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贺玠回话,屋内的烛火呼一声被熄灭了。

屋内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躲好!”贺玠用力把裴尊礼向后一推,自己化为一道白光从窗缝中飞出。

此时已过辰时,可本应天光大亮的苍穹竟是一片乌云密布。风雪迷眼,贺玠艰难地朝天空

飞去,可越是往上身体越是沉重。

“小鹤妖。”

那令他恨入骨髓的声音就这样大摇大摆出现在云层之上。看不见人形,只有一团不祥的黑烟盘踞拢聚。

“昨山。”哪怕恨之入骨,贺玠也不能表露在面,“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这地方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座大佛。”

“本君为何而来,小鹤妖你不是最清楚吗?”

贺玠不想与他废话,直接唤来淬霜指向昨山。

“哟。本君还想与你多寒暄几句呢,你倒是着急。”

“多说无益!”贺玠提剑攻上,“撤了你那些妖子妖孙,这里不是你们能侵扰的地方!”

昨山仰头大笑,黑烟渐渐沉下来凝成一位菩萨坐姿的长发男子。

“士气不错小鹤妖。但是……你要不先低头看看呢?”

……

……

裴明鸢握着刀缓步走下轿子。和她所想的不一样,外面抬轿和护送的弟子们并没有凭空消失,他们都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只是,真的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裴明鸢走到最近的那个弟子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干什么呢!”她谨慎道,“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这位弟子的脸上呈现出明显的惊恐,肌肉都还定在被惊吓的那一刹。

他们被什么东西恐吓了、可怪就怪在,如果真的有怪东西出现,自己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她起身向后看去,浩荡的人群无一幸免。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伏阳宗少小姐吧?”

在她看到第十五个弟子时,那双冰封下僵硬的眼珠忽然动了,嘴唇咧开朝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裴明鸢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闭了闭眼,挥刀砍向了那名弟子。

“喂喂喂!哪有你这样的?”那弟子跳起脚躲开,“这个人不是你们宗门的弟子吗?杀得这么果断?”

也不怪裴明鸢冲动。这弟子是个男人,可这声音分明是个女人。傻子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劲的东西,斩草除根是最明智的决定。那位弟子本人得知,也会泉下安息的。

“是你搞的鬼?”裴明鸢说归说,手上的刀挥舞生风,劈得那人连连后退,“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挡本小姐的路?”

“哈哈哈哈你果然很可爱!”那人跳到一块大石头上,摇身一变变成一位窈窕淑丽的女人,眼尾拖着一条形似羽毛的棕黑印记。

“没你可爱。”裴明鸢还有闲心耍了个流氓,对着女人笑道,“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你都知道我是谁了,我却还不知道你是谁。”

女人托腮看着她,随手招来一个弟子跪倒在自己脚下,虔诚地开始帮她捶腿。

“我是谁,你没有听那个人提过?”

“那个人?”

“啊,就是你兄长的师父。小混账好为人师,居然收了两个凡人当徒弟。可把我笑得不行。”

裴明鸢收起脸上的笑意,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可能。

“认识一下吧。你们那个便宜师父,就是我不成器的弟弟。”

“我叫杜玥。是鹤妖的,阿姐。”

第302章 过去篇·血光(四)

——

“你要不先低头看看呢?”

贺玠一怔,比目光更快落下的是鼓动的心脏。脚下的云罗阁还是那个云罗阁,只是从墙体到阁顶都变成了如墨的黑。宛如从黑夜中拔地而起的镜面,数不清的烟雾妖气围着阁楼飞舞起伏,时不时从雾中蹿出吞天的巨口,恐吓着天上的贺玠。

“你犯不着用这种东西吓我。”贺玠冷声道,“低劣的手段。”

昨山大笑:“我当然知道唬不住你。也没傻到用这个来吓你。”

贺玠脸一僵,闪身就要朝阁中飞去。

“去哪?”昨山动了动食指,一缕黑烟就牵住了贺玠的衣袂,“别急啊,既然小宗主那么喜欢你,那就应该让他走着来找你。”

阁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离着很远贺玠也能看清那是谁。

冷静,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让敌人发现破绽——贺玠抬头,直视着昨山:“你想要陵光找我便是。那小宗主不过是个雏鸟,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也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呢?”昨山道,“这可是多亏了你。我们小宗主才能变成这样一把又利又快的剑啊。”

他声调一扬,贺玠立刻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波动,抬剑挡在后背。

叮!剑尖与剑锋相撞,贺玠头也不回,挽手转过淬霜顺着来人的剑背直直擦过,一路火星迸发停在他的咽喉。

昨山啪啪鼓掌:“幸亏本君英明,没让我那些孩子先手对上你。还得是师父徒弟才能相互破功。”

贺玠的手动不了了。在他滑过那柄偷袭自己的利剑时已经知道了它的身份——黑剑,裴世丰留下的那把黑剑。但早些年这剑就易了主,也就是说此刻身后站着的是……

“你什么意思?”贺玠神色未变地盯着昨山。

“没什么意思。我看这小徒弟不上进,就想个法子,帮你这个师父督促督促喽。”昨山嬉笑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过身边围绕的烟雾,竖起手指搅动成了一个漩涡。

“你不想亲眼看看,爱徒的成长吗?”

