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我打碎的?”裴尊礼问花妖。

花妖们支支吾吾,纷纷低下了头。

裴尊礼眼神晦暗不明,凝神探查了一番四周,果然在屋外察觉到了人的气息。

不过对方毫无隐藏的意思,呼吸平稳,似乎还相当愉悦。

裴尊礼将手放在门上正要推开,脑袋忽地幻痛,眼前无端闪过一个纯白的身影,昨晚的记忆画面零碎地出现在脑海中。

那个人一袭缟霜月华,走到自己身边缓缓蹲下,伸出手试图将自己牵起来

香香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好心人。

那是……

“云……”

裴尊礼神色慌张地推开门,口中的名字还未唤出,脚下就传来叽的一声尖叫。

“哎呀,你踩到他了!”

院子里蹲着的贺玠听到响动声猛一回头,急急忙忙赶上前,从裴尊礼脚下拯救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叽叽叽!”

被踩到的小东西发出凄惨的叫喊,在贺玠怀里挣扎不已。

贺玠憨笑一声,将怀里的东西举到裴尊礼面前:“你这地方环境真好,我上山捡个药都能掏到野猪崽子。”

裴尊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猪鼻子,视线缓缓上移,和贺玠兴奋的双眼对视。

贺玠讪笑半晌,见他仍旧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局促起来。

“好吧……其实我是跟着尾巴来的。”贺玠松下肩膀道,“但还请宗主您别怪罪他。都是因为我……”

贺玠话还没说完,身前的裴尊礼突然有了动作。他上前半步,双臂一伸揽住了贺玠的肩膀,将他猛地拉入怀中。

贺玠大惊。下意识想要挣脱开,却发现那双手臂越收越紧,用力之大仿佛能将自己融进他的骨血。

“裴、裴宗主!”贺玠吃力道,“我要窒息了……”

裴尊礼垂头靠在他颈侧,闻言发出一声喟叹。

那声音似是含笑又似是悲戚。恍若胸口堵着半生的酸甜苦辣,到头来却被毒哑了喉咙,只能长叹着吐出千言万语。

贺玠见挣脱无能,干脆一脸茫然地回抱过去,双手在他后背生涩地轻拍。

这动作又不知解开了裴尊礼哪道穴门,他忽地松开手臂抽身离开。等贺玠回过神时又变成了那位清冷矜贵的宗主,负手站定在他两个身位以外,仿佛将才的拥抱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看样子没有伤到你。”裴尊礼淡声解释,“我昨夜似是内力暴乱,惶恐会波及到你的性命。便想着用此法看看你有无内伤。”

哦,原来如此——贺玠恍然大悟。原来裴宗主是想探查我的身体有没有受伤才来抱我的!

“我没事我没事!”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个说辞,大咧咧笑道,“裴宗主您昨夜睡得可安稳了!”

裴尊礼微垂眼眸,瞳底波光流转。

“你……为什么要杀康家的家臣?”他似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换了个话题问道。

“啊?”贺玠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脑袋好半天没转过来弯。

裴尊礼看着他沉吟道:“你砍杀康家家臣,海捕令贴了全城。”

贺玠一边摸着猪头一边盯着裴尊礼的脸,而后突然叹了口气——虽然现在裴宗主的容颜可谓祸国殃民,但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到小时候那唯唯诺诺的可爱劲儿了。

“为什么?”裴尊礼对他的神游不悦,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说我说。”贺玠耸耸肩道,“我杀他自然是因为他该死咯。”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裴尊礼的语气忽地柔了下来,甚至让贺玠有了他在祈求自己的错觉,“生杀定夺不是小事。你这样做……终是太过冲动了。”

“是,你说得对。”贺玠长叹一口气,“可若是因为他活吞了一对母子呢?我要是再不出手,那两条人命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一条罪恶滔天的蛇妖和一对淳朴善良的母子,你说我应该救谁?又应该杀谁?”

贺玠拍拍猪崽的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裴尊礼。

“你确定是那蛇妖伤人在先?”裴尊礼问道。

“我确定。”贺玠点头道,“那个救出来的孩子应该还在那个郎中爷爷的医馆里呢,你找他一问便知。”

郎中爷爷——裴尊礼心头一梗。他和庄霂言赶到医馆时,确定过那里除了重伤的沈郎中外没有别人。

郎中爷爷已经被残忍地杀害。那个孩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会调查清楚的。”

“裴宗主英明。”贺玠笑嘻嘻地捏住猪蹄晃了晃,引得小猪崽不满地直哼哼。

“下次别这样了。”裴尊礼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沉闷,“我会……”

我会什么,他没说出口。

“我只在乎能不能救人命。”贺玠满不在乎地逗弄着猪鼻子,“你们陵光的规矩我是不太懂啦。不过我若是当真触犯了律法,要杀要剐也任凭发落。”

他勾起唇笑笑。全然没有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而后悔。

裴尊礼摩挲着指腹,看着贺玠傻乐的样子好几次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贺玠话锋一转,指着还在冒炊烟的烟囱道,“我用你的锅子烤了些薯蓣,要是不嫌弃的话……”

“别说话!”

