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还真是,想你想到彻夜难眠呢。”

第309章 逆舟(六)

——

“果然是你。”贺玠只轻轻拧了拧眉,抬头仰望竟是露出一丝笑容。

金玉镶嵌的大殿顶部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那九条栩栩如生的雕龙眼中闪烁着精光。

“哎,别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那个声音从一条龙嘴中吐出,还带着故作忸怩的羞怯,“我们这么心有灵犀,让你的小相好吃味了该怎么办?”

“我不会的。”裴尊礼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头衔,“一个真正贤内助是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满腹妒气的。更何况还是一个将死之人。”

贺玠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有的时候自己挺佩服他不分场合的悠闲。

金色雕龙咧开嘴,发出昨山那拐着弯儿的笑声:“本君早就死了。”

“那就让你再死一次。”裴尊礼拔出剑,“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金龙笑得嘴都合不拢:“可怜孩子。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你最好的友人背叛了吧?”

“你说庄霂言?”裴尊礼擦过剑锋,“在他跟你搭上话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的友人了。”

“可惜他已经从你那里捞到太多东西了。”昨山道,“还有小鹤妖。若不是你曾经善心大发教会他一身本领,本君与他的大计也不会完成得如此顺利。”

“你指的是……用龙骨之力?”贺玠道,“看来你这些年脑子长进了不少。知道侵占四国之法太过冗长乏力了。于是直接转攻万象,从皇族下手。”

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能让根深高位千年的凡人至尊之族相信他。

“人毕竟还是人。只要还是肉体凡胎就不可能无欲无求。只要有了欲望,被击溃只是时日长短之别。”昨山贴心解释道,“这还多亏你的父亲陵光神君,是他让我想出了这个办法。当年他为了救小玥,不惜付出性命为代价。连他这样接近天神的大妖都堕入凡尘,更别说这些平平无奇的人类了。”

他说着,躺在地上失去生机的老皇帝突然扭曲着四肢骨头咯吱作响地站起来,脸上的大洞还淌着黑血,已经辨不出神情的面容正对着贺玠,看得人心里发毛。

“就比如他……”昨山道,“你猜,他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贺玠盯着老皇帝发黑的手指头,静默半晌:“十年前。庄霂言刚回宫的时候。”

“真厉害。”昨山用妖力拎着老皇帝的脖子,左右摇晃着玩弄,“这都能猜出来。准确来说,那时的皇帝,就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

其实并不是纯猜,贺玠早已有了些模糊的预感。以他对庄霂言的了解,隐忍多年的仇恨不可能长达十年无动于衷。他说过,会将整个皇族连根拔掉,就绝不会止步于纸上谈兵。只是他一直在猜测,那小子究竟做了些什么,有了什么样的同谋和计划。而此刻,所有的疑惑都被解答。

“你从那个时候就找上他了吧?”贺玠沉声道,“他听信了你的鬼话,联手解决了老皇帝,然后像当初对康庭富那样,在他身体里种下了随时可以取其性命的种子,再占用这副皮囊骗过世人。”

“怎么能叫骗呢!”昨山朗声道,“你做师父的,都不知道那个孩子当初有多可怜!现在站在你眼前的这个男人,让他只着单衣跪在雪地里,整整三天三夜啊,也不给他吃也不给他喝。他那双腿,就是那会儿冻坏的。”

“庄霂言不可能相信你。”裴尊礼道,“他从小就对妖厌恶至极,就连闻到妖息都会陷入昏厥,怎么会同意和你结盟?”

这小子又开始套话了——贺玠立刻会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看向昨山:“确实。他是不可能背叛我们的!”

昨山笑了:“本君说过的,只要有欲望。区区凡人没什么是不愿意付出的。长年累月的仇恨和心爱之人的牺牲……说起来本君第一次找他时他确实厌恶我得厉害,可在收到一封信之后,他就主动来找我了。”

此话一出,贺玠怀里的小山雀猛地抬头。

“欲望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昨山轻笑,“所以我喜欢它。”

贺玠眸色如寒霜。他想要从昨山的话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对方有理有据的陈词让他竟然挖不出纰漏。

莫非真是如他所说,庄霂言彻底沦为了妖王的棋子?

