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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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青圣峰,圣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长一少。
青圣扯出自己一魂,放进他抱着的小芽体内。
小芽会动了。
它躲避他,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青圣不放手,最后心口湿了一团。他很容易就能用术法洁身,但他只是搜寻记忆,回忆搂抱孩童的姿势。
他给小芽哼摇篮曲,跑调了。
终于,小芽哭累了,团在他手臂上,睡得安稳。青圣挑掉它脸上一颗水珠,掂在指尖,放入口中。他尝到了涩苦的滋味。
小芽不会长大,而小云再不会回到年少。
小芽的哭声戛然而止。青圣掐碎了这颗小芽里的小牙、傅云的一缕残魂。
冥冥中,青圣听见了天意——天很满意,青圣不再执着傅云、那僭越天道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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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天边,南部某座小城中的茶馆,傅云心神一颤。
台上茶博士口沫横飞,将“青云君”的事迹编成传奇,添了十个倾国倾城的红颜,七个生死相托的知己,甚至还有一段与魔道妖女虐恋情深的桥段,听得底下茶客们如痴如醉。
底下不断有人啧啧。
“太狂了!” 有人摇头,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向往。
“也太可怕了……” 另一人低声附和,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这样在泥沙俱下的江河里,却有这样的一个疯子,搅弄风云,翻江倒海,像哽在所有人血中的一根刺……这样的存在,怎么不让人害怕?
傅云邻桌一名修士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口中呢喃的依稀是“谢家”“入魔”。而台上,茶博士捧着新到的传讯,阅罢,如梦方醒,醒木重拍。
“这一则故事是,白璧蒙尘终不悔、仙君堕魔岂由人。
“各位看官,您且听我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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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宗是在谢灵均闭关时杀来的。
东华宗主亲自率了长老,言之凿凿,称在一批谢家送修的剑中,发现了魔气缠绕,经查探,那些剑俱都是谢家主所用。
至于证人……
东华宗主说:“证人是我门中弟子,所结交的谢家义士,他曾听谢家长老言——谢家主的玉照剑,早已侵染魔气!”
“小谢家主,你可敢将你的剑给天下一观?”
谢灵均自然是不能了。玉照上魔气至今不消,要真借出去,凭东华宗主那张嘴,黑的更能说成脏的。
傅云曾与谢灵均说过,东华送的剑有魔气的痕迹,要小心。谢灵均此后就逐渐疏远了东华。
但中间还发生过一段插曲——谢灵均拿着有问题的剑,去私下质问过东华宗主。
但东华宗主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与他母亲是青梅竹马,更是年年送剑于谢家,只这一次出了些问题。
东华宗主当着他的面,痛心疾首,从宗门中揪出几个“被魔道收买的长老”、“潜伏的魔修探子”,当场格杀,言辞恳切,赌咒发誓绝不知情,皆是手下人作祟。
谢灵均知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动不了宗主,同时他也不希望和这位长辈,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步……
谢灵均退了一步。
他只是要宗主发誓,管好门中,勿惹是非,却没有将此事外传,他还想给东华宗主留一点颜面,给旧情留一条存活的罅隙。
你退一步,就休怪旁人进九十九步了。
谢灵均下令:“所有谢家子弟,固守府中,不得外出。”
他提剑走出谢家府门。门外,是闻风而来的各方修士,或为除魔卫道、或为趁火打劫,如潮水般涌来。
玉照沾了魔气后,谢昀曾发天道誓,“误杀一人减寿一年”,今日却不能不违背誓言。
东华宗主仿佛慈悲,说:“只要你折断魔剑,证明你与谢家无关,谢家有一条生路。”
谢灵均杀尽了围攻谢家的修士。
其中虽大多是墙倒众人推的墙头草,可也不乏一些真心觉得谢家有罪的人。谢灵均只能杀光这些真心。
他是家主,他可以死,不能退。
他是家主,他说谢家人可以退,不能死。那就是新的规矩。
天道誓反噬有如附骨之疽,每一次误杀都剐去一分寿元。
他剑光如雪,又似泼墨,染尽血色,不知疲倦。
谢灵均已是大乘圆满,离化神只差一步,闭关本是为冲击境界,不想东华宗主趁火打劫。
谢灵均冷静扫过在场众人,评估局势:东华宗主是化神,有些难办,但谢家还有十二位大乘圆满,合力进攻,不无胜算……
他想他能守住。
直到那位看着他出生、教他练剑、被他视为亲祖父的太上长老,违背命令,开了府门。
又从背后朝谢灵均捅来一剑。
谢灵均愣住了。
“是你,”谢灵均说,“东华说的谢家义士……是你。”
这位资历最深、谢家最核心的长老,选择背叛谢家。谢家子弟中不随他背叛、选择继续奉谢灵均为家主的,都被封了口。
谢灵均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东华宗主给他看了影屏,因为谢灵均看见了——血流进洗剑池,又流进谢家外的小河中,最后流到谢灵均的眼睛里。
各方修士围在东华宗主背后,期待能分一杯羹。
东华宗主明面上苦口婆心、规劝谢灵均折断魔剑,暗中传音,给谢灵均慢条斯理解释他的布局——这是从百年前就开始的布局。
如何策反一个不可能策反的人?——用真心。
从手下里找一个能和目标志趣相投的人物,只告诉他以真心待目标。朋友赠礼,焉能不受?
