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她透过揭开的瓦片冷冷向下看,白日的谦谦公子,这时候才卸去伪装,露出狰狞面目。
长到这么大,这些年不知又害了多少人,原来午夜梦回,他也会怕那些人来索命。
昨夜,再次梦魇的莫闻双目无神走出房间,在住处周围漫无目的乱逛,最后停在一幢宅邸前。
宅邸大门紧锁,内外都有法阵,透着通天鬼气。
莫闻无意识向前,双手垂立面向大门,脑袋一下又一下重重砸上去。
“咚!”
“咚!”
“咚!”
“咚咚咚咚咚咚——”
砸门频率越来越快,他终于疼醒,猛地睁开眼,眼睛正对大门中央的缝隙,不知看到什么恐怖东西,惊惧地大喊一声,拔腿跑回房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发出颤声的呜咽。
他有此异状,薛准当即用通灵箓联系时澈。
时澈正靠在床头和时栎一起看书,时栎让他困了就睡,他刚保证完陪你一整晚,就忽然噤声,下床边穿衣服边改口:“不能陪你了,你就当我睡了吧。”
他赶到,发现时栎关在宅邸里的那些妖鬼异常暴动,而暴动的原因似乎就是那位住在附近的莫公子。
第二天莫闻便找了借口,收拾行囊离开。
天书院阁楼内,衣着华贵的妇人焦急等待,直到叩门声响起,迅速开门将人拽进来。
“小闻!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些鬼都被关在玄清门?”
莫闻神情冷漠,一把将她甩开,坐到桌前,“我亲眼看见,能有假?我那时离得远,看不真切,只知道截胡悬赏的是两个男人,还从中救了个孩子出来,现在想来,那两个男人极大可能是玄清门的剑修,至于孩子……”
他眼眸眯起,眸中闪动着狠辣精光,“我在玄清门倒是碰见一个小孩子,那年纪,断不可能是本宗弟子,照看她的女修十分仇视我,怕是早对我生疑。”
“可怎么会怀疑到你身上啊!”
“还不是怪你!”他突然吼出声,双目圆瞪怒视妇人,“你选的好日子!非要我在那天、那个时辰完成悬赏,就那么巧让人截了胡,我还差点被他们逮住,设阵才跑掉,有心人一查就知道那阵出自天书院,是你隗夫人专精!”
“不会的,不会的。”隗夫人语速极快地安抚他,“阵法是我个人专精,外人只知我天书院好诗书擅符文,从不研习法阵,如何也不会查到本院弟子头上。”
莫闻提起桌上茶壶,就着壶口往嘴里倾倒,水液顺下颌流到胸膛,浸湿一大片,再不见优雅模样。
“我那日穿的衣服呢?”
隗夫人急忙从橱柜最底下拿出来,“好好在这儿呢,没敢丢。”
他将衣服展开,盯着衣袖上那块被撕裂的缺口,“衣服是你缝的,熟人能看出你的针脚,整个天书院,就我跟你的好女儿穿着你缝制的衣服,最近应蓬莱跟玄清门剑修走得特别近,是不是她透露了什么?”
“绝对不可能!”隗夫人四处看了看,压低嗓音,“她毕竟是你亲姐姐。”
“你还知道她是我姐!”莫闻突然激动,猛地摔了手中衣服,吼道,“她是我姐!是我姐!一个娘生的!她是院主的孩子,天才!从小什么都有,你嫌我生下来是个蠢货,不要我,丢给姓莫的养,他惦记你,放不下你,真愿意一声不吭替你养儿子,你嫌我蠢,他就想尽办法替我换根骨,让我修仙……”
他跌坐到椅子上,大口喘粗气,“我从小到大,哪次提升境界不得用尽手段?我就不是修仙的料,每一口功德都得别人喂!”
他怨毒的目光逼视隗夫人,“而你的好女儿,从出生起就步步坦途,修炼跟喝水一样简单,我永远要捡她剩下的……那都该是我的!谁让你生她!夺了我的根骨、我的修为、我的家世,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们!”
他近乎歇斯底里,隗夫人攥紧胸口衣料,心疼得直流眼泪。
她扑上前紧紧抱住莫闻。
“小闻,小闻,都是娘的错,娘会补偿你的,蓬莱她最听我的话,咱们还按之前说的,我让你们假成亲,蓬莱她什么也不要,慢慢把天书院还给你,好不好?”
莫闻双目猩红,一把推开她,“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玄清门里那些鬼怎么办?他们迟早查到我身上,不,他们早就查到我身上了,故意把我安排在那附近住,应蓬莱把最靠里面的住处让给我,我以为她是照顾我,原来早就跟他们串通好让我跟鬼当邻居!”
他攥住隗夫人衣领,颤声质问:“你是不是告诉她了?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怕我夺了她在天书院的位置,故意要毁了我……连我的悬赏也是她找人截胡的……这就说的通了,她跟那个少君走得那么近,肯定早就联系上了!”
“贱人,”他咬牙,“你这个老贱人生下小贱人,还让我娶她,想让我跟亲姐生一窝贱种吗?”
