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时栎当时掂了掂自己的斤两,没出声。
两年之后,十六岁的少君携剑冲破天枢星云阵,背着宗门所有人,把高贵的守护神兽暴揍得缩进壳里喊他娘亲。
直到现在,金鳌都以为自己叫时壳。
时澈这个名字,只有时栎自己知道。
时澈轻勾起唇,向前一步,站到了薛准同侧,说:“没错,一起的。”
“都去天枢,上玄清山?”
“对。”
一旁的幻妖听他这么说,眼眨了眨,手拉着时栎的袖子,不自觉地拽紧了。
太好了,两颗糖。
时栎任他拽着,“好,我没问题了。三日后门派招新,我在玄清门等着两位。”
语罢就直接转身,带幻妖离开。
“少君慢走!”
薛准遥遥朝他告了别,低声朝时澈道:“没想到少君这么平易近人啊!非但愿意与我切磋,还提前欢迎我们……说起这个,澈兄,你竟然也要去玄清山!”
“去。”时澈被她轰得耳朵疼,先问自己关心的,“看你这样子,你很崇拜他?”
“废话!哪个学剑的不崇拜他?师父没骗我,无情剑起势果真能破万招,再配上一把好剑,那就是天下无敌!”
她看着时栎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眼神晶亮,“华景我今日领教到了,不愧是星界第一的名器,连打击感都与寻常宝剑不一样,我仰慕少君这么久,就是因为他执剑时……”
时澈抢答,“太帅,忍不住内心的倾慕之意。”
薛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算什么,少君执剑时一身清正,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华景剑这么好,在他手中定能除妖救世济天下,这难道还不值得倾慕?”
时澈没说话,只垂眸,看着自己腰间断剑。
同门整整三百年,他和薛准都不算熟。
从他还没注意到这个新入门的师妹起,她就一路势如破竹,在贺千秋座下大放异彩。
他们第一次正面交锋,薛准的目光是冷的,那把平平无奇的剑横在身前,出鞘,破招,最终抵在他的眼珠一寸前。
伴随着收剑入鞘声,传来一句,“师兄,得罪。”
贺千秋哈哈大笑,第一个起身离开。
台下看客散了,台上师叔们散了,擂台中央,师尊陪他立了整夜。
他习惯了众人的注视,薛准却从来没看过他,她的目光总是平静的,没有挑衅,没有厌恶,更别提现在这种明晃晃的倾慕。
如果入门前的薛准是仰慕他的,那入门之后,又是因为什么对他失望的?
时澈垂眸,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她发现华景剑没有那么好,拿剑的人也并不能除妖救世济天下。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澈兄?你有在听吗,澈兄?”薛准见他发呆,正准备撞他一下,时澈突然出手,拽下自己腰间佩剑,带鞘伸到她眼前,问:“你还有劲儿吗?”
“?”
薛准拽着剑,把他拽出了洞穴,边往外走边说:“没想到你受伤了啊,路都走不动,不过一定要拽剑吗?我扶着你也行的。”
“不用了,”时澈借她的力向外走,背后雷电已经蔓延到全身,此刻他身上由内到外都是针扎似的细密的疼,他真诚道,“怕电到你。”
薛准沉默了一下,“澈兄,虽然我看不清你的脸,你也的确有可能是个美男子,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带给我过电般的呃呃呃呃呃呃呃……”
时澈收回戳在她背上的手指,“懂了吗?”
薛准:“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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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远山堆石,周遭建筑错落,黑沉沉一片。
傀冥宗十里之外化骨山,天玑的地界。
不论人还是兽,任何失去生命体征且身体不完整的东西在这里都会被化得烟消云散,融进山林中,做傀冥宗炼制尸傀的养料。
至于完整的尸体,都被炼去干活了,周围这些建筑就是工厂。
工人都是尸傀,它们不需要休息,可以一刻不停地劳作。
星界广阔,奇遇众多,秘境险峰无数,最不缺的就是因各种意外死亡的人。
傀冥宗专门有一组尸傀,每天出门搜寻无人认领的新鲜死尸。
而新炼出的尸傀会被分批送到各厂区,当天开始干活。
以尸养尸,以尸炼尸,生生不息。
傀冥宗靠着这套完备的炼尸流程,收获了大量高强度免费劳力,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已经走到了离工厂最近的地方。
空气中充斥着药物的味道,机器运转声和水滚开的沸腾声交错响着,不远处的建筑顶向外冒着漆黑的烟,表明尸傀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劳作。
两人都没有抄小路的自觉,大摇大摆越过工厂,径直下了山。
走到山脚时,天色半昏,山脚有一条清溪,薛准气喘吁吁松开剑,指着块石头跟他说:“歇会儿……不行了,澈兄你饿吗?我去找点吃的。”
流水潺潺,立在湖边都让人感到一股冷意,时澈看了眼溪水,说:“饿,你去吧,我下个水。”
“你不带电了?”