一年,十年,百年……礼物从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到修炼资源,到性命相托的信任。
让目标的妻子、情人、后辈和好友,要么成为你的人,要么身边渗透满你的人。
东华宗主说:“小谢,真心确实极贵,要一百年呢。”
东华宗主看着力有不逮、只能凭剑支撑身体的谢灵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很快被贪婪和妒忌取代。
他曾经是谢家的门客,向往用剑,却没有天赋,被劝告离开谢家,另谋大道。还算幸运,他发现自己擅长炼器,又和那些一心炼器的木讷的蠢货不同,花了几百年,他招揽一批器修,成了宗主。
“谢家藏剑于身、以身为鞘的独门功法……我神往已久。”
从谢家弟子身上取来的剑,被东华宗主号令取来,一把把钉进谢灵均的脊背。东华宗主说:“你多藏一把剑,他们就多活一个人。”
他没有告诉谢灵均,那些人早就死了——不然他们是怎么夺来本命剑的呢?
谢灵均是剑修,他可以不折剑。但他也是谢家的家主,可以不护子弟吗?
谢灵均,清高得可笑,非黑即白得固执,到可恶、可恨的地步。
大家伙几百年都是这样混浊的过来,结党营私,抱团取暖,凭什么到你这代就能另类独行?
凭什么你就在十多岁就被剑圣收为徒弟,一路顺遂?
凭什么你不用做什么,就能作为谢家主,得到一切?
这不公平!
所以,你应该流血。把你凭血脉血缘得来的这一切流干净,再与我们比一回。
*
傅云晚来一步。
东南一带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御阵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术赶路,不时还要伪造下身份文牒。
没人想到东华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谢家代代世交,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东华宗有意封锁消息,快刀杀人,若非傅云途径南地,恐怕也就此错过了去。
傅云赶到时,谢府外屠戮已近尾声,外围多是些闻风而动、欲分一杯羹的散修与小派人士,东华本宗的已开始清扫战场、布置遮掩。
在围攻之人的背后,傅云直接偷袭,先杀干净一批,吓退另一批。在东华宗的人七嘴八舌质问前,傅云已经出剑,将其斩杀殆尽。
东华宗主颇为难缠。
但也不是杀不得。
血水乱流,尸体横陈,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阶前。
谢灵均以剑撑地,剑上遍布裂痕——本命剑与主人性命相连,看玉照的状态,谢灵均情况很不好。
入体总共三十三把剑,把谢灵均扎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剑贯穿心脏,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谢灵均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艰难地抬眼,看清了来人,灰暗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时隔一年,傅云抱住了谢灵均。
浓郁的木灵笼罩谢灵均。
但穿心的致命伤治愈不得,谢灵均竭力维持呼吸,嗅闻傅云的气息,在这样温情的拥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阵委屈。
他不讲体面和自尊了,把头挂在傅云肩膀上,嘴巴里吞不回去的血,全涌到傅云肩膀上,他看见后闭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云说一些话。
他把嘴闭上一些,轻声轻气、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剑没有断,但我……我的家没有了……”
他忽然开始喊师兄,师兄完了,又是傅云,最后哽咽起来,他觉得丢脸,不再说话。
谢灵均觉得很累。
捅穿他的这些剑,还有剑上的谢家亡魂,真重。重得谢灵均差点没能抬起来手,还好,他到底是很厉害的,最后剩了一点力气,从剑上拽下来剑穗。
是古藤秘境里他送给傅云、傅云又扔给谢昀的这个。
蓝色剑穗变成红色,和谢灵均骨节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来时,就像一支桃花。谢灵均把剑穗缠在傅云手腕上。
缠到一半没力气了,傅云接过去,把火红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谢灵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脸,缓慢地、轻轻地蹭了蹭傅云的脸。
他眼底将熄的光又被这红色短暂地点亮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用气声分享着一个秘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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