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时栎将幻妖化作的小萝卜收起来,合上橱柜, 对时澈说,“你也起。”
“我起床没事干啊,”时澈换了个平躺的姿势,望着床顶放空,“你现在还有很多目标,要钻研更多无情剑招,要为提升境界努力,我不一样,我无敌了。”
时栎嘲讽似的哼了声,“如果无敌的代价是要变成没有目标的废物,那我宁愿永远攀不到顶。”
“本来就攀不到顶,等你升到四元悟境,就没下一轮境界给你当目标了,就只能机械地升阶、升阶、升阶……在漫长的时间中等飞升的雷劫眷顾。”
“对了,”时澈眯眼,想到什么,“你停在寻境三阶很久了吧,什么时候突破?”
“不知道,”时栎摩挲剑柄,“功德够了,差个契机。”
星界四重境界中,即便再笨的人,前两重境界都可以靠努力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只不过是用时多少的问题。
从二元升到三元是个坎,有人注定没有那份资质,便终身止步在二元寻境。
时栎没有这种烦恼,他生来就是要往最高境界走的人,只要破境所需功德到位,随时能突破。
他现在等待一个契机,是因为“积攒够了功德主动破镜”和“天地法则认可他,予他自然突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争来的远不如天赐的好,意味着以后升阶会更累,路更难走,因此大家都更倾向于提前备好功德,等那份契机到了自然突破。
时栎现在已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二百岁的寻境三阶不知是多少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并不急着突破。
时澈笑了下,“挺好的,等等吧,不急。”
时栎问:“你是什么时候突破悟境的?”
他五百岁便历过三次雷劫,必然早早升到了四元悟境,时栎想问个确切时间,自己心里也有底。
时澈想了想,蓝眸中闪过促狭笑意,“过来跟我亲个嘴儿,我告诉你。”
时栎走近床榻,“真的?”
“我骗你干嘛。”他手撑在身后,支起上身,仰起脸等亲。
时栎单膝跪到榻上,一手撑在他身侧,倾身向他靠近,另一手越过他的大腿,不偏不倚,轻轻一攥。
时澈身体倏地一僵。
时栎掌控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脸和他离得很近,唇即将要碰上。
“我亲完就要听到答案,你要是骗我,”他低声,“给你捏爆。”
说着,便低头吻他,时澈瞬间偏过脸,“那别亲了,我骗你的,我不想说。”
时栎不离开,反过来跟他商量,压声诱导:“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突破的悟境?我不去练剑了,留在家和你亲嘴。”
时澈身体后仰,移开眼不看他,嗓音染上几分沙哑,“我不说,也不亲嘴了,你现在放开我,出去练剑。”
两人静默对峙片刻,时栎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澈猛松一口气,眼底早就发红。
这小少君不傻,事后亲嘴是报酬,事前亲嘴便是预付,时澈想好了要抵赖,他也不傻乎乎上当,往自己手里握了个筹码。
只是这筹码太不体面,到底谁教的他抓人那里来谈判,本来时澈骗他亲嘴就存了些不干净的下流心思,现在倒好,被他一通调情似的威胁,不下流也得下流了。
他叹气,手缓缓伸进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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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被控制住,问天岛上少了一人,众弟子并未在意。
他们大多只关注自己,今日是否努力、从训练中收获多少、有没有得到师兄认可。
这是整个玄清门上进心最强的一群人。
时栎用新生的剑灵给他们做陪练,更是激得几个不甘心的弟子竭力去战,当场走火。
时栎平日除了自己练剑,就是在问天岛的演武场上与人对战,他从不隐藏实力,对求教弟子倾囊相授,对流露出弱态的弟子也毫不留情。
先前他交给陵殷三个跟不上训练进度的弟子,经师尊指导,最终留下一个,下岛两个。
无情剑不比逍遥剑,没有大几百年的底蕴积累,属于新兴剑派。
师徒二人不停在精进剑招,力求更完美。
时栎眼光毒辣,要求苛刻,问天岛实施末位淘汰制,人员一直在流动,下岛的想回来就私下加倍努力,争取再入少君的眼。
午间休息,时栎离开演武场,径直越过后山温泉,进入问天岛最后方的幽静山林。
石洞为囚,钟灵暂且被他关在里面。
洞口阵法打开,石桌前静坐的青年起身,“师兄。”
“近来忙,没机会找你。”时栎缓步走到石桌前,按住钟灵的肩让他坐下,“长话短说,假传师尊消息是你主动所为还是受人指使?”
