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工程间,机甲库。
腾图正在向身旁其他军官的制式机甲炫耀自己手肘上新安的超金属电离炮管,在得到周围一致羡慕后,得意地哼出了自己的开机音。
最近总是操控机械小车,遇见卡托努斯那个坏虫却不能反抗,搞得它都憋屈死了,乍一回到本体,只觉得无限舒畅。
它满足地检视自己的数据面板,按照最近的情况,它估计有段日子不需要再随安萨尔出战,这再好不过,意味着战事减少、政局稳定、国泰民安,但坏消息也接踵而来——只要卡托努斯一天在梭星舰上,它与虫的碰面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腾图,你这个新炮管,能拦住军雌吗?”一台制式机甲问。
“当然了,为了满足它的耗能需求,我的能源区可是又扩容了百分之五”
“但你上次不是被军雌摸过……”
“不不不不要提。”腾图略有懊恼,视觉灯闪烁,胸有成竹道:“你放一百个心,我已经成长了,有了丰富的对虫经验,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只军雌接近我半米!”
“喔。”
“好厉害。”
机甲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鼓掌声,腾图笑着接受大家的赞美与祝福,幸福地快要冒冷凝水泡泡,然而,一串脚步声在机甲库门口回荡。
哔,库门打开,光照了进来,映在为首的皇子身上。
“殿下,您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腾图疑惑地问。
它没接到梭星的出征通知,也没有收到最近需要安萨尔亲自上阵的命令,正奇怪呢,忽然,它噩梦里的虫大摇大摆地从安萨尔身后走了进来,几乎一瞬间,整个机甲库里的机甲都检测到军雌的生物信号,全部开始拉长笛警报。
卡托努斯条件反射地一缩,拉住了安萨尔的袖子。
眼睁睁目睹这一切的腾图:“????”
不是,他一个军雌,他怎么还害怕上了呢?装什么!!!
“呜哇呜哇——”
“哔哔——”
“有军雌请开炮开炮——”
机甲库里顿时像地下迪厅,各种机械音的轰鸣震耳欲聋,机甲们底层代码运行时的尖叫此起彼伏。
一位工程师站在一旁扶额:“我就说吧,不提前关闭预警系统就会这样。”
另一位工程师道:“殿下,我们把腾图推出来吧。”
安萨尔瞥了眼身后卡托努斯抓紧他袖子的手,点头。
传动带推着腾图向前,它高大的钢铁之躯被固定在各种测量架上,宛如一只不够灵活的铁疙瘩鱼,绝望地躺在砧板上。
“我不要——!!”腾图哭唧唧地用自己浑厚的金属音控诉。
“我发过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一只军雌摸我的传动中枢!我请求打开电子炮管,我为殿下征战多年,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它崩溃地闪烁着能源灯,但反抗是无济于事的,很快,工程部确认了它的机体状态处于随时可出战的巅峰,打开舱门,安萨尔跳了进去。
然后,卡托努斯屈起膝盖,轻松一跃,单手一握,把自己挂在了驾驶舱的外面,桔色的眼珠从下往上,正对着腾图血红的视觉灯。
与庞大的机甲比起来,军雌是如此渺小,宛如趴伏在巨树上的一只长甲虫。他长发垂在脑后,一身漆黑的军装没有任何军衔章,却无端森冷凛寒,如一把出鞘的古刀。
头顶的白炽冷光映得他冷峻又狡猾,一双虫目渗透着难以言说的幸灾乐祸。
“真是漂亮的炮管。”
他露出一排弯月似的尖牙,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足够柔和,但闪烁的眸光里却恰到好处地透露着一丝得意。
他伸出自己的鞘翅,用最尖锐的钢骨末梢,轻佻地刮了下腾图手肘亮银色的新炮管。
就这一下,腾图没有感受到任何真诚的赞美,只有无穷无尽的报复!
这。
这个军雌一定是在外面听见它说的话了——!
