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3章

作者:君不渝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逆袭 狗血 美强惨 万人迷 玄幻灵异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傅云终于开口,问疯子:“你想成仙?”

疯子说:“想!想得都疯啦!”

傅云问:“为什么想成仙?”

旁边同伴因震惊失声,所以这疯子的声音顺顺当当滑出来。说到“仙”,他的眼睛都干净许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过大山,就是仙人了。”疯子跪地,头却始终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经跨过去你的山,请也帮帮我们……教教我们,怎样跨过我们的山……”

就在这时,哀求过傅云的林婶被木灵包裹住,安详地死了,小萤虽在一边极力救治,可药也被蛮人抢走,意识到自己救不下他们,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这些新生的亡魂开始躁动,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记忆里,重复印象最深的“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个疯子掷地有声:“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过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云说:“等你上了山,就会发现有下座山。”

疯子说:“是,会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会停……您问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疯子这下才有疯的样子,倒豆子一样倒出疯癫的话:山在那里我在这里,这边到那边,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边人见傅云沉下面孔,逮住疯子就开始磕头。

咚一声,疯子吃进一嘴泥,说: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疯子咬断舌头,不敢再逼他磕头,可他才放开手,疯子却自己开始连连磕头。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尽是凡俗,无贵贱却有强弱,谁弱谁就等死!”

咚。咚。咚。

傅云:“……”

傅云开始问自己: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傅云的心在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下来。

生死分不出贵贱,他们对生的渴望和你一样。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夺舍重生,杀万妖万人万仙万魔,移山填海、灵气铮铮,这些声响太大,盖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谁不是蝼蚁,天地之中,谁不是众生。

傅云终于听见了。

眼前的凡人说,仙人,我想成仙。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云油然而生一阵爆裂的怒火。他知道,这次的怒火不是对这些凡人——见到凡人拜仙君像时,他是怒其不争,可他们现在正在争。争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灵根,资质,机缘。争一点生机。争他们的命。

心脏在剧烈地抽动,它问傅云:那你是在怒什么?

你怒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会害人、不懂成仙也还会受欺负?怒不能说出“几处地荒是哪家仙门做的”、“伤人的妖兽是仙君故意放出来的”,叫这些蠢货、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让人面更像人面,兽心更像兽心?

说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无能,又一次无能为力。你不是什么仙人降临,只是泥菩萨过江。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这群凡人,对仙门,更是对着傅云自己。跟在他心中盘踞的恨意一样,无处疏解,不能平复。

傅云近乎一字一顿,问那疯子:“若是我让你活命,还要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能为这些人做的一切了。给他们疗伤,送他们去个繁华点的城镇,再给他一点钱。只盼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声停了。

疯子停下磕头,抬头时,忽然换了神色。癫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他变得文雅:“不成仙。”

傅云暗自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