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过来!不要救我!你若是对他们出手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惜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尊礼朝自己冲来。拔出的剑显然就是冲着离他最近

的那名弟子而去。

不要!贺玠在心里大喊,你不能对他们动手啊!他无力地闭上眼睛,牙齿咬破了舌尖,猛

地抬手扫过身前。

一圈狂风自贺玠手心而出向四周卷过,在裴尊礼进攻前率先推开了所有弟子。那来自于宗主的背叛也被消解在狂风中。众弟子们在短暂的僵直后勃然大怒。

“他还敢反抗!给我杀了他!”

贺玠在被弟子们的攻击淹没前看了裴尊礼一眼,轻轻摇头。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昨山在那些人扑上来前离开了贺玠,飘荡在一旁,“罢了。本君还是去看看你姐姐吧。都是一个爹养的,她就比你懂事得多!”

“你要去哪儿?”

可正当他想离开时,贺玠于混乱中抓住了他的一缕魂烟。

“我死。你也别想活着!”鹤妖的脸上已经爬满了蛛网般的血痕,两只眼睛红如玛瑙,好似阎罗殿里脱胎而出的鬼差。

“想留下我?就凭你……”昨山话还没说完,那对宽厚的翅膀就猛地朝他扑来,将黑雾尽数笼罩其下。

翅膀外是伏阳宗弟子们的攻击,翅膀内是与妖王魂体的缠斗。

“小鹤妖,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无用功了。我的身体早已毁灭,这缕魂魄凭你是碾不碎的。”昨山轻笑道,“当年你父亲都没战胜的事,你指望自己能做到?”

贺玠啐出一口血沫:“父亲没做到。是因为他杀心未决,对你还心存念想。但我不一样。”

他说着,一只手猛地探向自己的心口,五指深深陷了进去。

“喂!你是要……”昨山语气里有了些慌乱,“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的!”

贺玠的手一点点探进自己的心口,从里面挖出一颗滚烫的金丹。

“那又如何?”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就当是为父报仇!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我身死又有何干系!”

鹤翼忽地抖动,外围的弟子们被震得连连后退。裴尊礼死死站在原地,脸上流得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小竹笋。为师教导了你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他似乎听见了贺玠的声音。

“不要!你答应我了的,你不能食言!”

内里的贺玠长叹一声——那四重锁说得不假。两个终归殊途的人,必须要由一方狠心斩断这孽缘。他得放手,得离开,裴尊礼才会真正的蜕变。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过于仓促,他们谁都没做好准备。

自焚妖丹,燃尽妖力、用自己毕生的功力换取妖王昨山的性命。贺玠觉得不算太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黑雾朝远离人烟的深山飞去,最后落脚在一方瀑布悬崖之上。

昨山魂体微弱,被他禁锢于双翼内也无法逃脱,只能怒骂道:“你以为毁掉本君这一缕魂体就能拯救他们吗?本君的手下还有你的姐姐,他们现在已经将伏阳宗顶尖弟子杀光了!别做无用功了!”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贺玠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也挺好。让你再伤残个千百年,等下一次恢复时,一定会有比我强千百倍的高人来封印你。”贺玠用力捏住自己的妖丹,手心皮肉发出了阵阵焦糊味。

“疯子……你这个疯子!”昨山嘶吼着咒骂,“一家子都是疯子!”

“还要谢谢你。愿意送我下去,再见到父亲。”贺玠一凝眸,捏碎了自己的妖丹,“就算我杀不死你。我的徒弟,裴尊礼、他也会有千万种手法将你碎尸万段!”

语罢,破碎的鹤翼中透出万丈金光,迸发的火焰烧断了顺流而下的河水,瀑布整个断流干涸。漫天的飞雪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刚从云端坠落,就被那爆发的妖力融化,化作一颗颗小水珠落在那盘旋于空中的碎羽上。

华丽的翅膀在火焰后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贺玠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中间,看着自己曾经仔细呵护的皮肤变得一塌糊涂——其实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昨山的气息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结局如何,自己都走不到那一天了。

“师父!师父!”

啊,裴尊礼还是追来了。贺玠慢慢仰躺在地上。他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临死时狼狈的面孔,但也无力再逃脱了。

“师父……不要……”裴尊礼的声音一般是哽咽一般是劳累,他跪倒在贺玠血肉模糊的身体边,想要触碰,但连指尖都害怕得发出刺痛。

“别……别哭。”贺玠用残破的嗓子发出呢喃,“凑过来……听我说……”

裴尊礼发出幼兽垂死的泣音:“我不听……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会死的!”

“去……救明鸢……”他先说道。

裴尊礼胡乱点头:“我已经让人赶过去了!”

贺玠松了口气,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撕扯着心脏:“听我说……如今陵光之天地就如同烂柯残局。我们执白子位于明。昨山执黑子,位于暗……我要于后手挖断其退路,堵死其活口,除非自燃妖丹同归于尽外别无他法。但是……你要活着……你用我的命,替我走完你金光万丈的一生。待走到垂柳如茵桃花如锦的忘川河边,再来找我,跟我讲讲这后世之昌盛……这人间之繁荣。”

“我不要!我一个人不行的……”裴尊礼的泪水呛进了心口,连呼吸都是折磨,“我没有你什么都做不好。”

“又……瞎讲。”贺玠轻轻笑了,“没有我……你会做得更好……那把黑剑,就叫它澡墨吧。只要你用它斩我妖身……从今往后你就是百年来无人敢议无人不服的斩妖人,伏阳宗上下不会有人再敢质疑你,不会有人再称你为废物……”

“我不要!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乖。你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吗?”贺玠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相信师父。师

父会回来的……等我们,再见面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贺玠灰白的眼中忽然闪过一缕光,猛地抓住裴尊礼的手,用那把黑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世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斩妖人。”

身后传来伏阳宗弟子们急切的喊声。

“宗主!宗主你在哪!”