腾图气呼呼地吱呀一声,右手挣脱了能源栓的束缚,气恼地往自己胸口一拍,誓要将军雌拍成一只虫饼,然而,卡托努斯身形灵活,早有所觉,微微弯腰,钻进了舱内。
咚。
庞大的机甲在震动中微微摇晃,腾图气得发出尖锐的哔哔声。
“腾图,别闹了,准备出发。”安萨尔的精神力丝线接入中枢,接管了腾图的系统。
腾图:“……是T^T。”
——
梭星舰悬停在乐亚星上空,这颗星球虽然位于虫族帝国的版图中,但由于是三不管星球,不存在入星来往盘查的星门,几乎是随进随出,因此,在腾图骂骂咧咧半小时后,他们穿越星层,降落到了北部远离城区的一个山坡。
“是这里?”
安萨尔坐在驾驶舱里环视四周,山坡上树木葱郁,植被繁茂,是地理位置相当好的向阳坡,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从山顶延伸向下,山腰位置,有一处灰扑扑的、比较开阔的墓园。
“就是这里,这儿是乐亚星最贵的墓园。”卡托努斯点头。
腾图开启隐藏模式,一人一虫跳下机甲,向着墓园走去。
墓园的规格很一般,许是虫族并没有隆重而有体系的丧葬习俗,大部分军雌的归宿是葬身星海,少部分能顺利退役、转业的军雌又因为观念问题,不会特意用积攒半辈子的功勋为自己换一块身后地,因此,在虫族,只有上层垄断权力的大家族和某些新兴的小权贵会为了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选择给自己的尸骨一个容身之所。
乐亚星的墓园里卖出去的墓块寥寥无几,大部分划好的位置上是空板,走了几分钟,安萨尔看到的灵位屈指可数。
终于,在墓园最高处的视野开阔地,阳光遍洒之处,有两个十分精美的、理石似的碑。
安萨尔的脚步微微放缓,古朴的碑用金纹烙刻着长长的虫族古语,大致是标榜在此地长眠之虫生前的功绩,安萨尔扫到最后,看见了‘瓦拉谢’。
此处的风是温和而暖热的,有别于被肃穆与寂寥浸透的哀悼阴影,如同慈祥的手,爱怜地拂起卡托努斯的头发,丈量他日渐壮实的身躯。
军雌站在碑前,转过身去,安萨尔就在他身后。
俊挺的人类皇子穿着一身毛呢的黑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枝苍白的细银杜鹃,阳光映在他削利深邃的眉眼,浅褐色的瞳平静、包容,像是能盛下卡托努斯所有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对方,其实这里本来是没有墓园的,但他无法忍受雌父们的哀悼虫鞘一直被瓦拉谢家占据,才学着人类的样子,用自己第一年积攒的全部功勋修建了这处墓地。
他每一次来雌父们的墓前其实都很不愉快,不是有瓦拉谢家该死的两只虫在,就是他遇到了挫折,想来雌父这里讨点安慰,可摸到的总是一手冷雨和硬邦邦的石料。
好在今天很不一样,或许是安萨尔陪他一起,天气难得的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仿佛能扫走过往的一切阴霾。
他跪在碑前,仗着安萨尔听不懂虫语,小声咕哝。
“雌父,我来看你们了,他是我的……雄主,是人类。”
他耳根一热,语气黏糊糊的,好在风吹散了他的腼腆,又是背对,安萨尔看不出他的异样。
他抿着唇,怜惜地摸了摸碑上的名字,道:“我要去人类的领地,以后都不回来了,这次是准备给你俩搬个家,你们要是满意的话,就保佑我能生虫崽。”
想了想,怕自己表述的不够明确,又补充道:“我要一百个,你俩向虫神许愿的时候可别说少了。”
——
安萨尔环顾四周,留给军雌更多空间,只默默站在对方背后,没有走开。
卡托努斯少见得像只虫崽一样跪在雌父们的碑前嘟嘟哝哝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再心冷的人都不会去打扰。
几分钟后,军雌结束了叙旧,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对安萨尔道:“请您退后一点,不要被砂石吹到。”
