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38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没了。脑梗。才五十来岁儿。可惜了了。”

郑青山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吹了吹。

曹晓明。他还记得这个名。是个严厉的老师,会打学生。小混混捣蛋,他拎脖领子踹。好学生考砸,手心抽得啪啪响。可即便是打孩子,家长也都信他——课讲得好,升学率高。

他不收礼,但办补习。人多的时候,连他家的阳台都摆着小课桌。

张青山没去补过习,成绩也一直拔尖。尤其是空间几何,他能拿九十来分。这分数相当了不得,因为就算是第二,也只能考七十。只是那个第二,是曹晓明的儿子。

后来市里办奥数培训,分到兴岭一中的名额就一个。曹晓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客,去溪原市里给张青山买了一份肯德基。放了一宿的鸡肉,凉哇哇的。软塌塌的皮子上,沾着厚厚的五香粉。

那年最后去的人,叫曹子墨。

“这老师对你咋样?”孙无仁问。

郑青山回过神,点点头:“很好。”看见孙无仁帽檐下那双担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给我买过肯德基。”

孙无仁这才笑了,也跟着叹气:“这年头,好人不长留。”

不到二十分钟,菜都上齐了。四个盘子冒着热气,把玻璃又熏糊了一层。

“这河鲫是鲜亮,就是刺儿多。抿一条倒欠一百大卡。”孙无仁仔细剔着鱼肉,堆了一小碟,推到郑青山面前,“味儿是正经不错,比我家师傅强百折。”

婶笑了声,得意地道:“那你合计呢,我家搁这开二十来年了。”

孙无仁点点头,夹了块烧茄子。嚼着嚼着,又扭过头问:“姐,县公墓在哪儿?导航上找不着。”

“县公墓?”婶子回头问胖叔,“咱这儿有公墓呢?”

“哪有啥公墓。”胖叔坐在凳子上滑手机,头也没抬,“就有个乱坟岗子。往余村那条道上。”

窄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把一片乱坟岗子甩在了一边。下午三点,天色已暗。但这片坟岗并不恐怖。它只是空。

一片洼地,长满枯黄的茅草,在风里一倒一倒。

没什么墓碑,大多就是一个坟包。像一个个泡了水的粘豆包,软塌塌地连在一起。

“就算埋这儿了,也够呛能有碑。”郑青山说。

孙无仁沉默了会儿,还是道:“瞅一圈儿吧。”

两人在草壳里蹚着,一个个去看。明知够呛,却还是往里头走。

清明刚过,这里也留了点活人的痕迹。几块石头,彩纸花圈,一块块烧过的黑灰。有个坟头还放了个瓷碗,碗里死着几只小黑虫子。

人的坟墓。虫子的坟墓。

车声偶尔从公路那头传来,又慢慢消失。风在草尖上走,沙沙作响。

这单调的声音持续着,天阴得总像下午三四点。时间慢得像那些坟包,一年只塌一厘米。

走了一圈,有墓碑的都看了一遍。不出意外,没有那个名字。有人祭奠的肯定不是,无人记得的又太多了——多到再站下去,也只是站着。

一阵北风从后打上来,蒿草窸窸窣窣又一阵。坟包们还在那里,枯黄着脑壳。

两人顺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外走。红色保时捷出现在前头的时候,坟岗已经被甩在身后。

“镇界河桥...”郑青山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知道还有没有。”

孙无仁掏手机查了下:“不远。二十来分钟。”

郑青山没再说话,车载导航里的女声播报道:“现在为您导航。目的地,镇界河桥。”

天好像是一下子黑的。太阳当啷一声落了,导航界面变成了深蓝。树干被远光灯一闪,像水下翻起的死鲤。

车开下了一个缓坡,进入一个岔道。没走多久,忽然狼烟四起。白雾之中隐约一片橘光,车里也开始发呛。

孙无仁放缓车速,皱着眉四下张望:“啥啊这,哪儿着火了?”

郑青山也直起身子,前后看了看:“估摸是放荒。”(焚烧秸秆)

“不是说不让烧了吗?”孙无仁啧了声,拧开广播听路况,“这烧到哪儿啊?”

“不去了,”郑青山挥了挥车里的呛,“回市里吧。”

“还有五分钟到地方。”孙无仁切断空调。

“别往里去了,”郑青山摇头,“太危险了。”

孙无仁打开雾灯和双闪,缓缓滑靠到路边。下车前后看了看,猫腰回来比划:“风往那头刮,咱从这儿掉头,回主干道。”

车顺着主路往回开,烟雾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合上来。过了会儿,道两边有了路灯,还有零星的车影。

“山儿,你瞅,”等红灯的间隙里,孙无仁叫他,“那家狗长得太招笑了。”

郑青山往驾驶窗那一侧望出去,看到一辆黑轿车。后座窗户半开,露出一只哈士奇的头。那狗有点先天缺陷,俩眼睛离得特别近,像一条比目鱼。看得出被精心饲养,脖颈上还挂着条波点三角巾。

哈士奇旁边,凑着个小姑娘。蝴蝶结发箍,带着金属牙套。前排坐着一男一女,看着是两口子。

“这狗都当个宝,”孙无仁还在笑那只比目奇,“这家人挺有爱心。”

