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他这个层阶的剑修者,对内力的掌控应当是炉火纯青。可裴尊礼血脉中旺盛的内力却毫无章法地四处窜动,妄图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开道口子喷薄而出。

这恐怕就是他高热的源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深呼吸,不要乱动。我去给你找点下火的药。”贺玠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道。

可这个时候的裴尊礼连人都分不清,更别说好好听话了。

“不要,你不要走!”裴尊礼一听到他要离开,立刻伸手抱住贺玠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哑声道,“你陪陪我。”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可依旧听得贺玠心脏一震。

“裴宗主。”贺玠喉头微动。他不知道裴尊礼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裴宗主,你知道我是谁吗?”贺玠在黑暗中低声问。

“你……”裴尊礼在他身后开口,“你是……”

话音未落,贺玠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寒意并非对危险的预知,而是一种瘆人的注视感。

有人在看着他。

贺玠猛一回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直冒冷汗。

是谁?

会是杜玥吗?

还是另外不明身份的人。

对方来者不善,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好险。

贺玠莫名后怕——还好自己刚刚没有说出什么暴露身份的话。但现在最大的危机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意识不清的人。

贺玠定了定心神,重新扭过头问道:“先睡下吧。您需要休息。”

裴尊礼坐在床上,目光略有不解。

“你是……”

他愣愣地看着贺玠,想要伸手触碰他却又突然僵在原地,半晌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床上彻底不省人事。

那一口吐在地上的瘀血冒着黑气,估计就是他郁结在胸口作祟的罪魁祸首。

贺玠小心翼翼地再替他摸了摸脉,确定脉象趋于平稳后才长吁一口气。

无妨,等他清醒过来后再问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迟。

贺玠揉了揉额角,这么一闹后睡意全都没了,干脆舒展舒展手脚起来收拾被裴尊礼撞翻的残局。

一地的碎瓷片若是放任不管,保不准明天某个清醒过来后记忆全无的人会一脚踩上去。

“宗主大人怎么了?”

“宗主大人怎么了?”

贺玠一边扫着地上的瓷片,身边的花妖也不闲下来,摇摆着身体问他。

“嘘。”贺玠竖起食指,“他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

花妖们毫无意义地重复着他的话。

“来点安神香。来点安神香。”

“宗主大人喜欢这个味道。”

它们的花瓣一开一合,浓郁的香味便从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贺玠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好奇道:“之前就想问了,你们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闻着倒是有些熟悉。”

花妖们扭着腰身七嘴八舌道:“是宗主喜欢的香味!”

“宗主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好吧,问了跟没问一样。

贺玠笑着拍拍花妖的花瓣,转身看着床榻上呼吸绵长的男人。

他真的长大了好多。

贺玠感觉自己像个望子成龙的骄傲老父亲,看向裴尊礼的眼神都带着慈祥。

但身上的伤痕也更多了。

从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颈上攀爬着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疤。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他这些年的不易。

哎,杜玥也真是折磨人。

让自己恢复记忆却只恢复了一小段。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裴尊礼是如何成为宗主的,逃走的鱀妖们最后怎么样了,那个该死的裴世丰现在又在哪……这些事情他全都想不起来。

无数个问题潜藏在未知的记忆中,这种感觉让贺玠抓耳挠腮的难受。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裴尊礼一定在自己未曾回想起的那段日子里过得不太好。

贺玠垂眼看着裴尊礼沉睡的面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哎,没有小时候软了。

贺玠心下叹息。在夜色的掩饰下嘴唇轻启,无声无息地说出了三个字。

辛苦了。

第72章 今夕(五)

——

熟悉的熏香,绵软的被褥。

半敞的木窗外清风托着暖阳吹起了床边的纱幔。

一粒杨絮从窗缝中飘进,落在榻上男人的睫毛上。他睫羽微动,随后猛地睁眼坐起,下意识去捞身边的佩剑却捞了个空。

“宗主大人醒了!”

“宗主大人起床了!”

裴尊礼看看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袍,又愣愣地环顾四周,好半晌才疑惑地皱起眉毛。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他捂着胸口咳嗽两声,胸腔中残留的血沫顿时涌上了喉头。

昨晚发生了什么?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盘腿在床榻上打坐,调理好体内淤堵的内力,思绪慢慢拉回到昨天。

沈爷爷去世了。

杜玥杀害了他。

记忆中那具温热的身体在自己的背上一点点凉透,沈爷爷没有挺到自己赶回伏阳宗就在他身边咽了气。

没有临终的痛苦,没有弥留的挣扎。他只是不断在自己背后重复着一句话。

“鸠妖在找他……他们要杀了陵光神君……千万不要……揭穿他的身份。”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直到布满皱纹的手从裴尊礼肩膀一点点滑落垂下,再无生机。

“什么?”裴尊礼还想转头询问。可回应他的只剩下远方游鸟的悲鸣。

他不会再说话了,他不会再回答自己了。

这样一位悬壶济世的名医,到头来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简直可笑,简直荒唐。

裴尊礼模糊记得自己带着沈爷爷的尸体回到了伏阳宗,召集了所有尚在宗内的大长老,甚至动用了药修木长老最为珍贵的丹药,也没能从阎王手中夺回沈爷爷的命。

然后呢?

裴尊礼十指抓紧了被褥,眼前一张张惊惧的面孔闪过。

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失了控,砸碎了郁离坞内所有能看见的东西。有长老想上前来阻止,却被自己一掌震了出去。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愤怒呵斥。可自己已经内力暴乱,除了胡乱发泄直到精疲力尽外没有人能让自己停下。

又干蠢事了——裴尊礼看着自己布满擦伤的手掌深深叹气。

这种情况从前也发生过。

那还是在五年前的一次围剿行动里。跟随他的弟子之中混入了吃人血肉的恶豹妖,一连吃掉了他三名心腹才被发现。当时的自己也是陷入了这样的狂乱,杀得那豹妖巢里满是残肢鲜血,宛如人间炼狱才吐出瘀血昏睡过去。

长老们都以为是他的身体出了毛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身体,是心里。

那是心病。

和畏寒的病根一样,是在十年前祓除妖王的那场战役中落下的旧疾。

他见不得人死。更何况是死在自己眼前。

漫长沉默过后,裴尊礼看向花妖们问道:“我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子时过后,子时过后。”

花妖们回答:“宗主身体不适,好心人给宗主疗伤。”

它们一摇一晃,用生涩的话语尽力还原昨晚的情况。

“好心人?”裴尊礼眼色一沉,“这里进来了别人?”

“是讨厌鬼带来的!”花妖们连声道,“香香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好心人!”

“是好人,是好人!”

“他早上还给我们浇水!”

“尾巴带来的?”裴尊礼微微困惑,起身走出屏风,看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多宝阁上面空空如也,所有珍宝摆件不翼而飞。而它旁边放了个硕大的木桶,里面堆满了碎裂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