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卡托努斯:“……”
他登时僵住脊背,思索着现在逃回去的可能性存不存在。
由于舰上四处都有梭星的视觉眼,罗辛不担心卡托努斯四处乱走导致失踪,更不怕独自留虫一个会因失去监管人而暴走,毕竟,军雌要是真打算从内部破坏指挥舰,他这文弱军官的小身板还不够军雌一个回爪掏,到时候,自有该头疼的人来教训。
这么想着,罗辛没有告辞,直接推开门准备进入通道,忽然听卡托努斯道:“请留步。”
罗辛疑惑地回头。
卡托努斯语气相当诚恳:“罗辛先生,我知道您学识渊博,所以,能否向您讨教一件事。”
罗辛看着他,平淡的脸上顿时涌现出诧异,直言不讳:“为什么不去问问安萨尔殿下呢,我猜,他会很愿意亲自解答你的疑问。”
卡托努斯摇头:“殿下说让我自己去了解。”
罗辛饶有兴趣地挑眉,“他真这么说?”
“对。”
“那看来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他这人就这样,你接触多了就懂了。”
罗辛一抬眼镜:“所以,你想问什么?”
卡托努斯直白道:“我想知道,和亲是什么意思。”
罗辛脸色一僵,指尖差点从镜框戳到眼珠子,他险险地屈起手指,语气有些怪异,像是无奈,又像是咒骂:“天啊……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卡托努斯没理解对方恼怒地原因,但对情绪的捕捉令他感到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便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哦,没有很难。”
罗辛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他这笑容里有点公报私仇的意味,尤其是,卡托努斯这只外来的军雌似乎没有学习过人类的语言艺术课,居然敢在有求于人的时候用如此生硬的反问句。
他又想到少时,自己送给安萨尔当乔迁礼物,却惨遭超恶劣雌虫灾的拉塔槲树——那可是他为了安萨尔特意搜罗来的珍稀品种,就这么被不懂价值的虫肆意践踏,实在令人心痛。
他用专业的语言来解释:“和亲就是传统地缘政治中用政治联姻调节本族与外族间政权矛盾的策略。”
卡托努斯:“?”
军雌脸上的迷茫和懵懂太明显了,是一种经受过文化冲击而无法理解的无措。
“用你们虫能理解的话来说……”罗辛镜片后的眼珠泛起一丝沉敛的光:“就是你需要给安萨尔生蛋。”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耳朵在紧绷着颤动的面部肌肉的牵引下,微微上提:“……?!”
他正经历莫大的震悚与混乱,一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
罗辛语气缓缓,还在火上浇油:“而且不只一颗,要生一百颗,否则,你的地位很快就会被他人、虫取代。”
卡托努斯向后错步,听到取代这个词,本能地呼吸一滞,像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脸颊与手臂的虫甲因为应激,在骨骼扭曲中微微摩擦,发出呲呲的锐响。
他像一只为了拱卫自己地盘而无限狂热暴怒的野兽,好在通道里冰冷的金属气息与头顶闪烁的视觉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将虫鞘收回,神情刚毅而果决,视死如归的信心与决胜的火焰跳跃在军雌的桔瞳中。
“不可能,区区一百颗……没有虫能取代我。”
“……”
罗辛嘶了一声,注视卡托努斯一脸自信的模样,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经年累月对虫族的知识掌控是否可靠。
难道说卡托努斯这个虫种,能做到一窝十几颗、十年生一族,区区一百颗完全不是问题?
真是可怕,虫族。
罗辛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挪出军雌诡异气场的笼罩范围,恰好这时身后的传动门一响,是安萨尔。
罗辛连忙转身,少见地面对安萨尔什么寒暄的问候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无声地灌注了鼓励、钦佩、揶揄以及……一丝怜悯。
安萨尔蹙眉,头一次没读懂自己这位发小的眼神。
罗辛小声道:“殿下,加油,请务必让我在寿终正寝前见识一次百子夺嫡,重振皇室的荣光就靠您了。”
他甚至畅想了一下,几十年后皇室宴会,内务总管光是报列席菜名……啊不,人名就要好几分钟,他们阿塞莱德真是人丁兴旺啊!
安萨尔:“……?”
第51章
罗辛飞快逃离了气氛越发诡异的走廊,留下莫名其妙的安萨尔与极度亢奋的卡托努斯。
安萨尔越想越觉得是罗辛在搞鬼,毕竟卡托努斯这么斗志昂扬、势在必得,准是听了什么蛊惑,但他在这里,暂时不好让梭星回放一遍刚才的走廊录像,显得他控制欲过强,成天监视军雌一样。
等之后再看看吧,他想。
总会有机会弄清今晚发生的事。
安萨尔自如地单手揣兜,熬夜使他看上去有些倦怠,带着卡托努斯进入通道,往会议室外的公共大厅走去。
公共大厅的人不算少,换班下来的值守人员在吃夜宵,彼此或大或小地交谈。
安萨尔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关注,毕竟,指挥官也是要吃东西的,只不过,众人的目光在他身后的卡托努斯停留了少许,才纷纷转过头去。
“吃点什么?”
