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得倒是轻松,实际上心里也没底。毕竟身后那些妖兽好像跟他们想到了一块,浩浩荡荡地翻过御花园外墙,追着贺玠的脚步宛若蝗虫过境一般横冲直撞。

宫内虽有重兵把守,但耐不住一下涌上来这么多豺狼虎豹。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宫女侍从都成了妖兽们随手拎起吃掉的补品。贺玠想要阻止,可前脚刚救下一人,后边就会扑上更多的凶兽。一时间哀鸿遍野。

“我闻到他的心头血味了!”这时裴明鸢突然抬头看向一个方向,“鸠妖的血也是在那里!”

那么昨山很有可能也在那里!只要找到他就能让他停下这些妖兽!贺玠想也没想就一头飞进了那堵高耸围墙,闯进了那扇高大恢宏的殿门。

传话的小太监还结结巴巴地禀报着,突然后背传来一股巨力把他往前撞了过去。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哪顶得住这种冲撞,当即飞扑向了那桌精心布置的御膳,脸埋进了八宝鸭里,还打掉了一只烧猪蹄。

猪蹄在空中旋转,贺玠抬起头,顿感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不对,这两个人看着也好生面熟。

一个是他前不久才见过的圣上本人,还有一个……是他勤勤恳恳的二徒弟。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皇上龙颜大惊,“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私闯太极殿,还把这里弄成这个样子!”

还没等他想好要把贺玠处以什么极刑,身旁忽然窜出一个灰黑大影子,直直扑向即将掉落在地的猪肘,一口吞了进去。

郎不夜一脸餍足地啃着猪肘,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有些羞涩地转过身,然后继续吧唧吧唧嘴。

开什么玩笑!就算火烧眉毛了也不能浪费食物,更何况是如此美味的猪肘!

这下要被处以极刑的人变成了两个。

“殿下!”轰的一声,殿门外又有人闯进来,“殿下我来保护您!”

鼻尖掠过一阵香风,贺玠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怀里的小山雀已经开始拳打脚踢了。

“啊啊啊怎么又是这个冒名假货!真是阴魂不散啊!”

然而没等那位“裴明鸢”跑到庄霂言身边,她的脖子上就架住了一把黑剑,止住了她的脚步。

“抱歉啊姑娘。”

第四个要被处以极刑的人缓缓开口。

“有人请我帮忙,来取你的性命了。”

第308章 逆舟(五)

——

这种场面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呢?全天下最昂贵精致膳席前正演着一出最滑稽的戏。瘦弱的小太监埋头栽在满桌佳肴间痛苦嘤咛,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男人蹲在桌子旁边咯吱咯吱嚼着猪肘子,一个怀抱大猫和小鸟呆若木鸡的青年,一个花容失色的妃子和一个胆敢在御前亮剑的乱臣贼子。

堂堂天子,活了快五十年,遇到的奇事也没有这短短一炷香的期间多。

“你、你们真是……都疯了吗!来人!快来人啊!”皇上一口酒屯在嗓子眼里差点气到当场驾崩,拍桌站起来大喊,可往日寸步不离的禁军如今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抱歉啊陛下。您的守卫现在有点忙碌。”裴尊礼大步跨过门槛,“外面出了乱子,他们可顾不上您这边。”

庄霂言神色阴暗——就算巡逻的侍卫都去阻止妖兽骚乱,保卫天子的那帮最精锐的亲信也不会随意行动。

多年的好友就是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裴尊礼冲庄霂言抬抬下巴:“别想了。他们被你带来的那个女人拦住了。那女人发了狂,浑身都是血,就在你大殿后面。”

“什么!什么女人?”