为首的几人闯出密林,恰好看见裴尊礼一手执剑刺穿鹤妖的景象。

裴尊礼只一回眸,再低头时,身边的贺玠已经随灰烬消散。独留下一颗四分五裂的妖丹躺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哀叹。

与此同时,遥远的城外,风雪覆盖的荒原之上。身着烈火般鲜艳衣袍的少女撑着砍刀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身前是数不胜数的妖兽。身边是倒在血泊中的伏阳宗弟子。唯一能苟延残喘的,也就只剩下她这个准娘娘了。

“还挺难杀。”杜玥舔舔手背上的血珠,“你自己让开些,我能给你一个痛快点的死法。”

裴明鸢靠着砍刀,蓦地嗤笑一声:“一起上吧。你们就这点本事吗?”

杜玥一愣,随即咧嘴露出一个惊悚的笑容。

“那就如你所愿。”

霎那间,所有的妖兽凌空而起,对着那独站于风雪中的娇小身影俯冲而去。

裴明鸢闭上眼,拔出刀。

这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自己能活得像自己梦中战无不胜的将军模样。

她睁开眼,挥出手中的砍刀。

还不赖。

至少此生,少了一个遗憾。

第304章 逆舟(一)

——

“人间即是苦海。”

“人间亦是桃源。”

当年父亲留给自己的话其实有后半句,只是年月太长,贺玠记不清了。在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眼前忽然闪过了陵光神君的面孔。用那温柔的,舒缓的声音,一字一句叮嘱着自己。

这些话自己倒是听进去了,可有人是一个字都没听着,一对耳朵两个洞,左边听了右边倒。

“装什么呢,醒了就麻溜起来!”

杜玥一个巴掌拍在贺玠后背,差点把他胆汁都拍出来。他本来脑子就乱哄哄的,迷迷糊糊中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偷懒不起床阿姐来叫自己那会儿,于是黏糊着声音不耐烦道:“把被子给我盖上。”

“棺材盖有一副你要不要!”杜玥挽起袖子把他拎起来,没想到贺玠闭着眼睛迎面就是一拳正中鼻子,打得她龇牙咧嘴。

“混球小子!”她怒道,“你打谁!”

贺玠的眼睛已经瞪开了半条缝隙,看清杜玥那张脸后紧跟着又是一拳:“打的就是你!”

“你有病吧!我没趁你昏迷的时候下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现在居然反过来咬我!”杜玥捏住他的手腕,却被贺玠轻松挣脱,腰腹被猛地一脚踹上,向后连退五步。

“就是你当年听信了昨山谗言,然后杀了我家小姑娘对吧!”贺玠动动脚踝,一套连招招呼在杜玥身上,“我打你都是轻的!就该在貔貅坊把你妖丹扯出来踩成泥巴!”

“我才是早就该把你掐死在巢里!”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的这皇家花园就要遭殃,杜玥突然想起了正事。

“想起来没?你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贺玠懒得搭理她:“你是用什么身份在问我?”

杜玥也知道他这张犟嘴,挥手招来一群花藤冲着贺玠手脚飞去。可对方也摸清了她的底细,不愿再装样子,捏了个火球就熏得那些花花草草不敢靠近他。

“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杜玥冷笑一声,“劝你老实说出来,能少吃点皮肉之苦。”、

“怎么?你审完了还有下一位接着审?”贺玠回她一个冷笑,“问多少次也是一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杜玥微微眯起眼睛,头也扬了起来——这是真的要发火了。

“我骗你干什么?”贺玠感到有些无辜,他是真的一问三不知,“我死都死了。鬼知道是怎么活的。你有这功夫不如去找个真正知道前因后果的人。”

“谁?”

“哈哈哈我爷爷。”

“你爷爷不是我爷爷?”杜玥愣了一下,“我们哪来的爷爷?”

“谁跟你一个爷爷!别乱攀亲戚!”贺玠不满道。

“你说孟章?”杜玥神色复杂,“他再怎么说也是和父亲一个辈分的,你这样喊,不太合适吧。”

贺玠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对!哪儿跟哪儿去了!”贺玠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容易跑偏,“反正我就是不知道。你把我剥皮抽筋千锤万凿我也不知道。”

比起这些事更令他忧心的是杜玥和万象皇族之间的关系。前有圣上帮扶,后有御花园围堵。这仗势,就差将“狼狈为奸”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有点能耐,妖王他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贺玠问道,“连这地方都给你用。”

“多管闲事烂舌头。”杜玥伸出手,一根布满倒刺的长鞭出现在掌中,“你只需要知道,今儿不把那件事交代清楚。你是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贺玠压根儿不搭理她,潇洒地跃上墙头,张开双翼往前飞,然后啪叽一下撞在一堵墙壁上。身后传来杜玥无情的嘲笑声,他满不在乎地拍拍肩膀:“又是阴阳皿,老用这一招不嫌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