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阿姐,你的头发……”
“好看么?”姑娘声音近乎雀跃,她慢慢转过头去,面对着铜镜继续梳理,眼神痴痴地映在模糊的镜面里。
傅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倒影,是个人像,但看不清脸。
“快睡吧。”安安重复一遍:“睡着了,就能见到你最……”
她最后说的话尾音很轻,傅云没有听清。
话音被脚步声代替。安安离开了镜子,走到傅云的地铺前,俯下身,几乎与傅云脸对着脸,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觉啊。” 她盯着傅云紧闭的眼睑。
傅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安安似乎满意了,转身回到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是她躺下了。
傅云能听见房梁上的声响,是老鼠窜来窜去,能听见风吹着纸窗的摩擦声,还能听见……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来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被褥贴上傅云脚踝。
傅云低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无表情,和傅云对视。
她的头发铺了一地,声音就像是顺着头发爬到傅云耳边,平平的,没有起伏:“你没有睡觉。”
“饿了吗?” 安安问,然后,将自己一缕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递到傅云嘴边,“小妹,吃肉……”
傅云顺势咬住那缕头发,尝到苦味。陡然间,淳安镇里凡人怨魂说的话,在傅云脑中响起——灵气是甜的,魔气是苦的。
傅云刚一咬断头发,发丝瞬间又再连上。
安安的头发不是头发,这一头黑发,都是魔气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个活人,她的头发又怎么会突然成了魔气?
*
谢灵均在隔壁房间,听到梳头的声音,又听到傅云和安安的交谈。不多时,交谈的声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谢灵均只听见两道呼吸声。一道短促沉重,应当来自噩梦缠身的安安,一道平缓轻盈些,谢灵均听出来,是傅云进入深眠后会有的呼吸声。
但傅云今晚不可能真的睡下。
尹三在旁蹲守,没有得到傅云的信号,他按兵不动,但谢灵均不再犹豫,魂体如丝线穿透墙壁缝隙。
尹三:“……”
他心道:剑圣啊,老楚啊,这真不怪我盯梢不力。一来,这相好年轻,气盛;二来……他在意你家妻子,远甚于案子。得,我还是先顾着外面,别让别的玩意儿摸进来吧。
尹三继续专注于警戒四周,毕竟他领的是散修盟的酬劳,做的是查凡界怨气的任务,揪出背后黑手才是正事。
况且尹三可不觉得,凭那位万斯的本事,会栽在区区一个鬼镇。尹三真是好奇,这“万斯”到底是哪位披的皮呢……
谢灵均的魂体又在房中重新凝聚。
没有血气也没有魔气,一切平静得过分。
地板上,安安紧缩在傅云身边,一头浓密的黑发铺在地面,也将傅云半掩在其下。几缕乌黑发亮的蜿蜒到傅云颊边。就像头发成了被褥,将两人密密地盖住,看着非但不显诡异,反倒让人觉得温暖……
温暖?
谢灵均骤然回神,这一幕怎么都称不上温暖,疑点也多:飘到傅云脸上的头发并非枯黄,反而黑亮,是其一;谢灵均来,傅云却没有醒,没有醒来,是其二;安安下床靠近,傅云却任由她贴近同眠,是其三。
为何第一眼竟觉出几分虚幻的温暖?是什么东西悄然扭曲他的感知?
谢灵均很快注意到傅云放在小腹上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谢灵均立刻凝气聚身,用极轻的力道、极淡的魔气,谨慎去碰傅云的手。
触之冰冷。谢灵均心下一沉,一面不动声色,调动自身魂力中最为温和的部分,将一丝暖意渡过去;一面探入傅云指缝,试图轻轻撬出那束被握紧的头发。
握住头发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木灵渡来,在谢灵均掌心变作两个字:【幻镜】
傅云在最后被拉进幻境时,暗示谢灵均,入境的媒介是镜子。
证明他入镜时意识尚清醒,那凭傅云的修为,现在还没有挣脱幻境,只说明他有意滞留境中,查探线索。
想通此节,谢灵均心弦稍稍一松。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交握的姿势,把指腹搭在傅云腕间,悄然探查,确认傅云经脉平稳,气血流畅,周身并无损伤。
确实无恙。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停止了继续渡入本源灵力——过多灵力可能扰乱傅云在幻境中的布局。
谢灵均停顿少许,维持着半凝实的魂体形态,在傅云身边未被长发覆盖的地上,轻轻坐下来,他细细听着傅云的心跳。
就这样守着,一面用魂力护持傅云肉身,一面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房中铜镜。
隔远看,镜中一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人影。
当谢灵均看见那几道人影,瞳孔缩了缩——镜子里多出来第三个影子。
那是谢灵均自己。
镜中的“他”,也正静静地看着镜外的他。
谢灵均立刻就意识到,他也被拉入了幻境。也许发丝是媒介,也许,当他凝神注视铜镜时,镜,幻境就已经开始了。
依旧是在安安的房中,只是铜镜不见了,而墙上多出一幅壁画。
云雾掩映中,有一位侧身而立的女子。她衣袂飘飘,正侧身梳理着一头青丝。青丝呼之欲出,谢灵均顺着看过去,终于,他看见了安安,也看见了傅云。
他们在画中。
画中的傅云仍是女子形貌,被无数发丝缠绕着手腕、脚踝,甚至脖颈,整个人被凌空吊起,悬在虚无的背景中。
而他身旁,安安正恐惧地奔逃,躲藏朝她铺来、想将她和傅云一同罩住的头发。安安应当是幻境的境主,因此境中造出来的魔物,是她最恐惧的头发。
被头发缠绕住的傅云突然仰头,朝谢灵均看来。
唯一没被头发围住的是他眼睛,蓄着一层朦胧的雾,像在流泪。
谢灵均直接斩断壁画!
