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时澈没有任何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连时栎的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
时栎垂眼,注视自己胸前染血的银饰,“你说要我小心钟灵,也包含这个?”
“嗯。”
“他也在你面前碎了道心,转修逍遥剑道?”
“对。”
“那你不告诉我。”时栎轻声说。
他该生气,该把剑架到时澈脖子上,威胁他别再对自己有所保留,或者把自己给他的借命玉牌要回来,要他彻底当个没灵力的废物。
可他此刻提不起一丝怒意,只有用夹杂着未知情绪的平静语调说出来。
因为时澈没义务跟他说那么细,他这算什么,不痛不痒的一场小冲击,试炼秘境生剑灵的热度未散,出去后他依然高傲,依然站在云端受人追捧。
而那时的时澈,本就处在秘境战后铺天盖地的嘲讽中,那种时候再出这种事简直是雪上加霜,有心人稍一发散,又是一场满含羞辱与诋毁的狂欢。
一事倒霉,事事倒霉,试炼秘境里那只没能杀死的妖兽,就是他一切倒霉经历的开端。
时栎抬手,时澈几乎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了,侧身欲躲,时栎却将手伸到他耳侧,摘掉了他的面具。
俊逸干净的一张脸,蓝眸中有疑惑和些许防备,他甚至在想,时栎摘他面具,会不会是要扇他巴掌。
他就是故意不把信息给时栎说全,不让他真的十拿九稳规避全部风险。
他经历过的痛苦挣扎时栎哪有那么好运能全部避开?
况且时栎对他的情感需求几乎算得上是吝啬,时澈很讨厌自己向对方贪图爱的样子,真是饿惨了才把姜当土豆吃。
就在时栎摘他面具的那一瞬,时澈就已经想好了,时栎敢扇他脸,他就敢把时栎在这儿给扒了。
时栎这满脸血洗不掉,只能求他。
而时澈会好好教教他,怎么求人。
却没想到下一刻,微凉的银质护腕触上后颈,时栎整个人向前,以一种单手虚虚抱住他的姿势,唇凑到他耳畔。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心脏猛地快跳了一下,极度渴望爱意的神魂在识海内胡乱奔蹿。
时澈所有下流恶劣的心思在一瞬间瓦解消散。
“没事。”他听到自己回答,“脸我帮你弄干净,衣服我当年扔了,又做了套新的,更亮,一会儿拿给你试试。”
“好。”时栎把脸埋到他肩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时澈揽上他的腰,带他更近一步来自己怀里,“不辛苦。”
姜是一种极其擅长伪装的食物,混沌邪恶,藏在美味的土豆里,以假乱真。
时澈已经练就火眼金睛,知道夹起来的是块姜,可仍然忍不住往嘴里放。
时栎回抱住他。
“谢谢,多亏有你。”
时澈闭上眼,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里。
——谁让它散发着如此浓郁、美味的土豆香气。
第22章
温泉旁,他一件件剥落衣衫,看着时澈手中蕴满雷电的断剑,问:“真的有用?”
时澈触发了背上雷痕, 脸被电得泛白, 艰难挑挑唇,“有没有用你都得听我的, 下水。”
时栎泡进温泉, 面朝时澈的方向仰起脸, 蓝眸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向他。
时澈蹲下身, 手掌轻轻捏住他的脸,让他朝旁边偏头,断剑在水中掠了下, 轻轻刮上他皮肤沾染血污的地方, 电流凝在刃尖,随着接触,一点一点将血污吸落。
时栎呼吸有些重,脸上传来断续却难以忽略的疼痛, 像是雷电化刃, 在割他的皮。
“坚持一下, 这样洗得最干净,不然留痕。”
“嗯。”他闷声回,实在疼得狠了,呼吸在颤。
“真乖,”时澈动作很轻很快,“我就不让你歇了,早洗完早停。”
他现在浑身过电, 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那时候怎么洗掉的?”时栎问。
“我把皮扒了。”
他倏地抬眼,时澈笑笑,“骗你的。”
“你怎么总骗我。”
时澈拿断剑拍了拍他的脸,捏着他下巴让他脸偏到另一边,“你看着好骗,骗你好玩。”
紧接着说道:“我那时突破,升到三元,破境的力量把那些血洗掉了。”
时栎皱眉,“为了洗血,主动突破的?”
