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 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
第66章 青丝成川
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
是在傅云他们之前,青川也来过修士查探,还是这里的魔跟仙相当熟悉,所以对灵力这般了解?
傅云思索着,忽然,面上一痒,像被什么轻盈的东西拂过。
傅云立刻想到了头发。在安安的故事里,头发是病状,是药材,也是最后异变的存在。
傅云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也许是安安,也许不是。
嘎吱一声。
似乎是安安跨过傅云身上,走到镜子前。傅云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青川寂静的夜里嘶嘶作响,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习惯梳头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云装作被声音弄醒,撑起半边身体,试探地轻喊一声:“阿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前是安安,她的脸转过来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朝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跟傅云白天瞥见的别无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云看过来,口中说:“小妹,快睡。”是安安的声音,语调奇异地平静,带有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想来她是梦游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镜前梳头。
傅云顺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饿了,睡不着。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几天,我答应刘家婶子,给她的孙女做双小鞋子,等做完,就给你做肉吃。”
傅云:“孙二娘说,等军队过来,就有肉吃了。”
“是吗?……我想起来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声音传来,语调温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层湿厚的棉花,闷闷的,黏黏的——浓密的头发遮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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