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割肉,剔筋,穿骨,探至经脉,如钢针同时穿刺神魂与肉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傅云操控灵躯的手因此一顿,缓过片刻后,他继续。
天灵藕所剩的灵液紧随其后,补全破损之处,旋即下一击又至。周而复始,二十条经脉,却好像无休无止。
傅云不停下。
他不需要别人的灵骨、仙骨或者劳什子的天生剑骨。
就要这具生来被标记为“顶尖炉鼎”、被当作物品、被天道所限的身躯,要亲手洗干净其上所有烙印、所有滞涩。
千磨万击,锻出一副只属于他傅云自己的——通天骨。
要凭炉鼎之身,僭越天道而成圣。
*
洞府外,魔主起初只是漠然听着。他见过太多修士为求突破,用尽各种惨烈手段,傅云此举虽狠,却也不算空前绝后。
但渐渐的,血气和生机蔓延到洞府外的天地,透过了禁制,竟让魔主空洞的胸腔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是同情。魔不懂同情。
也许是触动吧。
傅云此人,明明拥有捷径——他是炉鼎,两个圣者簇拥他,少年天骄爱慕他,生死圣意,太一仙门培育他。
他可以走那采补天下强者的炉鼎道,只要停留在化神的前一步,世间所有被人贪恋的、渴求的,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他名字中的“云”一样,浮在天边,为人仰望,只在青天之下。
可他偏要把手伸得更高。
偏要舍弃一切,重头再来。
魔主终究是没能忍住,一缕魔念悄然探入洞府。
他看到了一幅奇诡的画面。
两具相同的躯体,相对而坐。均是浑身浴血,痛苦扭曲了那张面孔,涣散了明亮的瞳仁,当然是不好看的,但魔主移不开神念。
一个是本体,皮肤撕开一道长口,不断渗出鲜血与灵光,流出血泪,却在微笑。
一个是灵躯,手掌极稳,漠然操控,在那血身的要穴上游走、按压、深凿。
他们彼此依靠,手臂交叠,仿佛拥抱。
那具曾被仙门豢养、觊觎、被当作精美容器的炉鼎身,此刻承受超越凌迟的痛苦。
“咔、嚓……”
又一处经脉被打通,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灵躯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它怀中的本体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眼泪混着鲜血,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手掌自上而下,拂过本体的脸,待其重回安宁,那双手又不加犹豫地,贯穿至经脉孔窍。
——撕开“炉鼎”的皮囊。
——你看见我的血、肉、骨了吗?
*
渐渐地,魔气和那两具身体没有缝隙地贴近,贴紧。
忽然魔主胸腔热了,空的一声,好像有一颗“心”在底下震动。
魔气仿佛成了血,被这颗“心”泵出,流过身体,令这虚假的、魔气凝成的身体感到温暖。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中,魔主又感到了一丝温凉——是傅云本体流的血泪,被潜入洞府的魔气接住了。
痛到极致的肉身在本能地流泪。
洞府之外的魔主本能地抬手,一握。
“……”
这一意只想登上天,捅破天,万魔畏惧喜怒无常的魔种,低下头,去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心中涌起的,是堪称贪婪的探究欲。
这时候,傅云在想什么?
痛苦吗?高兴吗?他下一步打算怎样?要怎样重新修炼?他……
他还在流泪。
魔奴的主人还在流泪,契约结成后,魔奴感到了相同的痛楚,尽管为保证魔奴有足够的能力护主,这痛苦是削弱过的。
在心里用了此生最温柔、最温和的声音,默念:别哭了。
忍一忍。
我陪你。
……让我陪你吧。
魔主被几滴眼泪、一身血,浇灌出了实实在在的人形,有了真真切切的五感。
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产生了。
仿佛那凿穿的不是傅云的经脉,也是他身上无形的枷锁;那重铸的不是傅云的道基,也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簇火苗。
魔种生于死魂。
魔主伴人新生。
他把洞府之中的魔气凝聚,殷勤地送给傅云咬,不知过多久,他感受到类似皮穿筋断的感觉。
他和傅云好像也融到一处了。
咚。
魔主听见这一声很轻的,又沉重的闷响。
洞府内,灵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傅云脱力地靠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悠长,周身开始自主吐纳魔渊中稀薄的灵气。
但还没有结束。
见到傅云通身愿力金光时,魔主就懂了——
傅云要在凿通经脉的此刻,沟通天地,证道成圣!
魔主是心魔,鲜少这样心神起伏,一面无比激动地希望傅云去死,一面满身热诚地希望傅云活下来。
他想知道,傅云散尽修为,究竟怎样证道?
他想知道傅云的欲望……或者说渴慕。
傅云的道是什么?
第69章 证圣位
——道是什么?
傅云这一次的突破如此安静,没有云海翻涌、天雷降世、众声喧嚣,只有血肉筋脉生发之声,在身体最深处震响。
他安静地,回看他所走的这一路。
太一中蒙昧三十载,观云听风,不识道途。
古藤秘境夺机缘,合欢冢前习采补,始染红尘。
而后采妖奴,破元婴,隐入凡间,血红尘中见众生,剑心初成。
再回太一搅弄风云,杀天地生死圣意,叛宗门落回凡俗,堕深渊炼鬼为军,以杀止杀,血海无边何苦回头。
仙,妖,人,魔,鬼,傅云都当过,而今从头再来。
——傅云是谁?
是炉鼎、炮灰、反派?
不是。
是万人瞩目众望成圣的真君?是屠戮群魔的杀神?是算计宗门的叛徒?是会为凡人几句祷告哭嚎的“仙神”?
不是。
他是在无人处挥剑万次的无名之人,是在仙门大比中旁观血肉圣宴的清醒之人,是堕落魔渊以神魂炼鬼军的疯癫之人,是青川死魂中侥幸得生的一人。
是这无尽红尘中,所有挣扎、哭泣、欢笑、憎恨与爱恋,最终汇聚成的,那个即便脊梁折断也要昂首向天的一——“人”。
——傅云看见了什么?
先见天地宏大,不畏其威,
再见众生苦难,不溺其悲,
终见己身多欲,不耻其存。
一切有过的妒忌、挣扎、算计、隐忍、掠夺、乃至那从心中罅隙生出的善念,都在此刻融会贯通。
傅云看见了万万人。
他感到自我在被无限撑大,又似乎无限缩小。撑大到能容纳这众生悲欢,缩小到仅仅是众生悲欢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
——那么,你所求何道?
“人道。”傅云说。
人,向上成仙,向下成魔,死后化鬼,一切的一切,根源在人。
人之所以为人,即是人道——知己渺小而向浩瀚,身处沟渠而望星空,饱尝恶念而不失向善之心,见惯生死仍惜蝼蚁一命。
脚踏污浊,心向青天,亦怜尘泥。
天道昭彰,魔道恣睢,无情寂灭,剑道凛然,自然都是阳关大道,然而——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只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注]
只愿人皆得寿。
生死之恨,叫人的血和泪流成海,千年万般波澜不绝。人字顶天立地,不是因为成仙做魔为神,只是因为人本身。
以旁道杀人道,人恒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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