裴尊礼突然将贺玠拉到身后压低声音道,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两人身后的树林中弹去。

石子如惊雷之速穿过茂密的灌木,却并没有听见它击打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双血红的眸子从阴影中浮现,森白的獠牙也从密叶间探出。刹那间响起的震山吼叫惊起一群鸦雀,那躲避在树林间的野兽蛮力撞开身前的岩石树木,咆哮着朝两人冲来。

“你从哪儿掏的野猪崽?”

裴尊礼看着越冲越近的大野猪,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问道。

“我、我……啊啊啊!”

贺玠哪还顾得上回答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猪崽,抱头鼠窜地向后跑去。

小野猪欢快地跑向母亲,而大野猪满眼都只有那个偷走她孩子的贼人。喘着粗气双目充血地朝贺玠狂奔而去,势必要用獠牙将他捅个对穿。

好在贺玠身法娴熟地爬到了树上,和下面怒气冲冲的野猪母亲大眼瞪小眼。而不远处的裴宗主则抱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一点要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位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看你儿子饿得叫唤,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真的没有坏心思啊!”贺玠汗流浃背地抱着树枝喊道,而他身下的野猪正一下一下用身躯顶撞着树干,力大无比。

照这样看来,不出一刻钟自己连人带树都会摔在地上。

眼见与野猪沟通无果,贺玠立刻转移求助对象,对着裴尊礼喊道:“裴宗主救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一定不会看着我被野猪吃进肚子里的对吧!啊啊啊!”

裴尊礼不动如山地看着他,也没说帮,也没说不帮,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

随着野猪沉闷的一声粗喘,树干从腰间被撞裂折断,上面的树冠和贺玠一起缓缓朝一边倒去。

“啊——”贺玠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獠牙越来越近,下意识崩溃大喊,“小竹笋,救我!”

迫于形势的危急,贺玠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叽!”

野猪刺耳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摔在地上的贺玠缓缓睁开眼,看见刚才还袖手旁观的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一脚踩在野猪身上。

“走吧,我不杀你。”裴尊礼冷声道。

许是感受到了裴尊礼周遭的杀意,野猪四肢发颤地站起来,带着儿子仓皇逃进了树林。

“多谢多谢。”贺玠揉着摔疼的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笑道,“又欠您一个人情了。”

“你刚刚说什么?”

裴尊礼转身看他,背对着阳光脸上一片阴沉。

“你刚刚,叫我什么?”

缓过劲来的贺玠慢慢瞪大了眼睛,回想起了自己方才无意识的那句话。

坏了。

他想。

第73章 今夕(六)

——

“什么?我刚刚有说话吗?”

贺玠面上装着糊涂,后背却冷汗涔涔。

裴尊礼微微偏头:“你刚刚叫我……”

“哦!我想起来了!”贺玠大叫一声,吓得裴尊礼都抖了一下。

“我说,小猪崽救命!”

“你知道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都会变得温柔,我就想着能不能让猪崽兄过来说几句好话。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贺玠简直用完了毕生的定力才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蠢到没边了。

“我只知道带崽母兽凶残无比。幼崽的出现只会让它们更加狂躁。”

果不其然,裴尊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再也懒得多说一句,甩手向屋内走去。

好歹算是蒙混过去了吧。

贺玠涨红着脸挠挠头,畏首畏尾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本以为按照自己如此可疑的行径,裴尊礼一定会把自己挡在门外或是冷眼防备。可裴尊礼只是回头淡淡道:“关好门。这一带的野猪是很记仇的。”

闻言贺玠立刻听话地拉上了房门,还落了锁。

以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恐是神君的气息威压太过慑人,别说野猪了,就连野兔野鸡都很少见到,抬头只能看见飞掠的游鸟,低头只能看见成行的蚂蚁。无聊到长蘑菇。

门一关,屋内的光亮瞬间暗沉了下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花妖嗡嗡嘤嘤地摇摆。

为了避免尴尬的对视,贺玠假装对门上的锁起了莫大的好奇心,摸着那把锁环左右摆弄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直到身后传来无奈至极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