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玄清门与星天阁往来密切,初稿刚出,便传到了秋长老的琳琅阁。
秋长老本名秋钰海,快过七百大寿了,从外形看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她衣着艳丽,涂满大粉蔻丹的指甲捂在嘴边,笑声尖得像唢呐,大红色曳地长裙上用金线绣着怒放的石榴花。
她是玄清门创派掌门秋逸良的亲姐姐,掌门不在,门内一应事务便都由她掌权。
时栎很不愿意来琳琅阁,其他两个长老的阁楼都叫清风阁、朗然阁云云,只有这里叫琳琅阁。
他觉得秋长老俗,总喜欢些身外之物,跟玄清门的气质一点也不搭。
此刻那双萤白滑腻的手正握着他的手,长指甲一下下在他手背上抚,秋长老笑得已经没了眼。
“小栎呀小栎,你真不愧是我玄清门的宝贝福星,才多大就生了剑灵,外面那群老家伙要眼红死了!”
时栎僵着身子站在她身边,死死盯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勉强扯了扯唇,说:“秋长老谬赞。”
“哎,我总说你这孩子,那么生分做什么?你师尊是逸良的亲传弟子,那就是他的亲闺女,你又是你师尊的亲传弟子,那就是她亲儿子,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你不该叫我一声姑姥么?”
“……”
时栎张不开这个嘴,他最讨厌有人跟他套近乎,他僵立着不说话,准备跟以前一样用沉默混过去。
“哈哈哈哈哈……”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长老蔺平阔步走了进来。
“钰海,你见谁都能跟人家攀上亲,谁跟你说师父就是爹娘?小栎脸皮薄,你放过人家吧!”
蔺长老人如其名,外表平平无奇,面容宽厚,此刻正笑呵呵看着两人。
秋钰海不情不愿收回手,示意一旁小童看座,顺便把星天阁的稿子递给他,“喏,你自己看看,看完说不定都想抱着小栎亲一口呢。”
“是吗?我看看……”说着,蔺平快速翻看那几张纸,不久后,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盯着时栎。
“……”
时栎转头就想跑。
蔺长老终究没来亲他,时栎努力撑到第三位长老过来,全方位无死角地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威风凛凛的剑灵。
那一刻,秋长老尖利的唢呐笑声传出了十里远。
蔺长老赞赏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欣慰的微笑,频频点头。
而那位姗姗来迟的第三位长老,楚镜诚,从刚进来起就黑沉一张脸瞪着他,时栎拔剑亮出剑灵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盯出个窟窿来。
无所谓,这楚长老也不是第一次瞪他了,每次都这样。
更何况比起秋长老那夸张的大笑,还是楚长老这种不甘的、嫉妒的眼神更让人兴奋,这才是时栎要的正向反馈。
太爽了,楚长老真是个好人。
-
终于应付完几位长老,时栎启步去玄清殿找师尊。
刚走到殿外就听到一阵喧闹,一向好脾气的孟清随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岑曙!这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你进来就拿剑砸我师姐,陵剑尊大度不追究,你后面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串通一气害了你徒弟?窥天镜把整个秘境包揽在内,大家都看着,几个孩子并肩作战,就你家封朔不知道躲到了哪儿,当师父的不学着怎么教好徒弟,净会跟同门呛声,我去你……”
孟清随解下腰间佩剑就要扔她。
“清随。”陵殷叫停他,不紧不慢走到殿中央,说,“清者自清,窥天镜只照映得出大场面,具体什么情况我稍后会问时栎。”
岑曙讽笑,看向她额角被砸出的伤,“问时栎?他会跟你说实话么?”
陵殷盯着她的眼睛,“时栎不会说谎。”
岑曙把剑拍到桌子上,冷沉沉的目光回击她,“我等到晚上,倘若还没封朔的消息,你们师徒,一个都跑不了。”
陵殷收回视线,离开玄清殿。
出门就碰上等在殿外的时栎。
陵殷朝问天岛的方向走,时栎跟上她。
他握着剑,语调平静,“破相了,陵剑尊。”
他知道以岑曙的本事根本伤不到陵殷一根汗毛,除非陵殷不躲,自己要受伤。
“嗯。”陵殷回道,“这伤要受。”
时栎不理解,“又疼又丑,受来干嘛?我要是想给你报仇,是不是得去撕下岑曙的脸皮?”
陵殷轻轻叹息,问他,“封朔活着吗?”