安萨尔从善如流地退后几步,一脸疑惑地瞧着卡托努斯的背影,然后,就见军雌突然进入虫化,双手变成黝黑的钩状前肢,猛地扎进土里,整个凿进去。
卡托努斯鞘翅伸长,微微嗡动,紧接着,腰部发力,用力一甩,前肢卡在地里,轰隆一声巨响,将深埋在地里的棺材板连根拔起,整个掀了起来。
碑被撞了个稀碎,墓坑被暴力挖开,一时间四周尘土飞扬。
安萨尔目睹这一切,难得失去表情管理,瞳孔骤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愧是军雌,这也太孝了。
儿子居然敢撅老爹的坟。
第52章
或许在虫族的社会观念里随意掀亲人的棺材板不会触发甜蜜的祖宗头槌暴击,所以,卡托努斯拂了拂鼻尖的灰土,镇定自若地踹开碎掉的石料,跳进半米高的坑里,左翻翻右找找,扛出了一个半米长的漆黑方盒。
“……”
虽说在卡托努斯雌父们的坟头蹦迪着实有违皇室教养,但谁让军雌都这么干了呢,安萨尔这也只能算入乡随俗。
不过,为了表达敬重,安萨尔还是好好地把手放在胸前默哀了几秒,才走上前。
“这是?”
“是我雌父们的哀悼虫鞘。”
卡托努斯用提前准备好的手帕擦干净表面,掀开盒子,以吸潮矿石屑与特质防腐木做基底的石盒内,两段保存完好的深棕色虫鞘并排摆放在内,从外观来看,大致是军雌肘部或膝部的突刺甲鞘。
卡托努斯将虫鞘拿出来,仔细擦拭一遍,解释:“虫族并不看重丧葬文化,但有的虫死前会选择将自己最自豪的虫鞘部位切割下来,留给虫崽做纪念,上层的大家族更讲究一些,会专门设立用以保存家族虫完整虫鞘遗体的房间或展览厅,来彰显家族历史上的荣耀与名声。”
“完整虫鞘?”安萨尔蹙眉。
这不就相当于把先祖的皮囊剥下来挂在聚光灯下供后代观瞻与炫耀吗。
“对,这是一条完整的高端产业链,有专门从事庖解工作的虫,叫切尸虫,据说许多大家族培养的切尸虫能完美精确地把军雌身上每一块展露在外的甲鞘都切割下来,再完整地拼回去,达到最卓越的观赏目的。”
卡托努斯说起这些时,语气莫名有些嘲讽:“以前,那些阴险狡猾的政客虫开过不少类似的展览会,还收门票来着。”
安萨尔一默,忽然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其实也挺孝顺的。
瞧,道德素养的高低都是对比出来的。
安萨尔好奇:“你去看过?”
“去了,黑极光军团里不少虫堡背后都有不同派系的政客虫支持,不打仗的时候,就要派下属去做做样子、捧捧虫场,但说实话,没什么意思。”
卡托努斯抱出虫鞘,飞速把掀起的墓土填平,小心翼翼帮安萨尔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土灰,一人一虫沿着来时路上山。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参加一个搞艺术的大家族开办的展会,看到了不少虫体彩绘。”
卡托努斯靠在安萨尔身边,因为回忆起了有趣的东西,语气颇为欢快:“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虫能在自己的背部虫鞘上拴钉子、留下永久性的刻符,毕竟以雌虫的恢复速度,这些非毁灭性的伤痕不用一个月就能康复……他们甚至研究了如何靠化学手段改变虫鞘的颜色,虽然我实在不理解一只变异排蜂为什么要把自己染成蓝色。”
安萨尔:“或许是有独特的艺术追求。”
卡托努斯唔了一声:“也是,再怎么说,要染也该染成绿色呀。”
安萨尔:“……”
他看了军雌一眼,正真诚思虑这个问题的卡托努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视线虚虚落在手中抱着的虫鞘上。
“你该不会,也想染吧?”安萨尔谨慎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