“裴明鸢”哪怕被剑架住脖子也没有慌乱,只是在听到这句话时脸上出现了不悦。

庄霂言五指轻敲着桌面,盯着裴尊礼的剑锋灌下一口酒。

“四儿,你认识他们吗?”皇上抖着手指着前面的人群,“他们到底是……”

“他们不会伤害我的。父皇请放心。”庄霂言捏着酒杯,轻笑一声。

裴尊礼也舔了舔嘴唇。他这话说得可笑——不会伤害我,但会不会伤害你就无法断定了。

“我杀了她。下一个就是你。”但裴尊礼也不是会给他面子的人。

“我们之间的私事何必牵扯到无辜妇孺?”庄霂言耸肩,“你堂堂一国君主竟然在圣上面前放肆,本就犯了滔天大罪。若你现在收手我还能为你求求情……”

“朕可不会放过他们!”皇上气急。

“什么女人!”还有个怨气深重的女人在喋喋不休。

“等一下大家都先别吵!”贺玠帮忙捂住尾巴的耳朵,“没人觉得外面的情况更加紧急吗!”

“还有没有猪肘子,没吃够。”郎不夜继续火上浇油。

“爹!给我报仇!”尾巴也在吵吵嚷嚷。

“那个女人什么意思!穿人家的身份还摆出一副恶心的样子!”真正的裴明鸢在贺玠怀里气得跳脚,“赶快杀掉她为民除害!”

各种声音交杂入耳,一片混乱中庄霂言气定神闲地放下酒杯,摇着轮椅慢悠悠绕过桌子,看着裴尊礼道:“是康庭莲让你来杀她的。”

“让我来?”裴尊礼用困惑的语气咬住这三个字,“你觉得我会愿意被人指使?”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是我自己想要杀她的。”

庄霂言叹了口气:“不管那个妒妇跟你说了什么,她都只是想利用你重新找回父皇的宠爱罢了。你看不出来吗?都是因为如月娘娘大受隆宠,引得她嫉妒报复。见你这个外乡人还有点厉害,就借你之手铲除心头毒瘤。”

“我看不出。”裴尊礼的神色很奇怪,像是隐忍到极致,眼周的肌肤都在痉挛,“她也没有说那么多缘由,只告诉我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道:“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

庄霂言耸耸肩,愁眉苦脸地看向贺玠:“师父,这种蛮不讲理的男人最讨厌了。”

贺玠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听见裴尊礼前面那句“浑身是血的女人”,于是神情严肃地盯着他道:“你跟杜玥是一伙的?”

庄霂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行。我成最大的恶人了。”

“啊!”忽然一声惊叫打破了众人间诡异的平衡。裴尊礼没有任何征兆地将剑刺入了“裴明鸢”的后背,一剑贯穿。

“如月!”皇帝悲痛地捂住脸,六神无主,“来。来人……不对,四儿你快阻止这群人啊!朕。朕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救我……”

裴尊礼其实还是于心不忍,那张脸和妹妹的容貌实在相似,此刻却惨白无力地倒在地上,朝庄霂言伸出手:“四殿下……您说过,会保护我的……”

“我是说过。”庄霂言垂眸看着她,面上却没有丝毫怜悯,“但那是之前。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四儿!你现在连朕的话都要忤逆了吗!”皇帝怒吼。

“对不起父皇。”庄霂言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两个瓷瓶,“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那两个瓷瓶里装的是尾巴和郎不夜的心头血,而那把钥匙……皇帝嘴唇翕动,眼睁睁看着自己信任的四皇子拿着他前不久交由他保管的,存放龙骨的秘库钥匙,毫无留恋地向外远去。

“别把你肮脏的念想放在这种邪物上。”裴尊礼闭上眼,提剑穿透了“裴明鸢”的心口,“你这是在玷污明鸢!”

“裴明鸢”惨叫一声,身体扭曲蜷缩,最后竟是变为一张焦黑的人形符纸。

“纸傀儡。”贺玠盯着她消失的地板道,“这么远古邪恶的妖术,只有那个男人能做到。”

庄霂言不仅和杜玥勾连,他甚至和昨山搭上了线。

“小天才啊。”贺玠在他身后,喟叹着开口,“何必呢?”

“来不及了师父。”庄霂言回眸,眼中思绪万千,“我等这一天太久了。我的母亲,我的爱人……我就是为了给她们复仇才活到今日,为此就算是与十殿阎罗联手我也在所不辞。”

“所以……不要阻拦我。”

皇帝终于认清了局势,颓唐地瘫坐在龙椅上:“你……原来你还想着为你的生母复仇……可她都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啊!”

