阴冷狠毒的气质已然褪去了不少,这个疲惫绝望的疯子,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了起来,宛若重获新生。

景阑道:“我不会再想死了。”

“在把那老东西送进地狱前,我绝不能死。”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魂锁针,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枚针,愣了愣:“这是什么?”

“能让你暂时清醒的东西。”我说。

“如果你下次分不清自己是谁,扎一下,会疼,但能让你想起来。”

若往后他不幸被老祖宗的人害成傀儡,亦能通过此针守住一线清明。

他接过针,看了很久,旋即抬眸对我露出一个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心的笑:“谢谢。”

花有再开日,人亦有再生时。

我想,今夜以后,景阑不会再认不清自己了。

第86章 灭门真相

废园话毕,景阑的身影隐没于荒草深处。我独自站在那株枯死海棠旁,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