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卡托努斯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但如果您希望的话……”
“不希望。”
安萨尔见卡托努斯的兴致意外的有些高,加重语气,义正词严,一次性断了军雌可怕的念头:“我还是更满意你现在的样子。”
卡托努斯脚步一顿,眨了眨眼,瞧着安萨尔的侧脸,抱着虫鞘的手紧了紧,高兴地抿着唇。
墓地的石子路很硬,他却像是踩在云朵上,每一步都飘忽忽的,今日风和日丽,他的心情也是。
——安萨尔满意他,太好了。
一人一虫回到腾图的隐蔽处,卡托努斯忍着腾图不情不愿的控诉和唠叨,将虫鞘用布料包好,放在对方腿部的便携箱中,一转头,安萨尔换了件略厚实的外套,站在山坡上眺望下方的城镇,没有丝毫要进入驾驶舱返回的意思。
“殿下,我们不回去吗?”卡托努斯来到他身旁,循着他的目光向下。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吗,既然决定要离开,以后不一定再回来,一点故地重游的想法都没有?”安萨口吻平淡,又关切一般地问。
说实话,卡托努斯还真没有。
儿时的记忆随着时光消磨变得浅淡模糊,环境的剧变与后来经受的磨难让那座承载着家庭幸福的庄园变得面目全非,即便回去,也找不回过往的温馨。
更重要的是军雌并不是会盲目留恋过去的物种,他们进取、积极,虫鞘里流淌着征伐与开拓的野望,用爪牙与口器啃噬出全新的领地、未知的星域。
明亮阳光从林梢的罅隙下洒落,映出如水波般荡漾的光点,沉浮在安萨尔的侧脸与肩头,令那对波澜不惊的眼珠泛上少许柔和的色彩
面对这样的安萨尔,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扫兴的话,他凝望着对方的侧脸,想了想,道:“有的,城尾巷角有一家特色菜,以前雌父们带我去过很多次,临行前,我想再尝一次。”
他勾了勾安萨尔的袖口,“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
一人一虫穿梭在城镇中。
作为一颗三不管星球,乐亚星的星球风貌相当贴切地还原了安萨尔对无治安地带的刻板印象。
建筑陈旧破败、新老交织、街道脏乱、窄巷拥堵,由于没有交通法,到处都是张着鞘翅胡乱在天空穿行的雌虫,有的甚至低空掠过,随机报复性地向底下的路虫吐口水。
在这里没有什么王法公道可言,谁的拳头大谁就占理,贯彻着极端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被人类的规矩熏陶到骨髓的安萨尔恍然意识到,虫族这种野蛮的生物天生就是如此奸诈,以及身边这只始终在他面前保持体面与礼仪的军雌,的确就是从这样混乱无序的星球中长大、杀出重围的。
安萨尔的思绪从观察虫族社会风情中抽离出来,靠在窄巷外阳光灿烂之处,抱臂等了两分钟,施施然地向内走。
阳光凝成的线如同一道光辉的刀痕,将窄巷的内外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跨入阴影后,虫吃痛嘶哑的嗡嗡声掩盖了水滴声,变得额外明显,头顶苍蓝的一线天被私搭乱建的网线分割,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与垃圾腐烂的怪味融合在一起,难闻得几乎使人呕吐。
但踏入这样的污秽之地,安萨尔的表情依旧冷淡、从容,他优雅地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被揍到满脸血的恶棍们,停下脚步,向前看去。
窄巷尽头,一道精悍的虫影如同漆黑的树枝,从地上拔起,黑黝黝一团,压迫感十足。
是卡托努斯。
他蹲在一群昏死的雌虫中间,金发卷曲在肩头,他双腿分开,肘部搭在膝盖上,如同一只蹲坐的野兽,桔瞳幽亮,流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残忍,虫化的甲鞘锋利尖锐,如同匕首,左手直接洞穿了混混的胸骨,右手捏着一个破烂皮包,语气讥诮又玩味,俊俏的脸上是安萨尔未曾见识过的匪气与恶意。
“喂,不是专业抢劫的吗,兜里怎么就这么点钱,今天没开张?”