安萨尔走到角落里的沙发卡座,星辰的余晖透过舷窗映在他脸上,把侧面轮廓勾勒成一道削利凛冽的线。
这里隐秘、安静,高大的立式花瓶挡住了沙发和半张小桌,构造出一个很适合说悄悄话的空间,屏退周遭略有嘈杂的噪音。
他颔首翻看着点单光屏,分了一个复制屏给军雌,很快,二人点好了菜。
餐厅出菜很快,因为是半夜,安萨尔本着养生的原则,克制地点了一盘吞拿鱼熟牛肉、半分柠檬虾意面。军雌吃的则比较多,烟熏牛肉酱面、什锦海鲜炒饭……菜上来之后摆了一大桌子,令周围好事儿的军官们都叹为观止。
什么实力啊,大晚上的吃这么多。
卡托努斯把帽檐一压,背对众人,身形屹立如峰,尖牙却像碎石机,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没过一会,负责更换餐盘的后勤侍者就走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被舔的干干净净的盘子,在安萨尔耳边低声道:“殿下,您要加菜……”吗。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只见埋头干饭的卡托努斯从大盆章鱼土豆中抬起头,圆而深邃的桔色眼珠亮了起来,镶嵌在古铜色的冷硬面容上,幽邃残忍的光从里面缓缓渗透,逡巡在侍者的脸上。
侍者顿时脊背一寒,如同被恐怖掠食者盯上的羔羊,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他牙齿忍不住打站,与此同时,对面的男人放下勺子,伸出嫣红的舌头,缓慢又游刃有余地绕着自己苍白的尖牙舔了一圈,刮走酱汁,露出最原始的、用来撕咬猎物的凶器,就像是刽子手亮出了自己的刀……
侍者小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紧紧攥着自己手里的托盘,就在这时,安萨尔发话了。
“不用,你回去吧。”
他声音潺潺如水,嗓音是与平时如出一辙的优雅和疏冷,但听在此刻的侍者耳朵里,完全就是救世主的赦免铃。
“好的。”他哆哆嗦嗦,甚至忘了对安萨尔鞠躬,就慌不择路地逃了。
卡托努斯眼珠都没动,敛下眼去,重新挖起一大勺土豆泥。
“你非得吓他?”安萨尔靠在沙发上,一小勺一小勺地品尝蘑菇汤,不咸不淡道。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是他心理素质不好,不怪我。”
“在虫群堡垒里,只有敢于和长官对视的士兵才有可能在日后靠自己看清局势、从片面武断的命令中活下去,如果做不到这点,就不能被称为优秀的士兵。”
卡托努斯理所应当地道。
安萨尔不置可否,他清楚身为少将,卡托努斯对军雌的要求总是严格,毕竟,训练场上的懈怠很可能会使他们成为人类舰炮下的太空垃圾,但……
安萨尔搅着蘑菇汤,瞧着对方冷硬公正、毫无私情的脸,在桌下一抬脚,踩了下军雌的小腿。
啪。
“……”
卡托努斯手陡然一松,勺子掉进土豆泥盆里。
他唇线绷直,微微颤动,拉出一道要翘不翘的弧线,柔软的瞳孔从眼皮下转上来,啮咬着烟雾一半的欲,注视着安萨尔,微微颤动,像是忍不住了,遂游移到一边去……
安萨尔适时地轻踢他一下,吸回卡托努斯的目光。
安萨尔歪着头,提醒一般道:“只有敢于和长官对视的士兵才……怎么着?”
卡托努斯:“……”
小腿骨上不轻不重的痛感在消退,但从腿部蔓延全身的热度愈演愈烈,像是要把他从内到外烧起来,他忍住了就这么钻进桌底下跪在对方脚边恳求人类再蹂躏他几下的冲动,咬着吐字的尾音,小声辩驳,“您不是长官。”
安萨尔好笑地看着他,寻思这军雌变聪明了,居然还会抓他的漏洞,谁知卡托努斯又道:
“……是主人。”
安萨尔的表情产生了细微变化。
他忽然想起今早可怜的虫缩在他的浴缸里一个劲哆嗦着,一滴都不剩了,还要可怜巴巴嗡鸣着求饶,那话里的前缀好像就是这个词来着。
他微微一笑,要不是这里是公众场合,他绝对会把自己的丝线塞进对方的精神海里,看看这只虫刚才在想些什么。
“全舰注意,首航目的地即将到达,航行悬停坐标确认……”
梭星的播报打断了公共大厅里的闲聊声,众人纷纷站起身,走到远处宽阔的观景舷窗旁。
指挥舰外,一颗通体灰扑扑的星球像星海中随处可见的廉价石子,悬坠在漫然银河之中,不算明亮的光带在大气层外流动,置于众人脚下。
安萨尔和卡托努斯所在的卡座刚好临窗,无需走动便能将景象尽收眼底。
卡托努斯放下勺子,难以置信地趴在栏杆上,怔愣地注视着这颗承载了他儿时幸福与往后糟心事的星球,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路过这里。
安萨尔靠着沙发,像是洞悉了军雌的情感,道:“这颗名为乐亚星的星球被初步划定成了贸易试验星,在回首都之前,舰队会带领地质考察和社会学的团队学者进行为期两天的考察,确认星球的状态。”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卡托努斯回头问。
“对,第三天清晨起航。”
卡托努斯久久凝望着星球的轮廓,几分钟后,诚恳地询问安萨尔:“殿下,我可以去乐亚星吗?”
安萨尔不置可否:“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雌父们葬在墓园,我想拿回他们放在墓盒里的虫鞘,作为纪念。”军雌的声音并不哀伤,只是怀念:“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趁着这次路过,我不想留下遗憾。”
“我动作很快,只要半天。”
卡托努斯的请求如此恳切,令安萨尔不忍心拒绝,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让虫自己去,未免麻烦。
上次他放卡托努斯一只虫回去,后果就是去监狱捞虫,风险不可谓不大。
安萨尔点头:“行。”
卡托努斯大喜,谁知,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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