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最喜欢你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个总是挺拔如剑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至极的年轻人。身上压了数剑的谢灵均咳出一口血,说:“等我死了,把我的剑骨挖出来。我师尊说,是在虎口下三寸。”
谢灵均越说,舌头越没有力气了。
他说短句:“你带我的剑骨走吧。”
傅云说:“我只带你走。”
谢灵均攒够最后一点力气,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了吗?”
傅云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是礼貌搀扶的拥抱。是正经的亲昵的拥抱。
剑穗的火花烧到谢灵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泪来,眼瞳渐渐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他看着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见了春天。
傅云不要他的剑骨,也不在乎谢家,傅云就只是单纯为谢灵均来的。
谢灵均最后传音。
他给傅云一样功法。
——谢家有秘法,可炼死魂为生灵,只是那生灵是不得离剑的剑灵。
这功法是从前一位痴迷练剑、爱剑如狂的谢家前辈所做,因为有些阴损,历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长老知晓。
谢灵均传音的最后一句话是:“覆云,让我做你的剑灵。”
第64章 殊途同归
一直到谢灵均双目彻底暗下去,傅云也没有应下将他炼作剑灵。
谢府昔日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如今尸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后来的修士在摸尸,一些侥幸未死的谢家侍从,携着细软仓皇逃窜,看到傅云,如同惊弓之鸟,逃得更快。
傅云并没有去拦,他本就是听闻谢家出事才过来一看。杀的东华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现下该做的是尽快处理谢家人的尸身。
傅云取出一块魂玉,在谢家子弟的尸体边,一具一具仔细翻检,将风中残烛一般的亡魂收进玉中,暂时温养。
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寻得五十六道残魂。
又腾出一个储物袋,把谢家弟子的尸体收进去。
傅云问:“东南一带我不如你了解,你说,哪里风水好些,该把他们埋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进魂玉,默默地飘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体凝实。肉身死后,魂灵尚能暂时留存世间,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损耗本源灵力。但魂体无法吸纳灵力,用一分则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归天地了。
藏风城外有小山,林间人少且僻静,傅云引水灵洗净尸体满身血污,土灵掘出一个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连同未尽的恩怨、未来的可能一同安葬。
体面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脏兮兮地埋,没了。
最后埋的是谢灵均。
是傅云亲自擦干净谢灵均的脸,青年的容貌与活着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没了呼吸和温度。
谢灵均用一个怪异的视角,旁观傅云整理告别自己的遗体……那双他握住过的有力的手,握着巾帕,洗过他的眉毛、鼻梁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顿了片刻,又移开。
谢灵均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亡魂”杵在这里,好像有些碍事。
他就飘进魂玉,去看一看里边的亡灵,结果他安慰半天,它们哭得更厉害了。
修为高一些的,魂魄就强劲些,能鼓足劲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谢灵均给它渡去一点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小魂就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痛”“怕”“想回家”……可惜灵魂没有眼泪,它们越哭,就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有魂魄残损太严重,实在经不住痛,请家主杀了自己。这就是神识不清,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个个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许是今早蹲在剑池玩水的小孩,也许是昨日捧着账本,向谢灵均汇报庶务的年轻长老,也许是……
今天之前,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样子。今天之后,他们是谁,不重要了。
谢灵均听它们哭。
被长剑穿心时的剧痛,比不上此刻万一。恨意之下,是冷,几乎将他的魂灵冻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无能。如此茫然。
谢灵均跑出了魂玉,扑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灵,已将百来具尸身掩埋妥当,山风吹过,泥土清新,只有脚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红剑穗,流苏轻荡。
暗红色荡进了谢灵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谢家家主,不再是剑修天才,他是一条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谢灵均飘到傅云面前,魂体明灭不定,他不想再这样飘荡,不想再听见哭声,不想再无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剑,或许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也是他能为谢家,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让我做你剑灵。”谢灵均重复。“炼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带着哀求的意味。
傅云听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现在用的不是惯用的那张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谢府前,谢灵均竟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傅云怒一个爱他的人,如此狼狈地倒下,同时又怒谢灵均不争。
——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报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说谢灵均是因为爱他、信他,因此愿意献祭给他,这份爱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杀仙门,谢灵均这份爱和他的大义相比,哪个更重?
