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商量完了吗?”身旁冷冷传来一道声音。
他们不过去,少君自己先过来了,他步步逼近,紧盯着时栎面具后的那双眼,问:“你对我的幻妖,做了什么?”
时栎被他逼得后退,靠到墙上,他先不说话,余光看向一旁的薛准。
在那些短暂而粗浅的印象里,她一向是个拔刀相助的好心人。
好心人的确想帮他,却张着嘴欲言又止。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栎等了一会儿,暗自叹息一声,迎上少君探究的目光,面具下的眼中涌起一丝清澈的愚蠢,问:“幻妖是什么?”
旁边薛准一拍手掌,这人问出了她想问的!
“那我换个说法。”
少君冷冷勾起唇,抽出扎在他脸侧的长剑,拍了拍他的面具。
剑身冷硬,与金属质的假面碰撞出叮当响声。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两人静静对视。
洞穴幽冷,少君在笑着,那双蓝眸却像蕴了寒潭,其下暗藏着待烧的怒火。
时栎心道,真烦。
继而偏头,隐去面上三分羞涩,轻声道:“哥哥真坏,明知故问。”
少君笑容一僵,“……什么?”
“是你先找的我。”
“?”
“可凶了。”
“……”
幻妖这时过来,见两人已然刀剑相向,急忙劝架。
他先抓住少君的手,把华景拿离时栎脸边,再抓起时栎一只手。
接着把这两只手一起举到自己身前,无声告诉两人,和和气气,不要打架。
两人同时甩开了他的手。
时栎背部雷击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他瞥过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摆摆手,洒脱道:
“不想负责就算了,放我走就行。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用不着在这里一唱一和做戏,还反咬我一口。”
幻妖难以置信,时栎竟然还在想着离开,他们本为一体,他能走到哪去?
于是他当着少君的面,猛然出手,一把攥住时栎的手腕,将他抱进了怀里。
时栎一副“你看吧真是你强迫我”的模样,努力挣着他,“你放开我!”
少君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对幻妖沉声说:“放开他。”
幻妖不放,一旁的薛准好像突然想出了对策,大喝一声:
“时……澈!你够了!不要再戏耍少君,人家修的无情剑道,怎么可能跟你有一腿,我看是你自己肖想少君,想迷糊了!”
听到这个名字,少君眸光一颤。
“放开他,”他看着幻妖,又说了一遍,“再不松手,把你变回萝卜,腌了下酒。”
幻妖一怔,这才不情不愿松开了。
他一丝活生生的魂,被困在萝卜里才是难受的。
少君收起剑,把幻妖扯回自己身边,看了眼兀自揉着手腕的青年,问身旁女修:“你刚才叫他什么?”
这下给薛准问不自信了,毕竟她也才刚知道这人的名字。
她试探着回道:“……时澈?”语罢,迅速拿胳膊肘碰碰他,“是吧?”
时澈不接话。
时栎质疑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巡视,冷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什么?”时澈抬头,表示听不懂他的话。
“时澈这个名字,”时栎紧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时澈莫名其妙,“我出生就叫这个名字了,还能是谁告诉我,我娘。”
“面具摘了。”
“摘不了,”时澈给他演示,努力向外拽着,面具贴在脸上纹丝不动,“我从小戴到大,焊脸上了。”
时栎亲自上手,发现的确摘不下来,他对着这张脸打量半晌,忽而身形一转,面向薛准。
“这位同门,剑学得不错,哪位剑尊座下?”