傅云怎么会流泪,怎么会如此乞怜?谢灵均心中怒火交加,这幻境可笑,可诛!
撕裂声响起,不像斩断画纸或发丝,反而像是……锋刃切割过某种柔韧粘稠的东西。就像血肉。
壁画裂开一道缝隙,画中云雾翻滚,那梳理青丝的女子侧影扭曲了一瞬,而后画中所有人物都不见了。
谢灵均看向角落那面有诡的铜镜,当中出现一道长裂口,正和谢灵均劈在壁画上的魔气走势相同。
谢灵均的魔气接住近乎昏迷的安安,却没有等到傅云。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轻叩响。
“咚,咚,咚,咚。”
四下,不疾不徐。接着又是四下。
这响声不寻常,位置极低,仿佛叩门者蹲在门外,手探了探下方门缝。
谢灵均脑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这是以前他贪玩不睡觉,谢识君给他讲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过来。
她脸上惊惧褪去,换上一片茫然,接着,渐渐变成近乎虔诚的痴迷。她站起身,无视地上扭动的发丝,朝房门走去。
她口中痴痴地念:“识君仙神,您来啦……您来救救这位客人,她也很饿……”应她请求,外头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莫怕。”
刹那间,谢灵均如坠冰窟。这声音别人或许听不出,他绝不会认错。
识君。谢识君。
他到底有没有出幻境?
谢灵均心中顿生一阵尖锐的暴怒,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开房门,亲手砍杀那所谓仙神。仿佛有另一个意志,顺着“识君”的呼唤渗入房中,侵入了他刹那的恍惚。
便在这时,谢灵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手指有茧。
骤然间,一句传音如惊雷,漠然劈在谢灵均识海:“睁眼。”
*
谢灵均闯进房中的那刻,本打算进入幻境的傅云就有一个计划。
他引谢灵均接触头发,先将谢灵均送入幻境,而后传音叫来尹三,让人蹲守房中,盯紧了铜镜。傅云本人则是紧随谢灵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现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是谢识君。
在铜镜中泛出魔气的瞬间,尹三动手了,他逮出铜镜中的“鬼”。
尹三说:“果然是魇兽!一种心魔,可以通过水、镜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将人带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兴奋不起来了——魇兽刚脱离镜面,没有遁走也没有反扑,瞬间像被抽干生机,软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镜即死!
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骂魇兽全家。
“魇兽擅造幻境,但本体脆弱,它死这么干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脱离宿主或被捕,即刻魂灭。”
最简单的审问方式就是搜魂,可这玩意儿死得透透的,魂都开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难道能去搜那两个已经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们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刚抓到的线索,眼看又断了。
谢灵均比尹三神色更为沉郁。
他在尹三诧异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魇兽,魔气从上而下,一寸寸检查,到最后某个位置时,谢灵均顿住了——魇兽的肩上,有一道长疤,而谢识君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那是她百岁时游历,为护属地的凡人而伤。
“……不是她。”谢灵均哑声道,虽然不知道向谁澄清又向谁诉说。傅云在他身后,递来被修补过后的玉照,说:“好,毁了这赝品。”
魇兽已死,魂魄残损,明显是为避免它被搜魂泄密,既然无用,那就处理干净。
谢灵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云从后走近他,几乎贴着谢灵均耳根,说:“那就让她不是。”
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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