话音刚落,那柄被淬霜死死压制的黑剑忽然翻身。贺玠回头,看见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变得陌生又凶残,瞳孔蔓延至整个眼白,就连眼尾都拖出了不正常的血痕。

“吓你不容易,吓吓他还不简单?”昨山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你们就先好好切磋切磋,本君去找找,那些被藏起来的小家伙们。”

他是要去找剩下的弟子和陵光百姓!贺玠一剑扫过裴尊礼,伸手去抓昨山:“给我站住!”

可站住的不是昨山,而是他自己。

裴尊礼的剑突袭而来,又快又准地插入了贺玠的右肩。

贺玠闷哼一声,心下高呼大意。他总是习惯了裴尊礼跟在身后,哪怕他被妖王夺了心智也还是下意识信任着他,没想过他会对自己下死手。

“你……”贺玠捂住手臂,口中涌上一股腥热。

“杀了你……”裴尊礼低着头。他的头发永远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可此时却凌乱不堪,“杀了你,杀了你,只要杀了你……”

刺入体内的黑剑骤然发热,剑锋边爆起无数尖细的小刺撕扯着贺玠的血肉,疼得他脑袋一片空白。

“师父!师父!”

就在他想要生生拔出那把剑时,裴尊礼焦急的呼喊又让他猛地清醒,一个急喘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昏迷了过去。

“师父你怎么了?”

自己依旧置身于云罗阁内,身边的裴尊礼正焦急晃动自己的肩膀。

“我、我怎么了?”贺玠揉着眼问。

“你刚才突然站定不动,我怎么喊都没有反应。”裴尊礼声音带着哭腔,“吓死我了师父,你若是有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啊!”

贺玠身形一僵,盯着他看了良久。

“你什么都没察觉到?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他问。

“没有啊。”裴尊礼摇摇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你那把黑剑呢?”贺玠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在这里啊。”裴尊礼从腰后拔出黑剑,剑身如旧,锋芒锐利。

贺玠淡淡瞥过一眼,伸手摸了摸裴尊礼的侧脸:“乖,转过身去。”

裴尊礼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贺玠看着熟悉的背影,走到屋内一口养莲花的水缸前,然后一头扎了进去。闭眼屏息一气呵成,在越来越稀薄的呼吸中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但他没有抬头没有睁眼。

濒死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手掌被自己挠出了鲜血,胳膊上也全是强忍的抓痕。直到一口清新的“仙气”灌入口鼻,随后是抽抽噎噎的哽咽。

“呜呜呜呜,师父……你不要死。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

紫乌玉般的眼睛蓄满了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那张他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嫩包子脸贴在自己胸口,一抬头就差点让贺玠心跳骤停。

一是被那张小脸蒙蔽心神,二是他确定了一件事——自己真的中诡术了。

该死的妖王。用裴尊礼做诱饵,让自己以为他是被侵入的人,没想到真正的靶子是自己!

四重锁。

一种被父亲记载于书的上古禁术。能让中术者陷入一层又一层梦境,想要脱困最直白的方法便是经历四次死亡。但一般人根本撑不到最后就会堕入崩溃,彻底化为妖术的养料。再者就是找到被困于锁的因——以人之心结执念为牢笼,解铃还须从这上面下手。

第一重幻境时他没发现,但第二重的裴尊礼只要一开口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说话的语气神态没一个对得上,就连那把剑……那把剑明明应该带在自己身上。恐怕是造术人的疏忽,让他捉到了纰漏。

但我的执念是什么呢?

“云鹤,哥哥……”这时的裴尊礼不过七八岁,最是讨他欢心的时候。小小的手抚上贺玠的脸,把他脸上凝结的冰霜擦掉。

“师父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贺玠吃力地伸出手,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

小裴尊礼懵懂地眨眨眼:“我当然没事啦。”

贺玠揉揉他的头顶,心下叹了口气。每重幻境中都有他,难不成自己的心结在他身上?

“小竹笋。”他还是喜欢这样叫裴尊礼,“你难不成对我有什么意见?”

裴尊礼愣了愣,扑在他身上泪眼汪汪:“不、不是……我最。我最喜欢你了。”

贺玠捏捏他肉乎乎的小脸:“你最喜欢我,那你知道我们怎样才能出去吗?”

裴尊礼歪歪头:“出去?为什么要出去?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在这里啊。”