卡托努斯眯起眼,见脚底下的虫分明有气儿却不说话,当即一笑,一脚踩在对方肚子上。
混混惨叫一声,腹甲早就在对方的暴力凿击中碎掉了,他瞪大眼珠,死盯着卡托努斯的脸,就像在恐惧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没等求饶,就直接痛的昏死过去。
“啧。”
卡托努斯扔掉皮包,淬了一下口水,痞里痞气地站起来,刚要整理衣服,一抬头就见安萨尔在不远处瞧着他。
卡托努斯立即如同惊弓之鸟,并拢了腿、伸直了腰,手臂藏在身后,飞速甩着自己虫甲上的血,用良善又无辜地口吻道:“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出去的,这里脏。”
他瞅着安萨尔的鞋,小牛皮军靴的圆头沾了点血迹,蜿蜒着没进胶皮齿里,不复优雅。
“少将,战果如何?”安萨尔不答反问,揶揄道。
卡托努斯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把自己卷走的战利品往安萨尔掌心一搁。
七枚闪亮亮的虫族金币。
“还挺多。”安萨尔一笑。
从进入城镇开始,卡托努斯就向他坦白了自己没有钱的事实,军雌的功勋想要转成通用货币,必须在虫族帝国版图白名单星球上的官方兑换处来核销,乐亚星不存在类似的官方机构,安萨尔身为人类更不可能有虫族货币,因此,两名穷光蛋一拍即合,选择用最快的方式小赚一笔。
事实证明,从小到大都在靠黑吃黑养活自己、又在军营里拳打脚踢同期称王称霸的卡托努斯仅用了几分钟,就搞到了午饭钱,效率令人咋舌。
一人一虫悠悠闲闲地离开巷子,来到卡托努斯说的那家巷尾小馆,由于是上午,没到饭点,能有钱吃饭而不是穷到只能啃劣质营养液的虫并不多,即便这颗星球最近因为被纳入了和谈试验星的选址,也没能彻底改变贫穷落后无序的状况。
他们轻松地找到了位置,落座,卡托努斯拿到菜单,却没有点菜,隐隐担忧地望着安萨尔。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邀请对方来餐馆了,他当时就应该说什么花园小溪游乐场,哪有军雌和心爱的人类一起出门跑来吃饭的,他的皇子殿下口味是多么刁钻,怎么可能吃的来虫族的食物,就算是看着也……未免过于无礼了。
饭馆很小,采光还可以,零星摆放着石桌石凳,桌子里掏了个超大的洞,底下铺着铁架子,看上去像简陋的炉灶。店面中没有任何广告、帮工,只有一个困怏怏的老雌虫厨师。
虫族就连饭馆都这么有种族特色。
安萨尔寻思着,忽然听卡托努斯犹豫道:“您要尝尝雌虫的食物吗?”
“先看看吧……来都来了。”安萨尔显然也不太自信,没有直接拒绝,道。
他想,能端上餐桌的食物,怎么说也比刷锅水口味的封闭剂要强,虫能吃什么,顶多就是果子木头和不知名蛋白质,再说了,他本来就打算看着卡托努斯吃,当个陪客,他一介皇子,还没能耐陪自己养的虫吃顿饭了?
卡托努斯想了想,点了自认为最安全的菜。
一人一虫等了一会,端着超大锅的厨师走了过来,安萨尔瞧着他放锅,点火,锅里的菜有点像乱炖,看不出内容物,比较粘稠,像是浓汤,气味也正常,目测还好。
安萨尔松了口气,气还没喘完,只见一直人畜无害的厨师发出了一声干活了的虫鸣,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长长的、捏着勺子的、十分生动还有点毛毛的苍蝇腿。
安萨尔:“?!”
第53章
安萨尔的反应看在卡托努斯眼里那就是晴天霹雳。
卡托努斯心道不好,蹭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用脊背挡住安萨尔的视线,在厨师困惑的目光中双手紧紧压住人家的肩膀,用力一转,向远处推。
卡托努斯的力气岂是一个老厨师能抗衡的,厨师叫嚷着什么‘没素质’‘没品位’‘你干什么’之类的俚语,脚底在地上拼命扒拉,却抵挡不住军雌的力道,几乎被拖远了好几米。
“行了,我们这桌不需要你,你别过来了。”卡托努斯气急败坏,压低嗓音驱赶对方。
厨师嘶了一声,两条挽着袖子的苍蝇腿摆动得更活跃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虫,本主厨今天心情好,看客人少,有时间亲自给你露一手独门秘技,你居然还不领情,哼,我要加收你一个百分点的服务……”费。
卡托努斯烦躁的眼睛陡然变得凌厉,散发着军雌特有的凶悍气场,老厨师顿时噤声,嘟哝几句,灰溜溜走了。
他发誓,从业五十年,没见过这么怪的客虫!