“没有他的帮助,本君可没办法在皇族的天罗地网中布满自己的手下。”昨山抬起老皇帝一只手,指向贺玠,“留着这老皇帝一命也是为了稳住时局,营造表面上的平和。但现在没必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傀儡,终是要日落西山的。”

贺玠握了握拳,大致明白了昨山的计谋——他以一己之力诓骗了整个万象皇族。从庄霂言入手,慢慢渗透到皇帝身边,通过四皇子那张嘴,覆盖了整个万象。直到榨干老皇帝最后一丝价值。

“所以庄霂言来陵光,攻打监兵都是你的主意?”贺玠一边问,一边轻轻转头,递给裴尊礼一个眼神。

“不不不。本君没他想得长远。”昨山否认,“这些都是他想出来掩人耳目为我们的计划铺路的过场。毕竟在那之前,就连本君都不知道龙骨与神龙遗脉之血的用法。是他踏遍五国,耗时十年才找来的。在这期间,若是被某些人发现就麻烦了……比如一位实力强劲的斩妖宗宗主,或者一位喜欢多管闲事的小鹤妖。”

贺玠嘴角一抽。

“他很了解你们。遇到他国的难事不会袖手旁观,本君也正好在四国留有信众。”昨山想了想,“就比如执明的那个大少爷……叫什么卢遇山,只用稍加引诱就能让那些积怨已久又渴望爬上高位的凡人揭竿而起,夺占神君之位。当然也怨那只老鳖自己不争气,被我随手扔出的一个诅咒吓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还有陵光的康家和监兵的蜂妖族。”昨山一一细数着自己的功绩,“啊,还有算上一个万象的四皇子。”

他倏地一笑:“当年他出生时本君就算到了此子天赋极高,日后恐成大患。所以也给他留下了一些……大礼。”

贺玠皱眉:“你早就盯上庄霂言了?”

“可不要告诉小皇子哦。”昨山恶意满满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啊。”

贺玠沉思片刻,脑中闪过了一丝可能。

“你给他下过毒?”他冷声道。

昨山沉寂了一瞬,缓缓开口:“你给他解过毒?”

两人同时噤声,只听见殿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和令人不安的尖叫。

“也算是扯平了。”昨山道,“我带走了你的徒弟,你重伤了我的大将。”

贺玠听见了独属于鸠妖的惨叫声,身形一晃。

“但现在,本君还要再请你帮个忙。”说是“请”,实则在他话音刚落时一个隔绝大殿内外的结界已然形成。

贺玠站起身,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猞猁与山雀,身边的裴尊礼和狼妖都不见了踪影。

“咦?”昨山诧异出声,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离开多久了?”

贺玠笑了笑:“在你阐述你的宏图伟业时。”

昨山叹了口气,金雕龙的嘴慢慢张开,吐出一口黑烟,落在地上盘旋,揉合成一位青年男子的身形。

“所以啊小鹤妖。你快点将你父亲的起死回生之术告诉我吧。一直以魂魄之态在外游荡,连最普通的障眼法都辨不出了。”

“你真想知道?”贺玠抬眼,一丝红痕蔓延上瞳孔。

“或许你可以用一种方法帮我回忆回忆……在你同十年前的我一样,灰飞烟灭的时候。”

……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裴尊礼正带着三个拖油瓶往皇宫最深处的秘境潜入。

“爹,我们要去做什么啊!”尾巴有些担忧,频频回头,“让娘亲留下来和那个坏人在一起真的好吗?”

“放心吧。”裴尊礼闭眼,想起临行前贺玠抛给他的那个眼神,“娘亲很厉害的。那个人伤不了他。”

“那我们呢?”

“我们去做更重要的事情。”裴尊礼觉得还是有必要给这三个糊涂虫解释清楚,一边走一边说,“庄霂言已经得到了完整的龙骨和激发龙骨之力的神龙遗脉血液,一旦龙骨被唤醒,无论他用其带来新生还是毁灭我们都阻止不了。所以一定得在此之前找到他!”

