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此次到凡界,是为查清魔怨二气凝聚不散的原因。
刚出结界,上了官道,不到十里就断了。
周异被世家以“拱卫正统”名义所杀,他死后,他起事以来的亲信、登基之后扶持的寒门,陆续也死于非命。
鬼观音的名头也不够扶起这串草根。
周异登基太仓促,手下识文断字、治国理政的太少,前朝后宫,用的大多还是旧朝旧人。
傅云杀皇帝那天,地仙澄明子说了许多,叫傅云印象最深的几句是——草要想扎根,必须自己联结各根系,靠自己杀出来的血来灌溉自己。打个几十年,地都荒了,草根才能见光。
地仙看这片土地自然透彻些,但傅云先看到的是人。
因群雄争霸时被杀的那些人,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怕没娘养,至少有娘生。人不是畜生,是娘生的,谁也不比谁怀胎更久、费的娘更多。
能救的,傅云就想顺手拉他们一把。
不想只过两年世道就又乱了。
他们从北境的边界出,官道就是两道被深沟,混着去年冬天的冻泥、开春的烂叶,一直通到望不见头的野地里。
土裂出了九曲十八弯,村庄塌出了地动山摇的形状,倒像是天灾。只有佛寺落在山间,新得很,金光隔一座山都能瞥见。
尹三说起上月来凡界见到的:“不管哪边占了地,头件事就是盖庙。和尚也多了,化缘的,讲经的,劝人‘放下’的——不劝当兵的放刀,倒劝贫民放下等着下锅的米。”
总之是香火缭绕,梵唱阵阵,磕头谢恩,一派祥和。
谢灵均说:“怨气最深的地方,在西北边,约莫十里远。”
尹三领路,窜进小道,路近,土匪也少。不和凡人正面冲突,不只是为节省灵力,更是为了不多沾染因果。
天有黑了,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傅云眼睛定在了佛像处。
青苔爬上了佛像的鬼面具。
尹三一看,解释说:“这位新神您应该不认得,称号是‘鬼观音’,因为去年杀了前朝的昏君,得到凡人供奉。据我考证,鬼观音是个修士。”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分享:“我再考证,又发现一个秘密。”
傅云很给面子,笑容真挚:“是什么?”
尹三:“这位鬼观音,很可能就是叛出太一的那位青云真君!”
谢灵均许久不曾说话,一直静悄悄在傅云前边几步引路,这时候,忽然开口说:“是覆云真君,倾覆的覆——我在太一的好友亲耳听过。”
尹三:“嘿嘿,管它青云覆云,敢和大仙门对着干,我尹三反正佩服……”
他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着供碗里的灰,傅云引来附近山泉的水,帮他洗了洗碗。尹三边说“感谢感谢,观音保佑”,边把一条肉干、一串铜钱放进碗里。
与此同时,傅云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愿力。
傅云嘴角扬了扬,觉得十分有趣:这尹三听着没真话,居然是个真信奉观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点让观音拜了观音,他见傅云盯着供碗,自顾自解释起来:“这钱是凡人用的铜钱,别误会,不是我抢的,完全来自正当交易。”
“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凡人里有大官和老爷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个特贪恋口腹之欲的,就给他们捎一些仙家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了钱,我就去搓顿好的。”
他咂咂嘴:“南边有个小城,江里出产一种银鳞鱼,出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做。捞上来,刮鳞去内脏,用猪油一淋,‘刺啦’一声,鱼皮脆,鱼肉嫩。就为了这口,我连着三十年,每到开春就往那儿跑。”
尹三嘴皮翻得飞快,显然说过无数回,真假存疑,不过路上听个乐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观音,笑了笑,说:“嘿,鬼救人,人杀人……有意思。”
尹三说完,再从口袋里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块递给傅云,自己再叼一块含嘴里:“这玩意儿,别看卖相不咋地,是北地一种长毛牛的后腿肉……要是没有打仗,咱们今天过路应该能看见那群牛。”
傅云只说:“会结束的。”
尹三乐了:仗嘛,自然是会结束,这谁都知道。不过那些跟着结束的人怎么办呢?让人伤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对啊,难道这位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个话试试?
尹三就套话自己最感兴趣的:“说起来,我看剑圣可紧张您呢,认识三十多年,头回见他把人放眼里、挂心上。”
傅云:“剑圣一心凡界,我们来此彻查魔怨二气,他自然要关心。”
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
是对傅云和谢灵均。
谢灵均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一个凡人,是怎么能看见他的?是有通灵眼不成?
尹三跟傅云对一个眼神,当即决定:“这旅馆,好啊,太好了!我们先住三天!”
*
旅馆还有个十多岁的姑娘,在此帮工。
晚上吃饭,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女孩低着头,端着热汤到饭桌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内扣,始终没有展开过。
大娘见状,叹口气低声道:“是我邻居家的丫头,可怜见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个姐姐相依为命,前两年还……” 她话未说尽,摇了摇头。
晚膳时,桌上竟有几盘像样的菜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难得,其中却有一碗油光发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说是打猎得来的,又说这年头,乱得很,所幸还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进山都能有一点收获。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尔军队路过,碰上心善的,也会分我一点肉吃。”
只听大娘介绍,青川还算安定,能做生意,有军队护着,日子过得虽然愁苦,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兵祸横行的当年,听起来,青川的军队和百姓相处得不错。
尹三喜爱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这家店里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挂着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动筷子。
尹三装作兴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云却恰好手腕一颤,筷子碰开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惊奇: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无意,力道、角度却拿捏得当,就像当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当下,尹三喝了口水,压了压心惊。
他抿了抿,“咦”了声:“大娘,你这水还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里的活水,每天现打的。”
入夜,旅店没了其他客人,安静得很。
傅云在走廊堵住那做帮工的女孩,递给她半块干粮,一串铜钱,低问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有些发晃。看起来,不像敬重,更像忌惮,她连连摇头,攥着干粮不放,到底还是塞回给傅云,而后,逃回了自己房间。
傅云给自己和谢灵均腾了房间。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云没有点灯。
他隔着纸糊的窗户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颗月亮。
傅云正要再将纸窗捅开些,手却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气裹住了。
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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