时澈撑着剑起身,“把电放水里,就不用留在我身上了。”
“这行吗?”薛准好奇地看着他,“那你放,你放完我再去找吃的。”
“你还是先去吧,”时澈道,“被一个姑娘看着,我害羞。”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薛准催促他,“不就放个电?快点儿,饿死我了。”
“我得脱衣服下水,妹妹,我脸皮薄,你在这儿我施展不开。”
雷电欢快地窜满他全身,时澈呼吸渐重,强忍着道,“再不走,稍后你饿死,我疼死,玄清门一下损失两个济世救人的好苗子,你承担得起吗?”
“……”
薛准转身就走。
时澈沉进水底,夜溪寒凉,侵入骨髓的冷意短暂麻痹了他的知觉。
断剑出鞘,贴到背后雷痕处,将残余雷电一丝丝引进了冷水中。
他下水前扯掉了脏污的衣衫,溪水清泠,很快将身躯涤净。
雷电引完,断剑归鞘,最疼的时候捱过去了,他不多待,手搭在溪边发力,正准备上岸,却对上只冷白的银靴。
他顺着抬头,撞进一双垂眸看来的眼睛。
时栎立在岸边,银蛟玉冠将墨发高束,月下那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他注视着时澈,看面具上缓慢滚落的水珠,疑惑问道:“哪个妹妹,还让你害羞?”
时澈收回视线,没回应他,手搭在溪边发力,从水里出来。
却没想到时栎在他上岸的瞬间出手,抓住他两只手腕,反拧到身后,就势将他按到了近旁一棵树上。
他此刻上身赤裸,黑发沾过水后垂散而下,湿粘在肌肤上,向下淌着水。
剑修每日挥剑上千下,讲究身法、力度,久而久之,将肩背练出了最美观有力的肌肉。
而此刻他背后,一道焦黑的雷痕自肩胛向下,斜劈在脊背上,细看还有几丝细微的金色电光,配上蓬勃的背肌更显狰狞,一眼望去,只觉触目惊心。
“哪一年渡的劫?”
声音突兀响起,时澈瞬间挺直了脊背。
时栎不知何时解下华景,微凉的剑柄抵上他背后雷痕,不紧不慢,一寸寸勾勒着伤口。
“不说了,”时澈微皱起眉,尽量忽略雷痕按压带来的麻痒,挣着他的手,“说出来怕你难受。放开我。”
“这么贴心?”剑鞘游移到腰尾处,雷痕延伸消失的地方,发力重重一敲,时澈一震,身躯下意识向前,却又被糙硬的树身挡住去路。
“……放开。”他又说了一遍,却只换来身后一声嘲讽似的冷笑。
被人这样压制的姿态实在不好受,时澈努力压下心中烦躁,开口,“我们聊聊,你先让我穿个衣服。”
“不让,就这么聊。”华景被时栎拿在手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抵着他的伤口,动一下,戳一下。
时澈忍无可忍,想揍他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原先洞里有外人,时栎还给他留些体面,没有当场做什么,现在反倒没有顾虑,来他面前原形毕露了。
“你的幻妖,”时澈回头看他,“知道你这么对我吗?”
时栎冷眼看他,“你还知道那是我的?”
“知道啊,”时澈忽然侧身离他极近,也不管手还被拧着,视线落到那张薄唇上,“我不光知道,还先替你尝了尝,好好调.教了一番,他学得怎么样?有没有找你……”
他越说离得越近,两张唇几乎都要碰上,仿佛尝完幻妖还不够,还想胆大包天试试主人的滋味。
时栎神色微冷,狠狠拧了一把他的手腕,跟他拉开距离。
时澈若无其事回身,揉着自己酸痛的手,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件不带门派标识的衣服穿上。
素白色外衫,不像他私服那般刺绣精美配饰叮当,甚至还不如玄清门普通弟子的门派服。
平平无奇。
他翻出根发带把黑发随意束起,将脱下的衣冠堆到岸边,指尖聚灵,想唤灵火,没唤出来。
停了一下,再度聚灵,又没唤出来。
于是他从乾坤袋深处翻出个火折子,放嘴边一吹,丢到了那堆衣物上。
小时候玩的,早几百年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