隗夫人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边摇头边流泪。
莫闻突然松开她,大口喘了几下气,平复呼吸,温柔地替她抚平衣领,“娘,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蓬莱替我,就说那群鬼是她惹出来的,她在玄清门被鬼缠的受不了,畏罪自杀……”
他一字一句地柔声诉说,面上肌肉不受控地抽动,温润面庞逐渐扭曲成螺旋状的人肉旋涡。
“行不行,娘,行不行,就当为了我……让姐姐救救我……是你们欠我的……”
他的声音从面部旋涡中飘出来,隗夫人闭上眼不敢看,这是常年靠人命堆积修为的反噬,修不了仙的人强行改命,总有一天要变成怪物。
阁外两人本来隐藏得很好,直到看见莫闻面部的人肉旋涡,时澈瞳孔微颤,猛地流泄出一丝气息。
房里两人感应到,立时推门查探,好在暴露的那一瞬,薛准拽上他及时闪身。
为防追捕,两人疾行通过传送树,到了玄清山脚下才止步。
薛准祛除脸上的变妆,“澈兄,你刚才……”
时澈修为不低,也不是多胆小的人,刚才不该犯那种错误。
时澈沉声道:“他那张脸的样子,我见过。”
“见过?”
“嗯,一个作恶多端的怪物。”
薛准想了想,“那大概是另一个像他这样的恶人吧,坏事做多,就不是人了。”
时澈摸摸自己脸,“我没变怪物吧。”
“你当然不会变了,别什么都代入啊澈兄,很恶心的!”
回到宗门,薛准握着剑说,要去找应蓬莱,把刚才的所闻告诉她。
信不信是她的事,不说,自己心里过不去。
“你真是太善良了。”
时澈跟她告别,“我去找表哥。”
分别没多久,两人又在同一处碰上。
“我表哥不在家。”时澈说。
“应蓬莱也不在她自己住处,膳食坊倒还开着门。”薛准捧着一袋绿豆糕吃,本想递过来分时澈一个,没人接,偏头一看,发现他正抬头,盯着不远处的高台。
夜风吹拂,圆月繁星,毗邻琳琅阁有一处赏景的高台,让他俩奔走寻觅找不见的两人正倚在栏杆上闲聊望远,看起来聊得很投入。
——这都半夜了。
时澈通灵箓问:【不陪你,睡得着吗?】
接着抬头,认真注视那张与人说话的唇。
时栎正讲话,收到消息时语速有明显变慢,却仍选择先跟对方说完这段话再回复。
时栎:【嗯,影响不大。】
他回消息期间,应蓬莱说完了话,该他回应了。
和朋友聊天就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停不下来。
时澈又发:【真想你,在外面一直惦记,我不在家,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回时栎没有停顿,边聊天边回复他:【知道就好,以后没事少出去。】
“呵。”时澈接过薛准递来的绿豆糕,这是现烤出来的,还热,一口下去,绿豆香气溢满口腔。
好吃。
时澈转身往膳食坊的方向去,离开前对薛准说,别怕打扰少君,可以去把应蓬莱叫走。
时澈抱着一袋温热的绿豆糕到家时,时栎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坐在小院的石桌前摆弄那盆木芍药。
“我发现,”他踱步过去,面朝时栎倚坐到石桌上,用手掌轻轻抚摸花头,“你气质真的很好,这盆白牡丹特别衬你,纯洁,大气。”
莫名其妙夸上人了,时栎看了他一眼,目光凝到他手里的袋子上,“这是什么?”
时澈笑了笑,拿出一个绿豆糕喂到他嘴边,“相思豆。”
甜香扑鼻,时栎咬了一口,纠正他,“这是绿豆。”
“是啊,”时澈指腹轻蹭,为他抹去嘴角沾的碎屑,幽幽道,“变绿的相思豆。”
“……?”
时澈自顾自收回手,抱起桌上的花,“这盆花不止衬你,还很衬蓬莱仙子,你们身上那股超然众人的气质真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白牡丹喜欢晒月亮,夜里开得最好看,尤其是这种深更半夜,最爱开,让人看看自己在月亮底下有多美。”
他边说边朝外走,时栎在大门前拦住他,不让他开门,不解道:“你干嘛?”
时澈挑了挑唇,“你还小,不懂,交朋友不能只动嘴皮,得送礼物表达友好,这盆花最合适,我要帮你送给应蓬莱。”
时栎真的思索起送盆栽做礼物的可能性,接过他手里的花,“可以考虑,但是这盆不行,这盆咱们自己养的。”
“自己养的不是更有诚意?”
“我自己的花,让人多看一眼都难受,更别说送出去了。”
“她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嗯,”时栎把花放回石桌,站在桌前整理被弄乱的花头,“我明天给她选盆新花。”
忽然腰上一紧,时澈托起他的腿弯,将他拦腰抱起。
时栎手臂下意识环住他脖颈稳定身体。
时澈不说话,面无表情踢开房门,走进后用脚带上,维持着横抱他的姿势在屋里四处查看。
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时栎沉默了会儿,问:“你想干嘛?”
“找个合适的地方,”他幽声说,“让你体会我的愤怒。”
“为什么愤怒?”
“那盆该死的,水性杨花的白牡丹,大半夜不睡觉,出去对着月亮开花,它那么好看,让月亮一照更美,我看见就生气,要把它的花头弄软,弄烂,让它哭着求我原谅。”
“花有什么错?”
“它存心给人看。”
“花天生就好看,别人要看它又挡不住。”
“怎么挡不住,”他冷哼,“不出门不就行?非要出去秀,让人知道它好看了,那就是它的错。”
“是啊,不出门不就行?”时栎摘掉他的面具,朝身侧一掷,精准落到桌上,注视他的眼睛,“你不跟好朋友出门,在家陪我,我必然不出门,你出门了我也出,应蓬莱钦佩我的才学,认同我的思想,跟她交流很舒心,我已经决定和她交朋友了。”
时澈托在他腿弯的手向上,狠狠掐住他屁股,“真是恭喜你。”
时栎抓住他手腕,把屁股解救出来,“你不是说不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