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不厌诈。”杜玥就喜欢看贺玠吃瘪的样子,笑得像一个二傻子,“这可是我亲自捏的,除了我谁都进出不了。”

“哦这样啊。”贺玠揉揉额头,再次落回到景亭内,“那我就老老实实等着被救好了。”

“救?”杜玥更是不屑,“你搞清楚这里可是皇宫!谁会大胆包天到来这里劫人?就算是你养的那个宗主,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地位,别一不留神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一辈人说得好,凡事不能说太满。物极必反。

杜玥这边还没奚落完,阴阳皿就被从外部震动了。破界之人显然是个熟手,只三下巨震,杜玥辛辛苦苦造好的结界就轰然倒塌。

身边的景象倏然变了个样。满簇的鲜花被毁了个精光,御花园内精致的池塘亭廊全都七零八落碎了一地。乍一眼还以为来到了流民灾地。

“抱歉啊。家里小孩儿下手没轻没重的。”贺玠也是一惊,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过火,但很快他又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还麻烦及姐姐您给圣上禀报一声,就说是我做的,他也不会怪罪。”

杜玥哪里还有功夫跟他扯皮,结界破碎的瞬间一个灰白的影子就缠上了她,像个蛞蝓似的黏在后背怎么也甩不掉。

“尾巴!”贺玠还在煽风点火,“挠她脖子,她怕痒!”

于是趴在杜玥背上的尾巴开始疯狂袭击她的脖子。

“走这边!”小山雀一头撞在贺玠肩上,怕他没听见还啄了啄他,“快!”

贺玠捧着裴明鸢,目光还在周围扫视:“怎么就你俩?郎不夜呢?”

他还不知道裴尊礼

“还郎不夜呢!出大事了!”裴明鸢指天指地急得团团转,“庄、庄霂言那个混账!他居然背叛我们!”

“你们还在等什么!”杜玥突然大喊一声,整个御花园的土地倏地从中裂开,浓郁的妖息喷薄而出,千奇百怪的妖兽从中缓缓爬出,盯着贺玠蓄势待发。

“就允许你叫人?”杜玥眼中寒光一闪。尾巴顿感不妙,立刻抽身跃起,飞快地跑到贺玠身边盘在他肩上亮出利爪。

“看来暂时走不了了。”贺玠用舌头刮了刮口中软肉,垂头在小山雀耳边轻声问,“当年是不是这些家伙伤了你?”

小山雀瞪着黑豆眼,瞳中慢慢蒙上一层水雾:“你都……记起来了?”

“没事,都过去了。”贺玠把她揣进衣兜,丝丝缕缕的血痕占据了眼白。

“现在,轮到我们报仇了。”

……

……

两个时辰前。贺玠刚刚陷入昏迷时裴尊礼一行人就到达了皇宫外。没有圣上诏令,他们唯一能正大光明进入宫中的办法就只剩下了庄霂言。

“首先我得弄清楚,你打算怎么做。”庄霂言眸色深沉,盯着裴尊礼紧绷的侧脸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回答,不然恕我无能为力。”

“师父,他现在被囚禁在里面。”裴尊礼冷声道。言外之意,你但凡有一丝良心就不该在这里阻拦我。

庄霂言不吃这一招:“先不说囚禁与否,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拿我自己的前程去赌。救完师父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得腆着脸看皇帝眼色过日子呢。不要那么自私啊。”

马车后面一阵骚动,尾巴和小山雀听不下去想要冲出来揍他,被提前得令的郎不夜按住了。

裴尊礼默不作声,提起剑就要下马车。

“你这样进去,还没等见到师父就会被砍下脑袋。”庄霂言也不急着阻止,慢悠悠道:“裴宗主,给你一句忠告。别把自己想得太厉害……尤其是在这皇城中。”

裴尊礼看他一眼,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令牌转向他。庄霂言的神色刹那间变得万紫千红。

“你还认识这个吗?”裴尊礼问。

怎么不认识?当年年少不懂事,一听父皇要诏伏阳宗少小姐入宫为妃,心急之下就伙同裴尊礼想了个馊主意。偷盗龙骨来扰乱皇城。以防自己失手被抓,他还提早给了裴尊礼一个皇族令牌,让他能在危难关头救一手。