餐馆里的嘈杂昙花一现般沉寂下去,安萨尔静静坐在原地,缓慢地消化了先前那具有冲击性的场景,回过神,卡托努斯已经坐回了对面,蔫得像一株萎缩植物,连梳理整齐的金发都稍显黯淡。
他缩着肩膀,小心翼翼觑着安萨尔,唇角不自觉往下耷拉,“对不起殿下,我们走吧,我不吃了。”
安萨尔:“怎么?”
“我其实没有来过这家店。”
卡托努斯自责地解释:“自从进入黑极光军团,为了躲避蒙利,也就是我雌父的兄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乐亚星停留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安萨尔的眼睛,生怕从其中看出失望或不悦的情绪。
“我不知道雌父们带我去过的特色菜已经歇业,乐亚星太过贫瘠,没有能久呆的地方,也没什么好风景,您一路上也看到了……所以我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还可以的店,只是自私地想您陪我。”
“嗯。”
安萨尔轻轻地哼了一声。
卡托努斯心尖一悬,连呼吸都屏住了,余光里,安萨尔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卡托努斯下意识闭上眼,头顶传来羽毛拂过的轻柔抚触感,他惊讶地抬头,只见安萨尔捻走了一缕灰尘,修长的指尖泛红,随意地揉了揉。
“把这个打包吧。”
卡托努斯怔愣地直着眼,像是没明白安萨尔的意思。
“怎么,虫族餐馆有不吃完就不能出门的规定吗?”安萨尔好奇。
“没有的。”
卡托努斯连忙站起来,见安萨尔并没有追究或迁怒的情绪,赶紧拿起盒子,囫囵把锅里的东西捞一捞,装好,跟在人类身后出了门。
安萨尔呼吸了一口乐亚星不算清新的空气,心有余悸地走到里餐馆较远的位置,心道以后再也不能见店就进,谁知道虫族的分支这么多,店长会是什么奇特的品种。
他走了几步,按照往日早就该跟上来的卡托努斯却不见踪影,往后一瞥,军雌提着盒子不知所措地缀在他身后,宛如一条可怜兮兮的小尾巴,又或者一只做了错事却不懂如何补偿的虫崽。
“自责?”安萨尔停下脚步,语气稍有柔和。
卡托努斯缓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如此简陋肮脏的餐馆里。”卡托努斯道。
安萨尔好奇地瞧着他:“我这样的人?哪样。”
卡托努斯抿了抿唇,在赞美安萨尔这件事上,他不吝啬于用自己所知的最美好的词来形容安萨尔——高尚、优雅、完美,如在云端……然而,处于某种未知的情绪,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只道:
“……您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用佳肴,就像以前一样。”
安萨尔听明白了他的顾虑和逻辑,闻言一笑:“以前?你是说我儿时和罗辛在烂泥遍地的苗圃里找涩果子吃,还是流落荒星被迫啃难吃的土豆?”
“你想太多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的王储从没有骄奢淫逸之辈。”
他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接下来的话刻进对方脑袋里:“如果我介意虫族的习俗与乐亚星的贫瘠,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来这里,我希望你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不是想一直留在我身边吗,那你该做的不是反复对我表达歉意,而是动动你的脑子,想办法让我接受你,包容你,为你破例。”
“你知道盲从长官的命令会招致死亡,怎么这会儿又想不到一昧迎合主人的喜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安萨尔瞧着军雌,轻声问。
卡托努斯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的意义,一时间进入了待机状态。
安萨尔也不急,敏锐如他,早已感受到了军雌内心的矛盾,街上雌虫来来往往,有不少都对这两个电线杆子一样的家伙投去好奇的眼光,但安萨尔浑不在意。
他瞧着周围的店铺,乐亚星真是个三不管星球,就算看不懂大多数招牌,从橱窗和门摊的货物直观看去,安萨尔就瞧见不少不应该在市集上光明正大贩卖的商品了。
没过一会,卡托努斯紧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大概是想明白了,凑近安萨尔身边,真诚道:“我明白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安萨尔瞧向他:“说。”
“您现在……是在为我破例吗?”卡托努斯眼珠亮晶晶的,暗含浅淡的期许与好奇,仿佛安萨尔这个答案将支配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切勇气。
安萨尔缄默地点了点头。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