“嗯。”
这算是退而求其次,放弃了自然突破的优势。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时澈淡淡道,“我那时候情绪不好,倒霉事一件接一件,破境了能让我开心,那群废物叫得再欢,也追不上我修炼的尾巴。”
时栎垂眼,既然时澈是这样的心态,那他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停地积攒功德,针对性地修炼,只为升阶,充分利用自身气运,迅速突破四元。
情绪越差,越需要刺激,外人将他嘲进泥里,他偏以最快的速度站上万人之巅,踩住他们所有人。
太急了,时栎想。
大概那时候起,他的道心就乱了,莽撞地升阶破境,不沉淀,不掌控,不与剑术融会贯通,任由力量涌入、滋生,填补内心的缺失。
时栎天生运气好,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这份气运用得好能成就他,用得不当,也能毁了他。
时栎尝试代入那时的他,充分结合自己的气运与修炼速度上限,得到一个近乎荒谬的结论。
“三百岁。”他开口。
时澈握剑的手猛地一松,险些将剑掉进水里。
他握好剑,语调平静道:“什么?”
时栎盯着他面具后的眼睛,“我从现在开始,一刻不停地修炼,只为升阶破境,百年以内,能突破四元。你突破的时候,只有三百岁。”
纵观玄清门,也只有掌门秋逸良一人是悟境修者,这样开宗立派才干通天的人,升到悟境时都四百岁了。
星界建立六百多年来,偶有几人突破,也都是五百岁后,没有比秋逸良更早的。
现在的时栎敢出去说自己三百岁突破四元悟境,全星界都会说他飘了。
“怎么可能。”时澈笑笑,“那么快,我还是人么?”
“所以你不敢告诉我,怕我知道,你那时候就放弃自己了。”
“我没有。”时澈掐他脸的力道大了些,加速给他清洗血迹。
“你运气太好,突破后飞升的雷劫接踵而来,可你难承其重,迅速升阶所得的力量在你体内混乱,不足以抵抗雷劫,你说第一次渡劫雷没劈你,很大可能是因为天地法则并不认可你……”
时澈反手握剑横到他脖颈上,紧抵皮肉,瞬间割出一条血线。
“我本来不想杀你,”他嗓音幽冷,抵时栎喉咙的剑又更进,仿佛马上要割断他的气管,“你的聪明才智不该用在这种让人生气的地方。”
他这就是变相承认,当年真如时栎所想,在一百年之内不管不顾地升阶,放弃了过去的全部沉淀,让个人力量体系彻底紊乱崩坏。
“至于吗。”时栎不惧他的威胁,轻声问。
时澈冷笑,“少来事不关己轻飘飘质问我,决定是我做的,后果也由我承担,与你何干?”
“怎么事不关己?”时栎反问,“你经历的就是我原本要遇到的,你帮我避开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我关心你的过去,不是合情合理?”
“谁要你关心,我不想说你就别问也别猜,两百多岁了,懂不懂礼貌。”
“我……”
时澈恶狠狠掐住他的脸,快速给他清洗血迹,冷着脸说:“闭嘴,多说一句,在这儿操.你。”
时栎瞳孔放大,对能他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感到震惊,瞪他半晌,冷呵了声,“荒谬。”
上岸后,时栎跟他要衣服,时澈说过自己有件新的,可以送给他。
“没有。”时澈不给了。
“言而无信。”
时栎没缠他要,换上普通门派服,提起华景剑离开。
那件由鲛线玉铁做成的昂贵银袍被丢在岸边,时澈在椅子上安静坐了会儿,走过去,用断剑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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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问天岛外,孟拙在月色下与剑傀对战,招招迅猛。
他资质一般,学东西慢,但他有疯病,爆发力极强,愤怒与源源不断上涌的血气是他的最大优势。
那个时澈午后就上了问天岛,至今没下来,时栎是有多得意他,不怕任何闲言碎语,把一个新弟子留在岛上这么久。
“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哪来的野人,脸都不敢露,还学我师兄走路,学得明白吗你!还要上问天岛!还要跟师兄学剑!师兄凭什么喜欢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刚好路过的时澈:“……”
孟拙打得起劲,忽然兜头摔下来两本书。
“谁啊!”他大喊一声,朝地上的书狠狠踢了两脚。
“想上问天岛?把书捡起来。”
声音低沉,不知从哪处阴影后传来。
孟拙听到这个声音,呼吸霎时一紧,差点脱口而出“师兄”,他忍住,把地上两本书捡起来。
一本是《如何三十天速成无情剑》,一本是《少君的秘密——深挖无情剑背后的招与式》。
那声音又响起,“从现在到剑缘大会结束,你不用练别的,把这两本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