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孙无仁往前挤半步,把他紧抵在台沿。俩手撑上操作台,嘴唇凑到他鬓角边:“你猜。”
郑青山把另一个饼坯擀开,摊到锅里。又是呲啦一声,他回手摁上身后人的胃。就这么一动不动,足足十秒钟。孙无仁手掌摁上他手背,笑着道:“干啥?检查孙血彪的肌肉硬不硬?”
“你的呼吸。”郑青山说。
“嗯?”
“你不用腹部呼吸。”
“那咋了?”
“腹不呼吸,脚不落地。说明你不放松,总提着气。”郑青山收回手,晃了晃锅,“我没什么大能耐,帮不上你多少忙。但有些难心事儿,你要是愿意讲,我也乐意听。”
孙无仁嘴唇抖了又抖,什么俏皮骚话都没有了。他忽然发起狠,使劲抱住这个人。囫囵的,紧紧的,像是要摁进自己的命。但又极快地松开手,扽了扽对方的毛衣下摆。
“我去洗个脸,”他端起盘子往外趿拉,“咱九点出发。”
郑青山以为他的洗脸,是把眼皮洗地亮晶晶,嘴唇洗地红彤彤,发丝儿洗地金灿灿。
可没想到真就只是‘洗了个脸’。凉水扑噜两下,毛巾一擦。等吃完饭,换了条朴素的牛仔裤,罩件黑夹克。头发随手一扎,准备出门穿鞋。
“怎么不捯饬了?”郑青山问。
“稍微正常点儿。”孙无仁低头拉拉链,“万一碰到你熟人儿啥的。”
“我老家没熟...”郑青山手指在裤线上蹭了两下,忽地蹲下收拾兜子,“你化妆很漂亮。”
孙无仁回头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别开。
“哎妈真的啊?”他低头抿着嘴笑,“那我...化个淡妆?”
冰沁沁的大镜子,映着张瓷白的脸。细长眼刀片似的,从眉梢下斜斜地递出来。
眉笔勾到眉梢,撞到镜子里的另一对眼。镜框像两本硬壳书,瞳仁是书里端正的铅字。
“山儿,”孙无仁拿起修眉刀,招手道,“过来,我给你修修眉。”
“不用。”郑青山挥了下手,扭头就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又偷偷从肩膀瞄过来。
俩人重新在镜子里对上眼。
孙无仁一下子乐出了声。起身几步过去,薅住他胳膊:“别害羞呀。过来,看我给你修成大明星。”
郑青山凶巴巴地往回挣:“别鼓秋我,整你自己!”
“哎来嘛!我手艺好着呢。”
两人推推搡搡,从门口闹到镜前。孙无仁胳膊兜着郑青山的肩膀,擎着眉刀作势要刮。郑青山左右转脸,不停地拍呼上来的爪子。
推搡间,不知道谁脚下绊了谁。一声哐当,紧接一阵叮铃咣当。
郑青山一屁股跌坐在了梳妆台面上,撞得几个瓶罐东倒西歪。孙无仁被他带地向前一倾,撑在了台面上。
黑框镜歪在脸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那支惹事的眉刀,此刻就悬在他眉心,微微发颤。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影。孙无仁低下来,偏了偏脸。
瓶罐还在晃。
就差那么一点儿,窗外炸起一声车喇叭。托着下巴的手倏地撤走,眉刀掉在凌乱的台面上。
“你这眉毛长得太好了,”孙无仁别了下头发,弯腰去捡掉落的瓶子,“一根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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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岭是溪原市的一个小县城。从东头到西头,嗑一把瓜子就能溜达完。中间挤着几排居民楼,外圈是荒下来的地。
早些年这里冒着冶炼厂的黄烟,如今只剩北风在空街里打转。依厂建的小城,厂没了,人也散了。
路灯锈迹斑斑,曾经郑青山就读的初中也早已停办。院内杂草重生,教学楼红漆剥落。正门上还嵌着几个金属的金字:放眼世界,心系未来。
俩人扒着铁栏杆,朝里头看了会儿。
“你就是从这儿考进九中的?”孙无仁问。
“嗯。”郑青山应了声,又皱眉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九中的。”
“吕篮儿说的。”孙无仁踢走一块小石子,跺了下脚,“还说你给他带过饭,气死我了都。”
“是么。”郑青山想了下,“这我倒是忘了。”他手指穿过栏杆,指向北面那排红楼,“我在那儿住了六年。”
隔着一个操场,两道铁门。那楼小得像个火柴盒子。孙无仁望一望那老楼,又从帽檐下看郑青山。
不是‘我家’,也不是‘曾经的家’。只是‘住了六年’。
“过去瞅瞅?”孙无仁问。
“房子卖了。”
“这破地儿还能卖出去?”孙无仁环视一圈破败冷情的街道,扁着嘴嫌弃,“一万一套都没人要。”
“十年前卖的。”
“那卖了以后,你住哪儿啊?”