钟灵抬眼看他,“回答不同,师兄的惩罚也会不同?”
“若你受人指使算计我,我便严刑拷问出幕后之人是谁,赶你下岛,你所为没对我造成实质伤害,我没权利逐你出门派。”
时栎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摩挲腰间华景剑柄,“若你主动所为,我得先问问,为什么?”
问天岛上他与钟灵算得上熟识亲近,钟灵要骗他,最有可能成功,也最让时栎心凉。
“师兄还记得我初进玄清门的时候吗?”
“嗯。”
钟灵不是走正规门派招新流程进的玄清门,他出身剑庐八派,是下面几个剑宗中的佼佼者,陵殷欣赏他,亲自去将人挖了来,为此还和剑庐八派几位长老爆发了激烈冲突。
钟灵也想往上爬,进入大宗门,获得更多资源助力,因此决绝拜别旧门派,顶着昔日同门骂名加入了玄清门。
他来的第一天,时栎试他的剑,打完就邀请他上了问天岛。
钟灵当时笑说:“久仰少君与无情剑大名,以后能同门修炼,真让人期待。”
时栎没有太多反应,大多刚上岛的弟子都会跟他套近乎,表达倾慕之意,慢慢便会怕他、恨他,变得沉默寡言,反复挥剑,一次次进攻,只为战胜他。
一群昔日天骄,被真正的天才频频碾压、否定,心中不甘的火便愈燃愈盛。
想被他夸,想将他击败。
时栎的肯定与受伤后流的鲜血,是他们枯燥训练中的最大助兴。
钟灵不太一样,从一开始就很主动地跟他搭话、和他开玩笑、询问他有没有休息好、关心他的伤,久而久之,时栎跟他走近了许多。
“我一直很欣赏师兄,知道你和师尊为无情剑付出了很多,岛上的人都怕你,我们演武场上除了杀气就是满地的血,没人跟你说话,我就经常主动去接近你。”
钟灵的剑放在桌上,他垂头看着,“因为我觉得师兄很可怜,你总是一个人,忙忙碌碌,片刻不得闲,无情剑道越来越好,你带领问天岛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强,他们却一天比一天疏远你。”
“人都有情绪感官,受伤了都会疼,累了都要休息,师兄却总跟没事人一样,从不流露出脆弱,即便训练中见血,也带着满身的伤继续跟我们练,大家不说,其实心里都很不舒服。”
“师兄,你很强,无情剑也很强,这次一定又能招来新一批厉害的弟子上问天岛,你一样能把他们训练成才。”
“但我认为这样的剑道,没有未来。”
“那日训练,师兄怪我心软,不刺你的腰,丧失了获胜机会,可我想的却是腰伤难愈,师兄还要忙门派招新的事,我不想因为一次训练就让你多日带伤。我们是人,不是兵器,出剑前就是会考量很多。所以……”
“所以,”时栎出声打断他,“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钟灵说了很多,他却仿佛都没过耳,蓝眸流露出令人心惊的冷漠。
钟灵失望地看向他,“师兄心里没有触动?”
“钟师弟,你背叛我是既定事实,我只关心你的动机和背后指使者的身份,至于你那些多余出的无病呻吟,不用拿到我面前说,问天岛上规矩历来如此,上岛前你就知道,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改变?”
“我以为我和师兄的关系不一样……呃!”
