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你那个材料我看了,”老头浇完花,这才坐上那张掉皮的转椅。从老花镜片上方瞥过来,似笑非笑地道:“挺硬。”
孙无仁脸上浮出光亮,谦卑地笑了下:“您过奖了。”
“但是呢,”史春生说着,又弯腰拉抽屉。拿出一袋颗粒化肥,往小瓶盖里头掂,“还是赢不了。”
孙无仁脸上的笑空了下,嘴微微张着。
“史老,我这人没见识,不太懂这里的道道...”话还没说完,史春生眉头一皱,“别老。我没那么老。”
孙无仁连忙乖巧改口:“史庭长...”
“庭长是过去式了,退了。”
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结果别了个空。他讪讪地放下手,抓着膝盖上的公文包。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史顾问。”
史春生这回没吱声,往白掌盆子里倒肥料。
“我想问,要是有些东西,本来都是私下跑的。突然非要按规矩走,那头能不能兜住?”
史春生坐回来,往椅背上一靠。那张皮转椅年头久了,吱扭吱扭叫唤。他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忽然他掀起眼皮,威严又审度地望过来:“你是当事人?”
孙无仁顿了下,还是点头。
“那你得想清楚。”史春生慢条斯理地道,“你是想要个‘果儿’,还是要个‘过场’。”
孙无仁暗自琢磨了下,又问道:“劳您多点拨一句儿。”
“果儿,就是你心想事成。”史春生拿起手机,往后稍着身子眯眼瞧,“难。基本没戏。”
孙无仁脸皮抽了下,差点翻了个大白眼。硬生生压回眼皮,尽量睁得光亮正直:“那过场呢?”
“一板一眼,该咋走咋走。”
“我就是想问这个。”孙无仁前倾着身子,急切地问着,“那头能兜住吗?”
“兜不兜得住,不在人。在材料。”史春生依旧看着手机,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就算当时没响,不等于这账就抹了。”
孙无仁握紧了腿上的公文包。春风吹过,钢窗一阵轻响。
“那这账从哪儿算?”
史春生盯着他,看了能有好几秒。才重新低头,端着老花镜划拉手机:“翻账不是盯哪个事儿。”
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是捋时辰。时辰对不上,事儿自己就浮上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开始放起养生视频来:黑豆同红枣同煮,气血就旺盛了;黑豆和桂圆熬汤,睡眠就安稳了...
孙无仁也不再说话。看着花盆底盘的水缓缓漫上来,颤巍巍地鼓着。
水浇错了。这黄叶不是缺水,是闷根了。
一开始,他总想抓到点吕成礼的辫子。可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天真——吕成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抓到辫子?
有些错,它算不上罪。有些罪,它也可以定性为错。至于裤子里的私生活,又算得了什么?
可还有一把刀。钝,沉。落下来的时候,谁都躲不掉。
“话我就说到这儿。”史春生又瞄了手表,起身去开门,“程序一旦开了,就作数。”
门被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
孙无仁识趣地起身,走到门口又问道:“如果我真把事儿摆上去,头一个折的...会不会就是我自个儿?”
史春生看了他一眼。好像笑了下,好像又没有。
“不好说。”他挥了挥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这条路慢、难。走到底,也未必能落着好。”
“但指定也不会白走。”他侧过身,让出路来,“想清楚了,再往前走。”
门在身后合拢。
台阶边角磨得发亮,一扇老窗户正对着楼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枝桠乱颤,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挥。
一楼大厅里的湿味又迎上来。前台还坐着那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写东西。
黑本田还停在原地。
段立轩靠在车门边看手机。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太阳在后面,扫不到车里。段立轩摘掉茶晶眼镜,别上大襟。嘴揪来揪去,几次想要叹息。又都被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个个沉闷的嗯。
“刚才老头那意思,”孙无仁抓着腿上的公文包,隔了半天才道,“这些东西,不白折腾。”
段立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咋整?曝光他?”
“不,”孙无仁摇摇头,“走流程。”
“歇了去。八十岁前能办利索不?”
“可以卡。也可以慢。”孙无仁指尖抠着公文包的边缘,指甲肉里传来一阵刺痛,“但得作数。”
话音刚落,他自己反倒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嘴唇,又缓缓放下来。
“丫儿,”段立轩沉默了会儿,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要二哥干啥。”
“帮我找个会翻账的。”
“咋翻?”