没想到这悬而未决的石头终究还是在多年后砸了自己的脚。

“行。算你狠。”庄霂言突然伸手捞过马车后的尾巴,拔出匕首就架在了他脖子上,“本来想公平点,一物换一物,但现在是没有必要了。”

尾巴压根儿没想过庄霂言会对自己下手,所以在那柄尖刀刺入自己左胸时他还一脸松弛地打着哈欠。

“对不起了大侄子。”庄霂言低声在他耳边道,用瓷瓶接住了尾巴刀柄上滑落的血珠,随后吹了声口哨,一阵黑风就从马车边吹过,带着他消失离去。

“尾巴!”裴尊礼从错愕中回神,他顾不上去抓庄霂言,一手抱着小猞猁一手聚气按在他受伤的心口上,“没事的没事的,别闭眼睛,看着我。”

尾巴倒没有失血的脱力感,反而因为剧痛让脑瓜变得异常清晰,之前很多不明不白的事此刻都串了起来。

“爹……”他迟疑着开口。

“不要说话,爹帮你疗伤!”裴尊礼还以为这小子要开始飙泪留遗言、

“不是的爹!我好像知道他用我们的血去做什么了!”尾巴嗷嗷叫唤,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凉气,“他手里是不是还有一块那什么……龙骨!”

这件事裴尊礼知道。监兵神君献礼一事没有庄霂言的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还有那个与明鸢长相一样的姑娘……虽然还不清楚他背地里有着什么计划,但可以那小子真的搞到了一块龙骨。

有一就有二。

“我记得娘亲的爷爷说过,龙骨是要神龙遗脉的血液浇灌才能发挥出力量。”尾巴眼睛亮了起来,“先前在王府时我和狼妖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这样急需我们的血,是不是因为……”

他酝酿片刻,说出了那个令他难以置信的论断:“因为我和狼妖也是神龙的遗脉?”

裴尊礼疗伤的手僵住了,半晌他抬头看向郎不夜,后者立马转过好奇的目光,一副“别看我不关我事”的态度。

“不排除这种可能。”裴尊礼不得不承认,自家儿子聪明起来还是很厉害的,“毕竟当初把你捡回来时,也没人告诉我们你的来历。”

“呜呜呜呜呜……”尾巴突然抽噎起来,“我果然不是你们亲生的!”

裴尊礼一时噤声。不过好在庄霂言那一刀刺得不算深,尾巴平日也被喂得充实,身体很好,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不能让他拿着我们的血做坏事!”尾巴嘤嘤恳求着裴尊礼,“要是让他得逞,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的确。不论庄霂言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得想办法弄清楚并且阻止。但同样重要的,还有被困在宫内的贺玠。

“我们去救娘亲!”尾巴伤一好立刻鲤鱼打挺,抬爪子拍拍一旁的郎不夜……还有他手中的小山雀。

“爹你就放手去追他吧!”尾巴挥拳道,“我们救出娘亲就来找你!”

裴尊礼放不下心,看着郎不夜道:“能拜托你照顾一下他们吗?”

郎不夜见终于有人搭理自己,有些小雀跃,但说出的话依旧半死不活:“怎么说呢。我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自己。”

“我闻到娘亲的气味了!”尾巴突然抬起头,从裴尊礼怀中窜出,叼起小山雀,“我们走!”

郎不夜看看自己失去毛茸茸的手掌心,又看看裴尊礼。

“我还是跟你去吧。你也知道,那边的结界不算太危险,就算没有他们鹤妖也能自己解决。”他指了指西边,又转而看向东方,“真正麻烦的是那儿。”

那是庄霂言离去的方向。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第305章 逆舟(二)

——

如果不算在貔貅坊的那次,这是贺玠和杜玥分开百年来第一次正面决斗。没有姐弟的互诉衷肠手下留情,他们俩从刚开始学剑那会儿就是冲着下死手去的。谁能把对方打个半死谁就能独占陵光神君的疼爱。

而这次没有了陵光神君这道枷锁阻拦,两人在目光相对时便已知道这就是你死我亡的局。怨念是从巢里带出来的,他俩天生就合不来。做家人勉强,做敌人正好。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最后问你一次。”杜玥扬起鞭子砸在地上,“你当真不加入我们了?王上相当看好你,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冥顽不灵。”

“加入你们的意思是,一起奴称王称帝奴役凡人?”贺玠轻笑一声,“得了吧。我好不容易能享几年清闲,可不想掺和你们的宏图大志。”

“真是白痴。”杜玥不屑道,“变成凡人之后果然连脑子也变得迟钝了。你现在找回了妖丹,只要肯臣服于王上,那就是永生享不尽的荣华和跌不落的权势!”

