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贺玠觉得毛骨悚然,他站起身,试着去推开房间的门。

“出不去的。”裴尊礼坐在地上轻声道,“那不是门。”

是一堵墙。

看来只有自刎这一条路可走了。贺玠抚平心口,那里还在为溺亡的惊骇而颤动。

“云鹤哥不是说过要教我剑术吗?为什么要离开?”裴尊礼的眼睛又开始泛红,“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呀。”

贺玠心烦意乱,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我不离开,你怎样独立?我不能一辈子在你身边的。”

“你可以!你就是可以!”裴尊礼忽然大吼,“只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我就不用长大,也不用独当一面了!”

贺玠忽然一怔,心中蒙尘的镜子焕然一新。

他好像找到了这根细线的线头。

裴尊礼离不开自己,做什么都要自己陪在他身侧。这是自己能给他的一切,可也是桎梏他的枷锁。即便是师父,光教会他习武也是不行的。他要立足于万人之上,更重要的是习心。

他得学会离开自己。

贺玠在房间里翻找,找出了一块红绸和一把剪刀。他将红绸绑在裴尊礼的眼睛上,让他握住剪刀,刀尖向外。

“云鹤哥?”裴尊礼声音发抖,“这是要做什么?我有点害怕。”

“乖。你什么都不用做。”

贺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心口撞上那把剪刀。

那就让他杀死自己好了。徒儿杀掉师父,那么徒儿最深层的意识里,就能对师父放手了。

万幸剧痛只降临了一霎,下一次睁眼贺玠已从死亡中惊厥坐起。他茫然环顾四周,破败的小茅屋,泥泞的乡土路,昏黄的晚霞……

这不就是自己离开伏阳宗那几年居住过的小村落吗?

“师父!”

依然是裴尊礼,他依然坐在自己身边,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没有离开幻境。这是最后一重。

贺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屋里拿了把柴刀。横竖也就最后一次了,干脆直接了断的……

“师父,你要离开我吗?”

这一次,裴尊礼跳过了所有铺垫,一击打中了贺玠的命脉。他偏过头,满眼都是贺玠狼狈的模样。夕阳下的眼睛比贺玠见过的所有美玉还要精湛,而这样的眼睛,从来就只看向他一个人。

手中的柴刀落在地上。贺玠忽然明白了。

放不开手的又怎会是裴尊礼一个人?自己呢?他从没有勇气剖开自己的内心。

他也早就,离不开裴尊礼了。

贺玠缓缓走到裴尊礼身边,在他的目光中并排坐在一起。

他还记得自己这个难缠的小徒弟就在这个地方向自己袒露了真心,但胆小回避的不是他,而是自己这个上千岁的师父。

“你喜欢我什么呀……”贺玠喟叹道,“除了那一身的本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了。”

裴尊礼认真地凝视着他。

“那师父又喜欢我什么?”

贺玠一愣:“我……我喜欢你?”

“师父又喜欢我什么?”裴尊礼重复着这一句话。

贺玠捂住脸,掌中的眼睑逐渐发热。

“我知道了。”他笑着,眼角挂着泪,朝裴尊礼贴近,“师父明白了。”

嘴唇与刀刃是一同贴上自己的。贺玠知道那是一个混乱的吻,可相触的刹那就能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对幼时的裴尊礼他是爱护,毋庸置疑。但长大后的他对自己呢?贺玠看不真切。但若问他,选一个与之同生共死,相伴到奈何桥头的人,他一定不会犹豫。

是自己离不开他,所以,解开这个心结,需要自己在他的眼前,亲自动手消失。

他看清了,也承认了。

柴刀在自己手中,划破了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洒在了裴尊礼的脸上,而贺玠也无痛无感地睁开了眼睛。

火,漫山遍野的火。自己在天上,脚下熟悉的伏阳宗已经变成了滚滚火海中的一粒尘埃。而自己最为珍视的那个人,正站在火海中,绝望地看着自己。

我醒过来了。但是……好像一切都晚了。

“做得好啊小鹤妖。我就知道你的妖力不可估量。”昨山在他身后,露出毒蛇的獠牙,“你看那些人,多怕你啊。这才是凡人应该面对我们的神情。”

万丈之下,有幸存的伏阳宗弟子爬出废墟,看着天空嘶吼道。

“杀了那只鹤妖!是他毁了陵光,杀了他!”

第303章 过去篇·归隐

——

“人妖殊途。他们在上古血脉中孕育,我们在天地精华中脱胎。他们寿命短暂,弹指一挥间便是沧海桑田。我们与日月同寿,能挥霍他们想也不想的光阴。不要将名字告诉凡人。告诉名字就是留下因果。你的因果在妖道,若是根植人间太深,即便是我也难救你于苦海。”

“可是父亲,为什么根植人间就是堕入苦海呢?”

“凡生死,皆苦难。你寿命与山海比肩,自是不用去为生死奔波劳碌。”

“那凡人会吗?”