他猛地被扼住喉咙,时栎踩上他所坐石椅的边端向他靠近,眉眼阴沉,看起来极其不耐烦。
“你想转修逍遥剑道,岑曙给了你保证,帮他们师徒算计我,便接下你这个弟子。是这样吗?”
没想到他突然发难,钟灵呼吸困难,仰起头看着他,断续道:“是……我是要转修逍遥剑,为此不惜从头开始……我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少君,良禽择木而栖,我发现了比问天岛更有前景的……呃!”
时栎手掌收紧,笑得危险,“我若在这儿解决了你,你的新师尊会不会找我麻烦?”
“师兄……我们关系……不错……”
“是啊,我这人心眼极小,关系越不错的人背叛我,我就越想杀了他。”
“师兄三思……”修者没那么容易窒息,那种濒死的难受却无法避免,钟灵面容痛苦地扭曲,抓上时栎手腕,“我即将,随新弟子拜入新师尊门下,入逍遥剑道,你无权处决我……别给自己和陵剑尊找麻烦。”
他掌心聚起灵光,忽地朝自己心口重重一拍,只听一声骨肉的碎裂闷响,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喷溅了时栎满脸满胸膛。
他竟生生击碎了自己的无情道心!
时栎蓝眸激颤,几乎瞬间将他甩开,有滚烫的血从脸颊滑落,鼻腔充斥浓郁的血腥味,时栎方才的愤怒全部化为不知名的惊惧,握紧华景剑柄。
钟灵扑倒在地,捂住脖子大口咳嗽,他喘着粗气,踉跄着扶墙站起来,将桌上长剑隔空握到手中。
“对不起,少君,背叛了你,万幸你没事。”
时栎站在原处,没给他任何回应。
钟灵越过他,缓步离开。
时澈乖乖在新弟子的训练场上打陪练木傀,一把年纪了还要跟十四岁那年一样,用木人练反应能力,无聊得很。
这批新弟子中不乏有天资聪颖的小孩儿,时澈跑去指点,偷偷亮了不少无情剑的帅气剑招吸引他们。
小孩儿们哇声一片,全围着他,要跟他交流更多厉害剑术。
不远处,孟拙阴沉着脸抱臂坐在石亭中,魏然在旁边给他扇风。
孟拙寒笑,紧盯被小孩儿簇拥的那个身影,“他这招式绝对是时栎亲手教的,没入门就懂这么多无情剑招,我那好师兄可真是对他寄予厚望啊。”
他把牙咬得嘎吱响,魏然额头狂飙冷汗,顾不得给自己擦,卖力地给孟拙扇风降火。
“这话说的,孟师兄,他这不正宣传无情剑呢吗?都是咱自己人,不用分那么清……”
孟拙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自顾自阴笑,“呵……怕是从小养在身边养到大吧,形态动作都跟他这么像,那得多少年感情了,让时栎不惜违背原则也要把他塞进来……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破旧铜铃般的沉哑笑声,吓得魏然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忽然,时澈离开小孩堆,到旁边静立了一会儿,似乎在看通灵箓消息,随即遥遥朝亭子这边挥了下手,指指出口,意为:我有事,得早退。
魏然在孟拙身后朝他猛点头。
走走走快走快走快走,你再不走孟师兄就要发病了!
时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问天岛,刚踏进石洞便闻到满洞血气和洞内混乱流窜的灵气。
“时栎。”
他沉声开口,视线快速搜寻整个洞穴,而后启步,把满脸是血的时栎从最里面的拐角处拽了出来。
“弄不干净,”时栎往脸上拍着灵气,“衣服废了,他血里混着无情道心的碎渣。”
这不是寻常脏污,而是满怀恶意的侮辱与诅咒,对方不惜自伤也要给他留下烙印,让所有人都看着,时栎是怎么把一个无情剑道弟子逼得自毁道心,放弃百年修为也要改修逍遥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