傅云:“谢灵均。”
平淡的称呼,没有波澜,却叫谢灵均忽地震颤。
傅云说:“你要做我的剑,可以,但我不会留你神智——我不会留一个未来某天,可能阻碍我杀人的‘剑灵’。”
“你的仇自己报,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极:“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质地灰白、色泽奇特的骨简。从中谢灵均感知到了叫他厌恶的气息。
傅云说:“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谢灵均的魂体,在听到“魔”这个字时剧波动了一下。
“做我的剑灵,由我代你出剑,你便能自欺欺人双手不染血,还能换得和我相伴的一点慰藉。是这样?”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谢灵均虚弱的魂体,审视那最深处、连谢灵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软弱与奢望。
谢灵均愿意做傅云的剑灵,因为傅云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魔头”“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谢灵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炼成剑,送进傅云手中——这念头里,有绝望中的依托,有无力后的选择,也有飞蛾扑火般的献祭爱意。成为傅云的剑,便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
是他本性软弱,还是爱叫他软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样。
他自幼被教导“持身以正,剑心澄明”。他的母亲因仙魔交战而死,以身镇魔渊。他的家族,毕生所坚守的是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他的剑因为染上魔气,今日为人攻讦。他从来视魔道为污秽,为不共戴天之敌。
可他的亲友子弟们在流泪,流血。
傅云说:“如果有人指责你入魔,那你最好真的入魔。”
不远处,忽地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夹杂着压低的人声:“确定?救谢家的那杀神真走了?”
“我这法器,化神修士的行踪都能探出几分!他气息确实远遁了!”
“咱们又不是来害谢家的,也就是……帮忙整理整理,让谢家诸位一身轻松,早入轮回嘛……”
几声低笑后,来人开始翻动废墟,探查尸体的位置。
傅云用了神魂敛息术,就这样看着那群人掘地,挖尸,而后在尸身上摸索,想找出本命剑或其他值钱的物事。
……风穿林间,呜呜咽咽,像极了魂玉里那些压不住的悲泣。一下,一下,刮在谢灵均的魂体上。
近处,修士的手正探向一具少年的尸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悲与怒,冷与恨,最后绞成一股灼魂的尖锐剧痛。
谢灵均魂体光芒一闪,损耗本源灵力,袭向对着尸身翻找的修士。这不像攻击,更像自毁——裹挟着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和那群修士同归于尽!
修士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毙命,临死前朝空中放出一道传讯烟花。
不过杀三个人,谢灵均的魂体已经黯淡下去。
一种极深的空虚与寒冷控住他。
……真冷啊。
谢灵均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更多的破风声已至。十余道身影落下,法器灵光交错,照亮了他们同伴的死状。
谢灵均想动,魂体却只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曾经身法如电,此刻却迟缓无比。他想继续杀下去,却发现自己灵力损耗太多,已经无力再应付敌人。
游魂一个。
因为魂体虚弱,新到的修士甚至看不见他。
近处,嬉笑声再起,伴随着翻找的窸窣声。
远处,傅云静静伫立,仿佛真的只是一道隔岸观火的影子。
谢灵均魂体波动得厉害,他张口、传音、垂头甚至跪下,用尽所有力气将神念凝成一缕,刺向傅云的识海——
他求傅云出手,杀了那些人。
但傅云始终没有动身。傅云只说:“你的仇人活一天,你的弟子一天不能安葬。”
傅云的话像一柄利剑,凿开谢灵均被仇恨与悲怮冲昏的灵台。他的仇人是谁?
他该恨的是什么?
是东华宗主?背叛谢家的长老?在谢家倒后,闻风而来分赃的修士?还是玉照剑中不消的魔气?
但是,叫谢家不容于世的是魔气,还是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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