“不仅是我的生母。”庄霂言沉声,“还有一个姑娘,和我的这双腿。所有的一切,我都要一桩桩讨回来!”

裴尊礼不愿听他的雄心壮志,拔剑就是一记突刺。

贺玠感觉怀里一阵挣扎,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迈出一步。可庄霂言身边突然腾起的两股黑烟帮他接下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后如藤蔓般缠在他身上,带着他消失在殿外。

真的是妖王的部下。贺玠瞬间就嗅到了那令他烦躁的妖息,还没来得及确定他们离开的方位就无影无踪了。

杀了一个跑了一个。裴尊礼见身边已经没有再需要防御的人,就纳剑归鞘,转头看向贺玠时俨然已经换了副姿态。

“师父。”他眼底都有了光,声音也从寒冬飞跃至初春,脸上的冰化开后是一丝怯懦和数不清的愉悦,想要靠近却又怕被拒绝。看得贺玠还没开口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也有很多话想跟裴尊礼说。随着记忆的恢复,过往残余的情感和今生延续的情谊杂糅在一起,他就算认不清自己该说些什么,也认得出自己的心跳。

但是眼下怎么都不是说这种事的好时机。

“好啊……你们这些人……”转变来得太快,让贺玠忘了身后还有位至高无上的天子。他此时捂着胸口一脸灰白,盯着大敞的殿门几欲泣血。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连最信任的儿子都要背叛朕!”

“我也挺好奇。您为什么会重用一个幼时背井离乡,成人后才被找回的孩子。”贺玠自认为不算他的平民老百姓,于是说话就硬气了些。

“都怪朕,都怪朕……生出的孩子个个都不争气。仗着神龙遗脉只想着作威作福……好不容易回来一个如此优秀的孩子……”皇帝一边粗喘着一边起身,“不过好在,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腰:“那孩子不知道,真正完整的龙骨根本不在秘库里,而是……”

话音未落,皇帝浑浊的眼珠倏地僵住了,下一瞬,他就像是被抽掉支撑的破布,从腿到手一寸寸被抽干了力气。

“他怎么了?”尾巴刚疑惑地嘀咕一声,瞳孔就被地面蔓延的大片鲜血刺痛了。

“陛下!”裴尊礼最先冲上去,贺玠紧随其后。殿内除了趁乱偷吃的郎不夜以外都围在了老皇帝身边。

“什、什么时候……”皇帝看着自己被鲜血浸染的手掌,嘴唇抖得不像话,“那个孩子,他居然知道……”

“不仅知道,恐怕他一开始接近您的目的就是这个。”贺玠按住老皇帝的手,帮他暂时封住心穴以免失血过多,“要神不知鬼不觉取走一个人皮肉下的东西,没有日积月累的铺垫潜伏可做不成。”

老皇帝眼中的神色在恐惧后逐渐变为惊惶,此时他也顾不上眼前的男人是敌是友,抓住贺玠的衣袖道:“四儿刚才拿出的两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我和狼妖的心头血!”尾巴抢着回答。

老皇帝盯着尾巴的脑袋,又看看吃得满嘴油光的郎不夜,忽然抓住贺玠的衣袖道:“鹤妖……都是他们指使朕的!是那个男人……还有四儿!不对,朕知道四儿想要做什么了!你一定要阻止他!”

贺玠一头雾水,根本没听明白这颠三倒四的话语。

“是妖王吗?”裴尊礼冷静道,“是他找到你们?或许许诺了一些你无法拒绝的东西,比如助你一统五国,并结天下,成为真正的神龙永生不死?”

老皇帝眸色一滞,显然被说中了。

“但是……但是四儿做的事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老皇帝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鬼怪,面孔都变得扭曲,“唤醒神龙获得神力只需要作为人类的皇族之血,但四儿他却拿走了另一分支,妖的心头血……”

“他根本不是想帮扶皇族一统天下。”

“他要做的事情是……”

哗——一柄从天而降的长剑贯穿了老皇帝的头颅,中断了他想要说的话。

“好久不见啊小鹤妖。”

死寂的大殿内,妖孽的声音盘旋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