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72章

作者:君不渝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逆袭 狗血 美强惨 万人迷 玄幻灵异

很多年前傅云也是这样冷。

他从拜师大典退场,淋着雨顶着风握着剑,在同门的哄笑里栽进河沟的时候也这么冷。

傅云就像在恨海里扑腾的水鬼,得抓来替死的人,自己才能游上去。

楚无春灵力流失、生机流逝,皮外伤怕会酿成重伤。这位世所共尊的豪杰、剑客、英雄,平生头一回共感了如此极端、深到血肉的恨——在他的“道侣”身上。

有一种人爱恨太烈,触目惊心。神魂模糊的一瞬间,楚无春居然好奇:任平生究竟做过什么?

你们究竟有什么过去?

楚无春被完全隔绝在两人过往外,被恨雾笼住,不明不白的恨,身不由己的债,实在叫楚无春心惊。厌烦。生怒——他怒自己有一刻被雾卷进去,想问清这恨的源头。

分明只是在还债。今晚之后都说了不要再见。

楚无春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多久,吮吸停了,忽然,他的脖子被一点滚烫淋了下,像是血。汲取他的人突然起身,带起的风够冷,压过那点烫。

门吱呀着猛地关上,楚无春浑身是血,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半死不活的丑样。

他睁了眼。

那鬼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楚无春不见了。

小萤发现柴房无人,告诉傅云,但傅云满脸冷漠,满不在乎。

恰好,他也不是很不想见楚无春。昨晚影石对着楚无春,可只记录下他隐忍,不见丑恶,傅云看了两遍,把影石碾碎。

好像多看那张正直严肃的脸一眼,他自己的脸就更扭曲一分。

傅云忽地抬手,抹一把脸,仿佛想擦掉并不存在的血污。

他再从空间取出楚无春那块剑骨,想也踩在脚下碾碎了,可最后还是收起剑骨。

小院中到处都是楚无春的痕迹:水缸满盛,草垛堆好,柴火码整,还有刚修好的屋顶……倒还真有个“家”的样子。

傅云只觉得碍眼。

暂时离开充满楚无春影子、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正巧,这几日小萤要去城外义诊,傅云也跟着去。他发现小妹在外很有趣,总是板脸,沉默,颇有老大夫的风范,那些复杂的经络、微妙的药性,她如数家珍。

“……我走之后,你受伤很多吗?”傅云问。

小妹摇头:“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这些感激的眼神里,她感觉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傅云陪小萤坐诊几日,看出她是真心爱当大夫。虽然遗憾小妹无心修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这个哥哥来做什么?

初秋晌午日头毒,傅云拎着小萤,缩进官道边的茶棚躲太阳。

远远见一个黑影挪过来。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结成斑的脚趾,大抵是附近的农民。

茶棚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换了故事——“诸位看官听我言,今日不表仙与贤,单说一个苦命汉,姓张名三住山间。”

“一岁落地家徒壁,无锣无鼓无声息。爹娘面有菜色凄,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烂麻绳捆着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色,茶棚里几个行商瞥一眼,扭过头,用手开始扇风。

老人走到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进来,看一眼棚下那点阴凉,喉咙动了一下,将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来,放进阴凉处。

正好在傅云旁边几步。

“三岁蹒跚学走路,便拾柴火帮家务。五岁仙师来测灵,两百孩童选两名。”

——说书的讲到。

傅云眼皮一动。

老人搓着土黄的手,朝着傅云挪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傅云抬手虚扶了一下,问,老人家,可是来看病的?

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