时栎诚实道:“不知道,我不会残害同门。”
陵殷点头,“那个钟灵,查查吧。”
“已经控制住了,得空去审。”
上了问天岛,两人径直走向中央的演武场,站到台上向下看,数十弟子正在训练,高大的陪练剑傀毫不留情地从力量到速度全方位碾压着这群无情剑修。
周遭气氛沉郁,步步杀招。
陵殷说:“我有时会想,让他们这样练剑,到底对不对。”
“当然对了。”时栎扶着栏杆向下看,眼里隐隐透出一丝兴奋,“学剑就是要会杀人,他们平时在生死场上淬炼,等到宗门内部比剑,只需要握着剑往台上一站,那股杀气都能吓得对手腿软。”
一个弟子高高扬起手中长剑,朝剑傀的脑袋毫不犹豫地劈下,只见血肉飞散,红浆迸溅,空中浮起浓重的血腥气,剑傀的头咕噜噜滚到地上,像真的砍掉了一个人的脑袋。
银袍染血,他手上那把无情剑成了整个演武场杀气最重的兵刃。
那个弟子赢得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时栎赞赏地盯着他看,记住了他的脸。
陵殷转过身,背对着演武场跟他讲话,“我希望大家来学无情剑,不是让他们练习杀人,剑术不该和这种东西挂上钩。”
“我知道,用你的话说,那叫分享,传承,赠饮天下人,想学的都可以学,学得好或坏都无所谓。”
时栎跟着转过身,干脆坐到栏杆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但是它现在活下去都困难,它唯一的优势就只有,它属于玄清门。你看剑庐八派,几百年来被压得喘过一口气吗?他们的剑法也不差,可一提到学剑,都要上玄清山,要学无情剑学逍遥剑,那些人可能不是真的懂,也不见得多喜欢,但就冲着这份名气,挤破了头也要把自己送上来。”
时栎拔出华景,朝身后一扔,高大的剑灵霎时从半空中显现,它握住华景剑,在一片惊呼声中替代了刚刚被砍去脑袋的剑傀。
有华景剑灵当陪练,众弟子霎时斗志昂扬,不少人暗自放出了摄录灵气,准备录下自己以最帅气的姿态大战剑灵的影像。
“既然在玄清门,那就做玄清门该做的事,不这样练,我们压不过逍遥剑,无情剑道同样难出头。”
陵殷侧头看向他,“你年纪不大,想得总是不少。”
时栎再次看到她额角的伤,又生气又想笑,干脆低下头不看,“没办法,师尊,你给我一个难题,我肯定要努力去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全星界都看到……”
他突然噤了声。
学了两百年剑,这话他跟陵殷说过无数次。
就像小时候读书,他拍着胸脯向父母保证,让他们等着看,他一天可以背完一整本书。
他最喜欢见到自己在说这种话时他们眼里的光。
后来没办法跟父母保证了,他就跟陵殷保证,让她等着看,他永远会是整个玄清门最早起来练剑的,他会在长老们面前把逍遥剑道杀得片甲不留,他会让所有人都喜欢无情剑,让玄清门离不开无情剑,让星天阁小报上期期都有无情剑。
现在呢,看什么?
总有一天,他会让全星界都看到他的失败。
他从栏杆上下来,转过身握紧剑柄,有些不安地盯着下面剑灵和那些弟子对决。
“师尊,”他问,“你觉得我会失败吗?”
“那要看你想做什么了,”陵殷也转过了身,看向下面他的剑灵,“你聪明,又很努力,这么多年,你想做的事总能成功。”
“如果我以后就是突然变得很蠢,很没用,甚至可能要做一些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事,然后失败了呢?”
陵殷皱了皱眉,很认真在思考他的问题,然后说:“一般没有人会这么说自己,但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宁愿把自己变得很蠢、很没用也要做的事,不管失败与否,都肯定是你真正认可的事。所以作为老师,我会鼓励你,站起来,继续做。”
“对啊……”时栎自语,陷入疑惑,“他的老师没有鼓励他吗?”
“谁?”
“没谁,”时栎突然想到什么,偏过头看向陵殷,“师尊,你今年多大了?”
陵殷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半年前那次生辰,专门回家过的,因为是满四百岁。”
时栎想起来了,没忍住,笑了下。
陵殷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时栎收回视线,专心盯着演武场,嘴角却还在扬着,“好奇怪啊……”
“……”
后来,时栎因为不敬师长,被师尊流放到演武场,拿木棍对战自己杀红了眼的剑灵,从午后打到黄昏,打满两个时辰才走人。
所有人的摄录灵气都齐唰唰对准了他。
时栎为了维持形象,硬生生面不改色耍了两个时辰的帅。
完事后他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气自己为什么要问师尊年龄,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他想到时澈都五百岁了,比现在的陵殷还要大,所以觉得有些奇妙。
都怪时澈。
他正在气头上,新换的通灵箓突然亮起。
时澈:【嘴好疼,刚才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被妖兽啃了。】
时澈:【我没亲过这么长时间的嘴,以前我的幻妖也不会嘬我。】
时澈:【你那个药膏还有吗?等出去给我一瓶,我也得抹。】
时澈:【你真有先见之明,讲究人^v^】
时栎:【你活该】
时栎:【谁管你】
时栎:【去死吧】
时栎:【还^v^,装什么嫩】
时栎:【五百岁的老东】
时栎:【西】
时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