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苍梧生:“……”他沉默,仿佛已经坐化成朽木。
玉京说:“傅云爱我,你要是跟我融合,就能分来他一点爱了。”
傅云:“……”
玉京蛊惑失败,但他心中已有预见,并不显得如何挫败。
二则是因为……傅云和谢昀轮道时,他偷偷听完了,并且发现傅云已经做完了他大半设想——只除了灭世。
玉京看着傅云的脸。这张和曾经的她七分相像的脸。
似乎不灭世,现在的他也能接受。
“你要造轮回,我会有下辈子吗?”
“有。”
“我要当根草,长在高处,谁都摘不到,我就听那群傻人傻兽骂‘草’……”玉京痛骂:“我草世界。”
“好。”
“你这圣人当得偏心。”
“你本来就是想做一世的草的。”傅云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玉京欲要偷袭傅云的手止住了。
在他散去神力时,傅云已在他头顶结成细密的网的灵力,同时散开。
“是我自己来,还是你——?”玉京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那口型依稀是个“小”字,不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
傅云选了亲自动手。
他不能忍受玉京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他要自己抓住玉京的命。
傅云的心很冷,但他的手很稳。
玄武古神的躯壳如山倾颓,龟甲崩裂,蛇身寸断。半边脸是云姬的模样,半边脸是古神的鳞甲。
那只属于母亲的眼睛睁开,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母子俩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在院子里。他仰头看树梢,问她“高”字怎么写。她用树枝在雪地里写给他看。
那时候他的手还小,握不住剑。
“……覆云。”她想对傅云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软弱。到死也不想让傅云看见自己软弱。
在最后的最后,玉京握住了傅云的手,写下一个字:生。
他的头静静地躺在傅云膝弯中。是温热的,就像多年前他给过傅云的温度一样。
傅云控住水灵,很粗暴地抽干了自己流泪的冲动。他记得云姬厌恶他哭,流血就是流血,不要掺和别的东西。
而后古神的残躯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灵光,落向大地,有草芽抽生。傅云抬起来手,剑指天地——
剑已成,当劈轮回。
暴雨已至。
血雨腥风,淋尽天地,血汇成河,汇成海,满载着灵力往五湖四海汇合而去,拍打两岸,仿佛血管的搏动。
浪潮迭起轰鸣,仿佛急促的呼吸。
仿佛昭示——死也是生的起始。
*
苍梧生盘坐在尸骸之中,周身死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一道魂灵从他眉心飘出,怨气已然磨尽。
苍梧生睁开眼睛。他知道傅云也已经渡化了他那一部分的亡灵。
这一年,他见到傅云倾覆仙门,荡平魔渊,推翻他所建立的一切旧的存在。
苍梧生嘴唇僵硬地动了动,他回忆该怎样笑,可惜失败了。
只能收敛好一切神色,敛袖,躬身,作礼。
眼中不知是爱是恨。
“得见圣人。”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但他知道傅云听得见。
“梧生无憾。”
傅云的剑斩下。
只有木灵从苍梧生身体里散出来,他的死和他的生一样,没有声响,沉默死寂。
木灵似落叶,似飞花,又似春天里飘散的柳絮,落进血水里,滋润那些刚刚抽生的草芽上。
芸剑在接触到圣血时变了颜色——华彩鲜亮,仿佛人间烟火色。它与万民愿力交融,与剑圣剑骨共鸣,与妖魔二气缠绕,与圣血和木灵相溶。
傅云造出了轮回之门。
他在天和地之中,用芸剑劈开了一条极长的裂隙。
而后用生死圣意填满裂隙,与法则共鸣——
我要十世轮回。
傅云没跟谢昀没完实话,他要的不是三世轮回,是十世。
三世为人,三世为兽,三世为草木,还有一世,由他们前九世的作为决定——是功德积累、再有一世,还是散作灵气、裨益生灵。
而傅云也要用一千年来验证自己的对错。
魂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尸骸、血水里、坍塌的肉墙和洪水之中,它们涌向轮回的裂隙,找到自己容纳自己生命的罅隙——
魂灵涌进门的那一刻忽然齐齐亮了。
一盏一盏,成片成片,如同无数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聚成河海,成了黄昏中无边无际的光,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
血雨还在落,但和光交相辉映,也成了暖融融的。
傅云目送亡魂入轮回,一缕魂飘进去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那是玉京的残魂。很小,很淡,几乎要散了。它被傅云握在手里,还在挣扎,像一条不认命的鱼。
傅云小心地用手掌拢住他,用木灵温养他。残魂不再挣扎,在傅云掌心躺平,慢慢舒展开,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水泡开。
就在这时傅云的神识探入。
他见到叩玉京的记忆,是真正的叩玉京——云姬说了假话,她没有吃掉叩玉京的魂,只是把人压到了神魂最深处,两相交融,再不分离。
到底,她没法杀掉一个把她当作母亲的“孩子”。
傅云见到改变叩玉京一生的那天。
四十年前,夜晚,太一后山,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地挂着。
叩玉京跪在一座封神台前。
台子千年前修的,为了祭奠那些和太一先辈共同庇佑宗门的古兽神。石砖上长满青苔,缝隙里生出杂草。
叩玉京叩首磕头,撞在石砖上,一下比一下重。“求仙神保佑……我的兄弟傅云……”
又是三下。额头破了,血流进眼睛、嘴角,以至于叩玉京的祈求有些模糊:“保佑傅云活下去。”
血流进了砖缝之中,叩玉京当真叩开一条神道,以炉鼎之身,承神兽血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再没有仙人了。
*
这天,凡界下了很大的雨。
是红雨。
有农夫在田里劳作,被雨淋了一身,低头一看,满身都是红色的。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血,但仔细闻了闻,没有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是红的,像是有什么人在流血。
从这天起,日子好像变得容易了些,妖兽没了,雨水多了旱灾少了,大兵突然不踩农田也不屠城,找了块鸟不拉屎的地打来打去。
是不是因为那场红雨?
他不知道。只是每年会去村头的老槐树下,烧一炷香,香很便宜,几文钱一把。他不知道烧给谁,反正种田攒了点钱,烧吧,心里落个实处。
烟往上飘,他跟着抬头看,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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