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疯子平静地继续:“要是能守着一块地,一间房,安乐地过完一生,谁想走上一条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伤民,外族投机,人肉贱于猪狗,春燕巢于林木。”疯子看周遭废墟:“我学过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非遗民,可王师何处?”
“我成遗民,王师又在何处?”
“仙人,我们也想过自求生路的。王师不要我们,要帮大户抢我们的地,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钱。我们就自己组队伍,想把地抢回来。”
傅云听他言谈不似平常人,问他到底是谁。
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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