“他们会。所以人间即是苦海。”

危难当头,贺玠忽然回想起来当年父亲对他的忠告。有些话初听不识话中意,等回过神来时却追悔莫及。

“后悔了?”昨山好似看懂了他的内心,烟雾化成的手搭在贺玠肩上,“那就和我一起夺回天下。凭什么这尘世只许凡人当道,不许妖兽横行?凭什么他们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我们就要躲躲藏藏。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公平吗?”

“妖兽一直都有族群生活的地方。”贺玠冷冷回应。

“麻雀大点地方也就你能满足了。”昨山一字一句都充满了蛊惑力,“你喜欢长相漂亮的小男孩,到时候我弄一个营的给你。想要哪个就要哪个,岂不比现在要爽利得多?”

“别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淫贼!”贺玠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不想挣脱昨山去到伏阳宗,可刚从四重锁中抽离,他的魂魄还被捏在这个混账手中,身不由己。

“哎,你看你。在了却谷时你若不对小宗主施以援手,现在又怎会着了我的道?”昨山怜惜地摸了摸贺玠的脸颊,“真是和你父亲一样,善良的傻子。”

“不准你提我的父亲!”贺玠震怒。

“你父亲一代圣贤。救了不知道多少无能的凡人。可你看看脚下呢?那些受恩于你父亲的杂碎子孙们,居然拿起刀枪要来讨伐你的性命!即便如此,你依旧要站在本君的对立面吗?”

“那都是因为你!”贺玠发了疯般挣扎,“是你夺了我的心神,是你让我放火烧了伏阳宗!”

“不是我!”昨山低声道,“是你的乖徒儿。他才是罪魁祸首!”

轰!谈话间又是一团火球在宗内爆开,一栋栋房屋随之坍塌。惨叫声和痛哭声不绝于耳。

贺玠的心在滴血。那不仅是他父亲的一切,也是自己的一切。

裴尊礼不知道去哪里了。但也好,贺玠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不用告别了吧。”昨山轻笑一声,“小玥那边应该也解决了。”

“杜玥?”贺玠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

“你们就没怀疑过。为什么前来陵光城中的只有我一人?”昨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你猜猜他们去到哪里了呢?”

毫无疑问。他们去找了裴明鸢。

“对付这里,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昨山道,“去吧小鹤妖。把那些忤逆你的凡人全部杀干净!”

伏阳宗弟子们的愤怒已经攀升至顶峰,凡是能拿起剑的全都将矛头对准了贺玠。

“混蛋!”

“妖真是世间污浊混杂出来的孽种!永远向不了善!”

“就算抵上我这条命,也要让他给陵光陪葬!”

“他一定是妖王的手下!我闻到了了却谷的瘴气!”

“他为妖王做事!万万留不得!必须杀掉!还有妖王也要一并根除!”

“宗主!请你快些下令吧!”

众人看着废墟之上僵立的身影——他们的宗主自从鹤妖降下天火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黑剑,望着天空,哪怕火星蹿到了身边也不躲避。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这副不作为的模样也彻底激怒了一些弟子。他们本就对这个年轻人不甚满意,如今大难临头他却装缩头乌龟,什么也不做,很难让人心生敬意。

“算了,不要问他了,我们自己上。”

“他一个小孩儿懂什么!”

弟子们被三言两语煽动起来,不知是谁的一句“杀啊”点燃了他们的愤怒。一众人提剑就朝着贺玠奔去,剑气术法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该你出手了。”昨山依旧在贺玠身后,“让他们瞧瞧谁才是陵光的君主。”

贺玠神色晦暗不明,缓缓举起淬霜,看着周身跃起,朝自己袭来的弟子们,然后……松手将剑丢了出去。

莹白的光打着转落在了裴尊礼脚边,他惊骇地瞪大眼睛,瞳孔中这才有了光点。

“停下!都给我停下!不许对他出手!”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他在这里的地位还不如宗门口人见人爱的小白狗。

同样震惊的还有昨山。他是真没想到贺玠宁愿站着挨打也不愿对这些凡人出手。

第一道剑气带着寒冰碎屑穿过了贺玠的左肩,他轻哼一声,嘴唇瞬间血色褪尽。

“你疯了吗!”昨山怒吼道,“他们真的会杀了你!”

贺玠只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没有躯体,根本就无法对外界出手。除了利用我,你也没有毁灭陵光的其他手段了。”

那只要自己不出手,伏阳宗就不会受到伤害,陵光也不会受到伤害。

第二道剑气融着火焰穿透了贺玠的膝盖。他疼得眼前一白,差点晕厥过去。

“本君还真是小看你了!”昨山气急败坏,“小看你这个蠢货了!,用自己的命去保护一群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哪怕是陵光神君也会被你的愚善气死的!”

第三道剑气混着雷电直直钻入他的躯干,那双洁白巨大的羽翼一阵扭曲颤动,向后折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不要……不要!”

恍惚中贺玠听到了裴尊礼的声音。他强撑着抬起头,看见他脸上近乎癫狂的愤怒和害怕,竟惶恐地朝他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