“宿舍。”
“假期呢?”
“宿舍。”
“不会跟吕篮儿一个屋吧?”孙无仁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立马抬手指向学校旁边的小店,顺势挽住郑青山的胳膊:“那边有个小破馆子,好像还开着。”
郑青山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他走读。”
“说错了。”孙无仁冷冷地道。
郑青山顿住脚,抬头看他。
孙无仁抽出胳膊,转而揽住他肩膀:“我教你嗷,标准答案。”
“能过过,不能过走。”他手掌轻兜了下郑青山的肩头,“说呀,山儿。”
郑青山抿了下嘴,用指背蹭了蹭鼻尖。憋了半天,才学着说:“能过过...不能过,就走。”
“再跟我俩揪咕那些八百年前的破事儿——”孙无仁又兜了他一下。
“再翻八百年前的...”
孙无仁凑到他的右耳边,用原声低低地道:“就离婚。”
郑青山忽然一巴掌推开他,蹭蹭往前走。围巾上露出两片耳朵,红得像两瓣山楂。
“不离!我不离!”孙无仁的声音追在后头。
风从废校里穿出来,卷着铁锈和枯叶,贴着郑青山后背吹过去。
“老公~~我不离~”
铁门磕打着,那条街好似比记忆里短了一截。
“呜,咱家可不能散呐~”
‘马师傅特色家常菜’的红招牌在风里晃。
“大粉和斧妹儿可不能没有爸爸...”
郑青山踩上台阶,从肩膀上侧过脸。看见那阵风,正被一个人跑着带过来。
“小辉,”他开口唤他,颊边带着不自知的笑。
“快点。”
第43章
菜馆子不大,进去也就四张桌。红底黄字的菜单贴在墙上。素菜六七块,肉菜十来块。收银台旁边摞着饮料箱,台子上还放着刚送来的鱼和菜。
厨房就在收银台后头,挂着半截帘子。里头有个胖身影在晃,菜刀跺得铛铛响。从厨房里走出一婶子,碎花围裙套在棉服外头。
“随便坐,”婶子往冰箱里塞着菠菜,“吃点啥?”
“先热俩露露。”孙无仁挑了张靠暖气的桌子,用沉沉的男声道。
郑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刚坐稳当,又抻脖子问:“姐,你家露露是印许晴儿那个不?我得意那个。”
婶从箱子里薅了两罐,举给他看了眼许晴,这才递进厨房:“给熥一下子。”
“这老北风,给我呛得肺管子拔凉。吃啥?”孙无仁抬了抬帽檐,露出半截素净的脸。举着戴皮手套的手,点着墙上的菜单,“真便宜啊。点十个菜都花不上一百。”
“我什么都行,你点吧。”郑青山道。
“姐啊,”孙无仁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大咧咧地搭话,“你家特色啥?”
“汕东小炒鸡。”
“我家这位不得意鸡。还有啥?哎,那个海参饺子,里头真有海参啊?”
郑青山赶忙往菜单上扫,看到末尾有一道豪菜,像个走错门的外地人——海参饺子,88元。
“我点吧。”郑青山抢先道,“尖椒干豆腐,烧茄子,苦瓜煎蛋。两碗米饭。够了。”
“哎妈这小抠门儿,”孙无仁乐道,“能不能点个上十块钱儿的。再来个酱焖鲫鱼吧。”
婶子拿毛巾垫着两罐露露出来了,还贴心地给倒进杯子:“这帅哥儿眼真尖,咱家这鲫鱼刚到的。”
两个小玻璃杯缓缓白了,拙朴的杏仁味蒸出来。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婶子问,“来走亲戚?”
“他是。就那个中学出来的。”孙无仁往外头指了指,“这学校啥前儿黄的?”
“黄七八年了。”婶子擦着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杏仁露,“我闺女那届就剩一个班了。好老师全走了,就剩个曹老师,教数学那个。”
郑青山皱了下眉头。
“这曹老师也教过你?”孙无仁问。
“曹老师是教老些年了。”婶子说,“教得好,还不收礼。我闺女他们班儿,三十个孩子,五个进了九中。”抹布在桌上划了一圈,她叹了口气,“就是好人不长命,去年没了。”
杯子里的露露晃了晃。
“...没了?”郑青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