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好看!”

“好香好香!”

细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贺玠探出脑袋,果然看见那几盆花妖正将花蕊面向他,不住地摇摆。

“你们是在夸我吗?谢谢。”贺玠嘿嘿一笑。

“是的是的!”

花妖们左右晃动,激动得不行。

“你和我们一样香!”

一样香?贺玠疑惑地闻了闻衣服袖子,居然真的嗅到一股和花妖们如出一辙的香味。

“估计是放在这里久了,就染上味道了吧。”贺玠一边嘀咕着一边熄灭了烛火,“晚安花妖们。”

他摸黑爬上了床,正打算美美进入梦乡,那榻外的花妖却突然躁动了起来。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花妖的话让贺玠惊出一身汗。他睁开眼起身,屏息聆听着门外的响动。

沙——沙——

的确是人的脚步。

是谁?莫非是杜玥找来了?

贺玠心脏狂跳,缩进被褥里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咔嗒。落锁的房门被从外打开,沉重的脚步踩着月光走了进来。

第71章 今夕(四)

——

砰——房门被风关上,室内重归宁静。可贺玠知道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默默地站在那里,他甚至能听见对方一声声紊乱压抑的呼吸。

到底是谁?

贺玠紧紧咬着舌尖,刚洗完澡的身上顿时大汗淋漓。

那人进门后并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定在门边沉重地喘着气。

他身上花香都无法掩饰的鲜血味侵压在贺玠身上,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

贺玠浑身僵硬,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提着滴血板斧,身材魁梧扭曲的杀人犯。刀疤狰狞的脸上一对充满戾气的双眼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床榻,稍有动静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床上之人的头颅。

“呼……”

门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随后是褪去衣袍的窸窣声。

他在脱衣服!

贺玠眼睛都瞪大了,冷汗浸湿了后背和头发。

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的妖力和体力,手边也没有武器,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贺玠偷偷将手伸向床边摸索,祈祷着能有簪子之类的东西能用来防身。

这不摸不知道,一摸还真让他碰到了床沿下的一个凸起。

贺玠轻轻一按,床下的暗格便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贺玠看清了那暗格之中躺着的竟是把莹白如玉的剑鞘。鞘上浮雕神鸟盘绕,入手冰若霜雪。

是淬霜的剑鞘!

贺玠一眼就认出了那把跟在自己身侧的佩剑剑鞘,将它握入手中,却感觉份量不太对劲。

剑鞘在这里是没错,那剑呢?

贺玠盯着那空荡荡的内胆,脑子里蓦地闪过裴尊礼用的那柄银剑。

等等,他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咳咳。”

就在贺玠胡思乱想的时候,屏风后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似是难耐不已,狠狠地咳嗽几声,引得房间内的花妖嘤嘤着展开枝叶。

“宗主大人!宗主大人!”

“宗主大人咳血了!”

“咳血了!”

“您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话却差点让床上的贺玠摔到地上。

宗主大人?

能被这里的花妖如此称呼的,除了那个男人还有谁?

冰冷的剑鞘被贺玠抱在怀中,可他却觉得脸皮脖子臊得发烫。

可恶的尾巴。不是说好了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吗?怎么自己还没睡下去,这尊大佛就被请来了?

“不要吵。”

裴尊礼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又痛苦。贺玠微微拧眉,却忽闻外面传来身体碰撞在木柜上的闷响。

随后那木柜吱呀呀倾倒,上面摆放的瓷器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彻底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宁静。

贺玠下意识坐起身,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出了屏风。

未点烛火的屋内漆黑一片,贺玠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跌倒在墙边,而那本来摆放在那里的多宝阁已经被打翻在地,上面的珍品全部碎成了齑粉。

“你没事吧?”

裴尊礼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贺玠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匆匆跑到他身边,将人脑袋轻轻托起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

贺玠翻开裴尊礼的眼皮,发现他瞳孔有些涣散,吓得声音都大了好几分。

“你、你你不能睡啊!醒醒!”

贺玠急得六神无主,只能先尽力搀扶着裴尊礼的身体,想办法把他弄到床上去。

“裴宗主,你不至于吧……快醒醒,这种时候不能闭眼睛,一闭上就睁不开了!”

他将裴尊礼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步履艰难地走向床榻边,费力地放他平躺在床上。

“你等等,我去给你打杯……”

我去给你打杯水。

“云鹤哥。”

未出口的字眼被身后人的呼唤尽数堵回了嘴里。贺玠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双透如琥珀的双眼正一寸不错地看着他,在月色照耀下竟晕染出流转的茶色。

“你说……谁?”

贺玠彻底傻在了原地,慢慢蹲在裴尊礼身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裴尊礼没有再开口,而是反手握住了贺玠的手腕。

好烫。

贺玠被灼热的温度烫得缩手,转眼却看见裴尊礼缓缓坐起身垂下头,被长发遮掩的侧脸缓缓滑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哭了?

贺玠大为震撼,下巴差点落在地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嫌弃你……”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把手重新塞到裴尊礼掌中,“来,给你牵。牵个手而已。”

可无论贺玠怎么挽救,那被褥上的泪痕就是越来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裴尊礼忽地抬起头。惨白的面孔早已不复往日的桀骜,氤氲通红的眼角让他看上去比蝶翅还易碎。

“对不起。”裴尊礼突然轻叹一声,俯身将贺玠抱住,埋在他肩颈哽咽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天爷,怎么会有人哭都这么好看?

贺玠一瞬间看得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反抗。

他的身体烫得像是烙铁,搁在贺玠肩膀的额头更是烧心,整个人宛如浴火而出。

他发烧了,而且相当严重。

“对不起?怎么了?”贺玠的身子绷得笔直,双臂僵直着撑在床边轻声问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

这是裴尊礼今晚的第三声道歉了,他呼出的热气就在贺玠耳边萦绕。

“我真的尽力了,但我救不了他。”

“我救不了沈爷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语罢,他突然瞪大双眼,捂住嘴,咳出一大口鲜血。

“哎哟你快别说话了。”

贺玠急得用手去擦拭他的嘴角,素白的袖子上顿时绽开猩红的血花。

“都怪我都怪我。”

裴尊礼发疯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明明都说过了让我保护好他们……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话颠三倒四混乱不堪,贺玠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他脉搏上。

指尖之下的搏动滚烫又无序。饶是自己不甚懂得医术,也能从那躁动不安的脉象感受出裴尊礼体内气息的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