“只有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贺玠挠挠尾巴的下巴,示意他别紧张。

杜玥向来看不惯贺玠那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恶狠狠道:“那是因为我有了你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是吗?”贺玠不敢苟同,“但是你没人爱啊。”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所有严阵以待妖兽的士气都弱了三分,有好事者偷偷瞄眼看杜玥,被她恶煞一样的面容吓得大气不敢喘。

“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爱也值得你拿出来炫耀?”杜玥不想在气势上吃瘪,无论如何也要回击。

“怎么不值得?”贺玠朗声道,“他那么厉害一个人拼了命来爱我,我恨不得向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炫耀一番才是!”

贺玠这话八分真两分假。真的是他对裴尊礼的感情,假的是他可不会让更多人知道——天晓得对他这种薄脸皮的人来讲,承认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

尾巴倒是趴在他身上听美了。他终于又是家庭美满的幸福小猞猁了。

“更何况爱我的又不止他一个。”贺玠左右手各抱着一个,骄傲道,“只有你这种肤浅的人才会把‘爱’局限在情爱上。”

尾巴和裴明鸢大为赞同,一边一个紧贴着贺玠证实他说的话。

杜玥的胸脯剧烈起伏一阵,眼角的青筋都凸出了形状,紧握武器的右手也发出了进攻的先兆。

“你会为父亲蒙羞的!”

她搬出了杀手锏,随后不再听贺玠多言,挥鞭就朝他直冲而来。

“你们躲开点,帮我防住她那群手下。”贺玠对两个小家伙低声嘱咐,在杜玥靠近自己前让他们隐蔽身形离开了自己。临走前裴明鸢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贺玠的神色也变得意味深长。

“就凭你现在这副羸弱的身体还敢与我叫嚣!”杜玥甩手,鞭尾从贺玠头顶劈下,却在触碰到他发丝的瞬间被弹开,打在一旁的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姐姐啊。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贺玠闪身出现在她身后,一掌落在杜玥背上,“就是太相信自己了。”

杜玥内力被这一掌震荡,但多年修为也不是吃素,她只消片刻就调好了妖力,稳住经脉的同时挥鞭缠住了贺玠的手臂。

“相信自己算什么缺点?”她咧出一个兴奋的笑容,“你是因为不够强大,所以才畏首畏尾犹犹豫豫。”

长鞭长出了倒刺,勾住了贺玠手臂上的皮肉,轻轻一扯便是皮开肉绽。

“这刺上可是有加快伤口溃烂的毒药,我知道你最怕痛了。”杜玥舔了舔嘴唇,“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和同门对打最头疼的一点就是对手清楚你所有的弱点并能加以利用。贺玠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臂,突然笑出了声。

但反过来,他也一样清楚杜玥的弱点。

腹部传来重击下的钝痛,杜玥手一松,刚准备回防,左耳后的发丝就被一团火燎着,惊得她长鞭都使不利索了,慌忙拍打灭火。

贺玠趁机脱困,摆弄着指尖燃烧的火焰:“你也还是一样。一旦抓住了对手的薄弱处就会忘乎所以,连重要的躯干都忘记防守。还有……我方才若是加大火势,你左耳后的妖丹可就遭殃了。”

杜玥的妖丹藏得隐蔽,但这对朝夕相处的弟弟来说算不上什么秘密。

“就这点功夫吗?”贺玠甩掉手臂上的污血,“上百年的日子还不够让你强过我吗?父亲若是看见现在的你又当情何以堪!”

他知道说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但他要的也正是杜玥那股冲天怒火。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贺玠想知道杜玥现在的实力到底有几成,只有将她逼到绝境才能,摸清。

“父亲?你又知道什么!”杜玥果然眼珠子都被激到滴血,“当年跟着他离开的又不是你,现在又在这说什么大话!”

贺玠心头一动,手上依旧与杜玥交锋,嘴上却道:“你是因为父亲,才选择依附昨山的?”

杜玥眼神微动,但很快又变回盛怒的狰狞,一拳擦过贺玠脑袋:“谁允许你直呼王上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