“那龙骨之力到底有什么作用?”尾巴还是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谁也没有见过。”裴尊礼道,“但用来镇守天下苍生的龙脉波动,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他格外忧虑。就是老皇帝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他要做的事情是……”

庄霂言想做的事情,莫非与他们原本的计谋出现了偏差?那妖王是否知道这件事?

裴尊礼回头看了眼太极殿的方向——听昨山的语气,他显然还认为庄霂言是全身心归顺于他的。

但若庄霂言别有二心,甚至是三心呢?

或许他的计划根本不止于向皇族复仇。出于对友人的了解,裴尊礼心里的惶恐一点点被放大。

他想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爹!你看前面!”尾巴忽然大叫,让裴尊礼思绪回笼,目视前方。

一座独立于浑圆天坛的宝塔前,庄霂言正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根赤红发亮的脊骨。

“庄霂言!”他大喊出声,可明明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庄霂言却无动于衷地继续前进。

他走到宝塔前,将脊骨放上了白玉雕刻而成的供台上,回头盯视着裴尊礼。

“已经晚了。”

裴尊礼看懂了他翕张嘴唇发出的音节,看着他从袖中掏出瓷瓶,将瓶中混合的鲜血倒在脊骨上。

轰轰——刹那间,脚下的大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就在裴尊礼凝神观察周围时,一柱血红的雷霆从万里晴空中劈下,正对着自己的头顶。

来不及躲开了!裴尊礼一咬牙,将怀里的尾巴和他背上趴着的小山雀丢出去、

“快走!”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后,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喊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称呼在他耳中炸开。

他眼看着小山雀拍打着翅膀朝自己冲来,挡在了那道天劫前。

“兄长!快躲开!”

第310章 裁骨刀(庄霂言线)

——

二十八年前,蕙妃诞下的四皇子那日整个皇城异象横生。天见紫彩地生金莲,云中翻飞着长蛟,如牛鸣的沉闷龙吟萦绕了一整夜才渐渐隐去。宫外跪倒了一众法师,眼见伺候的宫女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每一个脸上的惊惧都在加深。

圣瑞之征,这可是圣瑞之征啊!此子日后必能匡扶社稷立不灭之功!

可没人敢将这个征兆告诉一旁满脸凝重的皇帝。

圣上万岁,坚信自己能找到肉体永生之法,屹立天下之巅不倒。又岂能被一个新生的皇子夺去了帝位?

随着蔽月宫中清脆的哭叫声落地。当日在场的法师宫女,太监侍卫,没有一个保住了自己的项上人头。

那天的异动,实则是圣上为百姓祈福,上苍降下的神谕——如此一个传言,便让这世间多了一位深受百姓爱戴的明君,隐去了一个无辜幼小的天之骄子,也保住了一位一无所知的母亲。

蕙妃乃是万象丞相千金,与皇帝是从太子府中走出的恩爱伉俪,也是靠着这份情义,她在昏迷了三日后安稳醒来,并不知道曾有一把铡刀架在过自己的脖子上。

圣上为四皇子赐名霂言。霂,细雨连绵,润物无声。一个“言”字单看是希望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但配上一个霂,就封住了他的嘴。

于是少说多做就成了蕙妃教导年幼四皇子的言动之范。她敏锐察觉到了圣上对幼子的不喜,但又找不出缘由,只能让四皇子一再地退避,不在人前惹得陛下烦心。以至于那孩子六岁时,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九五之尊的骨肉。

庄霂言天生比别人多个心眼子,谁对他好,谁怕他敬他喜欢他,只需要一眼他就能看得明明白白。母妃身边十二岁的宫女姐姐喜欢自己,自己想要吃什么糕点要什么玩物她都能帮忙找来。父皇身边的传话太监害怕自己,每次来蔽月宫中都恨不得扣瞎双眼,迅速逃离。

可是宫女姐姐不久后就失去了踪迹,再也没有出现。反倒是那些太监一个个趾高气扬面色红润,有时就连母妃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我是一个很令人厌恶的孩子吗?庄霂言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往后每一个见过自己的宫人皆是如临大敌地进,如释重负地退。这让本就受母妃规训的他越来越缄默,直至不愿开口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