车子拐过一个弯。
阳光猛泼下来,像锅刚化开的钢水。声音在强光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嘴唇的开合。
第45章
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发季,院里却在抓周转率。只要瞅着不咬人,管他稳不稳定,都开始往外清。看着愁眉苦脸的家属,郑青山也只能叹息。毕竟作为院里的销售洼地,他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主任坐在桌后,留着地中海的熟男发型。头皮上分布着棕褐色的老年斑,像一颗长毛的鹌鹑蛋。此刻嘟噜着老脸,把手里那份报表翻得哗哗响,一看就是刚受完熊气回来。
“你自己看看。”他把报表往前一推,手却没松开,“四个钟头,收一百九。接诊时间长这个事儿,我说多少遍了。”
郑青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话说得再多,也说不出钱来。”主任拿过保温杯,呼隆呼隆地拧杯盖,“有些辅助用药,该配合就配合。中成药也好,营养神经的也好,不是说没用。”
前些日子刚停供暖,暖气片泛着冷锈腥。墙角的黑霉,铁皮的撮子。不知道从哪个学校淘来的小书桌,放着一台老式饮水机。红水龙头,蓝水龙头,好似两段截断的血管,都凝着不动。
屋子像发霉的蛋壳,孵不出什么新生命。四面都灰沉沉的,只有那扇老玻璃窗后头,晃荡着一点粉色。
刚开的桃花,颜色还薄薄的。薄得人心神不宁。
从兴岭回来没两天,孙无仁就出差去了。消息电话天天不落,还是那副闹腾腔调。只是不再视频,朋友圈也沉寂着。
他心里惦记,却又没法问。自己没钱也没关系,社会上的事帮不上忙。问多了,也不过是让人家费心编两句瞎话。
正走神着,注意到鹌鹑蛋没动静了。赶紧又点了下头,严肃认真的样子。
“一说就点头,”主任把报表合上,放到一旁,“点八百遍不带改的。”
郑青山这回不点头了,杵在桌子前静静地等。
他知道医院要挣钱,也知道精神科除了开药,没别的来钱道儿。可他到底是个医生,不是卖货的。
有的新药疗效的确好,可不录医保。你开了,不仅患者经济压力大,自己的药占比也会过高。
有些病人,本来硬件就不好。再配一堆辅助药,肝肾功能还要不要。
他知道的,主任能不知道么。所以这老头子把他叫进来,肯定不是就为了呲儿一顿。
果然没一会儿,主任从报表下抽出一文件,递到他跟前。
“科里要进几台设备,院里挺重视。价格也不便宜。”
郑青山接过来,笼统地翻了翻。挺厚一沓PPT,说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脑循环,一会儿磁共振。适应症包括抑郁、焦虑、精神分裂、认知功能障碍...赶炼丹炉了,啥都有效。数据图也做得花哨,但连个对照组都没设。
“用的什么量表?”
“通用量表,国外使的。”主任抽了张纸巾,擦着不锈钢杯口挂的嘴泥。掐开茶叶袋的夹子,往杯续了点茶沫子。
“有没有临床数据?”
“实验机,做了才有数据。”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显然准备结束谈话,“不要造假,实事求是。但可以考虑下呈现方式,怎么能好看一点。”
好看那俩字随着口气散开,泛着一股馊臭。
郑青山踌躇片刻,又跟到饮水机旁:“是直接上临床吗?”
“嗯。”
“那收费...”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把数据做出来,后头的事有人给方案。”主任朝门口挥了下手,不耐烦地打发,“忙去吧。”
郑青山仍不肯走,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再问三点。”
主任啧了声,回头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郑青山装没看见,垂着眼皮自顾自地发问。
“第一,这个是院里立项,还是上头指定的试点?”
“第二,这个打算放几台?有没有分诊限制?”
“第三,收费单算还是并项目?进不进医保?”
主任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轻蔑而容忍。
半晌,他回过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郑啊,”他压下红色的水龙头,“你这性格,往好了说是认真。往不好说,就是较真。看什么都贴跟前,舍本逐末,没有全局观。”
郑青山忖度片刻,回身把资料撂到桌面上。
“这个项目,我可能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主任手里还抓着保温杯盖,抬起来往上轻轻一挥,“你手上患者听话,上头特意点的你。”
饮水机的血管破了,它痛得喉咙咕咚响。
“患者不是实验材料。”
“总得有人当实验材料。”主任端着保温杯回到桌前,手指点着那份资料,“这东西一不进口二不开刀,再次能次哪儿去?”
他掐起摞资料,再度递给郑青山:“科里药占比高,有这么个东西顶着,好歹能透口气儿。没业绩就多干活,别到时候工资都得院里贴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