郑青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小姑娘。她也在看着他。过了两秒,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埋头去抱狗。

绿灯了,那家人拐向和他们相反的岔路。郑青山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屁股,缓缓地闭上了眼。

或许童年的伤,不止源于虐待、控制、忽视、羞辱。还有此后无尽的哀悼——

年年月月,都在给另一个自己烧纸。

给那个本该被热乎乎的胳膊圈住,听着摇篮曲睡觉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闻着机油味上学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在路灯下玩得忘乎所以,被大人怒叫全名的自己。

那不单单是失去的怅惘。那是一种清算的悲伤。

失去是一次性的,而清算是反复的。它带着愤怒、暴力、自毁倾向。它今晚睡着了,明朝又醒来。它像这倒春寒的天气,在三十二岁的冷夜里,毫无征兆地把你撕开。

让你瞅见那个小嘎豆子,自己扯着自己的裤腰带。在没有灯光的雪夜里,深深浅浅地迈。

第44章

上午十点,早高峰刚过,路上是难得的清净。段立轩把车停到紫金华庭,给孙无仁发了条语音:“到了,痛快儿的嗷。别画个没完。”

他转身从后座拽过一个铝箔袋子。掏出一盒扒好的葡萄柚,拿小叉子扎着吃。

扎了两下嫌费劲,干脆仰脖往嘴里倒。这时副驾门被拉开,一个男的撅着往里坐。

“今儿挺快...哎我草你谁!”段立轩保鲜盒都吓掉了,抬腿就朝那人侧腰踹了一脚。

孙无仁让他踹出去老远,直接平铺在马路上。好在这个时间路上没什么车,他爬得也快。

“我草你大爷!”他拍拍西裤上的浮土,钻进来连扇他两个大鼻斗,“你要!死啊!”

段立轩挨了两下也不挡,直勾勾地瞅他。

“你...咋了?”

“啧,往后要跟那里的打交道,不得正常点儿嘛!”

段立轩愣了会儿,不说话了。抹了把后脖颈,叹了口气。

上午太阳悬在挡风玻璃上头,车里是一种被滤过的亮堂。等红灯的空档,段立轩瞥那双搭在公文包上的手。

孙无仁注意到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想要打两下美甲。但卸后的指甲又软又薄,反而疼得他咧了下嘴。

“丫儿啊。”段立轩把着方向盘,空嚼了两下嘴。还是道:“不值当。”

孙无仁刚要说话,导航插话了:前方300米,有违规拍照,请谨慎驾驶。导航说完了,孙无仁这话就没再说。他知道段立轩的‘不值当’是啥意思——

不必为了一点儿未必存在的公平,把自己剪成让人顺眼的样儿。

原来他也这么想。

从前觉着,爱是老天爷赏的彩票,咋我就抽不到。可现在又觉着,爱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力气。

心疼美人鱼傻的,自个儿心里也养着一条。专往那明晃晃的枪口上撞,崩得满脸灰还觉着挺骄傲。

车子向右一拐,道窄了,也静了。随着两边的楼高高低低,太阳明明暗暗地晃。

过了十来分钟,黑本田停在一栋老楼前。

象牙白色的外墙,窗台下拖着防盗网的锈印。厚重的老式玻璃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晃着刺目的阳光,只看得清‘行业协会’四个字。

“有事儿打电话。”段立轩说。

“能有啥事儿。”孙无仁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

空气里是湿润的纸张味,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红色漆木的长柜台后,挂着摆锤石英钟。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个男人。穿藏青西裤,淡灰Polo毛衫。梳着三七分的黑短发,拎个帆布公文包。

脸挺清俊,就是脖子上有片红疤瘌,蜡泪一样淌进衣领。

“找哪个部门?有预约没?”前台问。

“我姓孙,”沉甸甸的嗓音掉在瓷砖地上,“找史老。”

前台拿起电话拨内线,压着声音说了两句。而后挂掉,眼皮也没抬:“等会儿吧。”

旁边不远是等候处,放着几张黑色的人造革沙发。孙无仁也没去坐,规矩地站在柜台旁边等。

太阳像是照不透这几扇窗户,四处都昏昏的。墙上的六边形石英钟,一下一下蹦。咔,咔,咔。

等了能有十来分钟,前台电话响了。

“上去吧,三楼。”

没有电梯,踩着水磨石地的台阶往上走。刚到三楼,左手边那扇浅色木门开了,探出个老头。

瞅着六十来岁,瘦癯癯的。眼睛往里凹着,嘴也往里憋着。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圈,又抬手看了眼表,这才问道:“你姓孙?”

孙无仁挂上拘谨的笑容,客气地欠了下腰:“哎,是。您好。”

史春生挥了下手,转身往屋里走:“坐。”

朝南的办公室,发黄的白地砖。墙上挂着幅地图,还有一本撕页式的老黄历。窗户下放着套木制沙发,一张玻璃小茶几。

孙无仁在硬木沙发上放了小半个屁股,直挺挺地朝着老头。

史春生绕到木头办公桌后,看看墙角那盆白掌。伸手掐了片黄叶子,又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去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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