薛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谁座下,还没拜过师呢,不过我此行的确是要上玄清山,到时候拜完师,就能回答少君你的问题了。”
她语气如常,话说得却狂妄,仿佛认定自己进得了玄清门。
在场的两人却都没质疑,时栎只颔首道:“你的逍遥剑有人教。”
她既没入门,又把逍遥剑学到这地步,只会是某位剑尊留在外面的徒弟,把人教出来了才许拜师。
薛准笑了笑,仍回道:“等过几日拜完师,就能回答少君了。”
时栎点头,不再追问,心中只道,但愿不是贺千秋。
玄清门中,无情与逍遥两大剑道分立,虽然没到水火不容的程度,却时常有竞争。
贺千秋身为逍遥剑道四大剑尊之首,对无情剑道向来贬低打压,十分看不上,当然,时栎也从没看上过他。
无情剑道只有两位剑尊,他师尊陵殷,跟他那位好脾气的师叔,孟清随。
时栎入门那年,无情剑道初见新天,哪里都比不上创立了几百年的逍遥剑道。
两百年来,面对贺千秋百般嘲讽刁难,他师尊硬生生带着他,把刚起势的无情剑道发展到如今可以跟逍遥剑道平分秋色,共立玄清门。
可无情剑道毕竟创立年月短,弟子水平良莠不齐,要在宗门立足,就必须在与逍遥剑道的竞争中占上风。
为此,陵殷专门设了问天岛,用来培养一批顶尖的无情剑修。
天资根骨、身体素质都上佳者,入问天岛,由师徒两人亲自教导,定期考核,末位淘汰。
淘汰掉的弟子会并入孟清随门下,以后只用跟普通弟子一起学剑,不必再经受陵殷剑尊座下的高强度训练。
上岛前都是天骄,在时栎手上过了一遭,却有一半被打上废物的标签,是以玄清门中恨他的不少。
时栎无所谓,无能者才把怒火宣泄在别人身上。
师尊想将无情剑道发扬光大,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讨厌贺千秋对师尊的态度,虽然不至于摁死逍遥剑道,但也的确见不得他们好。
眼前这女修无论如何都会拜入逍遥剑道,时栎心里清楚,遗憾之余也不免心生警惕。
她如果真进了贺千秋门下,那他和师尊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贺千秋这么久不收徒,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的首徒,一定要压得过时栎,就像他本人,始终要压过陵殷。
而刚才过招,他们打了平手。
这对时栎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说不久前神魂的异状只让他感到不愉快,那这个女修的出现,就足以让他忌惮。
不过好在祸福相依,他多了一个潜在的对手之余,也多了一个帮手。
“时澈,”他的手放在腰间,摩挲着华景剑柄,看向戴银面具的青年,问,“你跟她,一起的?”
时澈微怔,心头泛起几分异样,见时栎面色如常,心中不禁发笑。
他还真念得出这个名字。
他少时孤单,捡过一颗蛋,孵出了一只小乌龟。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只仙蛋,能孵出仙龟。
小龟破壳而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娘亲。”给他吓了个半死。
后来小龟长大,金色小眼珠滴溜溜的,全身晶莹剔透,湛蓝色龟壳灵光满溢。
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小孩,手无缚龟之力,每天被这只仙龟追着揍。
仙龟不想被叫龟,非要跟他姓,让他给起个名字。
他凝视着仙龟晶莹剔透的壳,心中立刻有了想法。
既然它的龟壳如此透亮清澈,清莹秀澈,洁净明澈。
那就叫它时壳吧!
有了名字的时壳不揍他了,开始保护他,和他一起窝在破败的小屋里,咬死所有来侵袭的低级妖鬼。
不过后来它被人煮了。
死前,时壳奄奄一息地拿爪子扒他的手指,说,以后再养龟,不要起这么难听的名字,不然等入了轮回,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自报家门。
然后就脑袋一歪,咽了气。
时栎憋半天,没憋出泪,心里却很难受。
仙龟不在了,那些丑鬼又要来吓他。
他把仙龟埋了,弄了个小坟堆儿,立了个小木牌。
上书:爱龟时澈之墓。
他给时壳改了个好听的名字,祭奠它清澈漂亮的龟壳。
后来他去报仇,报完仇就一直没想过这只龟。
直到他拜入玄清门,见到了顶峰那只龙首龟身,慵懒而霸气的神兽金鳌——这就是他那只早该归天的小乌龟。
彼时神兽大人盘旋在星云之上,龙尾轻荡,懒懒枕着爪,狭长的金眸斜睨了他一眼,“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